西侧旧猎场空得吓狼。
林絮刚踩上那片硬雪,耳朵就立了起来。
风从坡口倒灌,卷着冰粒拍在脸上,冷得牙根发酸。
可真正让他心口发沉的,并非这点寒意。
没有鹿味。
没有兔味。
连平时躲在灌木底下刨草根的小兽气息,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拿爪子把这里犁过一遍,
又把所有活物往外赶光。
雷诺走在前方,黑色肩背压得极低,爪子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那双黑瞳扫过雪面,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林絮停在风口,鼻尖贴近雪壳。
旧蹄印还在。
深浅乱成一团,步距忽长忽短,
像鹿群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追,慌得连方向都顾不上。
几道狼爪印横切过去。
爪痕很重。
其中一串拖着半寸后脚印,走得又阴又滑。
林絮一眼认出来。
断耳。
那家伙走路总爱留余地,连踩雪都像随时准备往旁边躲。
另一串爪印压得更深,步距大,落点狠,专门贴着鹿群侧后方逼近。
苍疤。
林絮抬起头,看向北侧发白的坡线。
那边飘来淡淡铁锈味。
很轻,却扎鼻。
雪下有东西。
捕兽夹,空陷层,或者两者都有。
林絮眼神冷了。
血爪群没有单纯赶走猎物,而在把鹿群往北边危险地带逼。
猎物被逼散,温泉山谷的食物线跟着断掉。
等他们饿到必须外出,就会沿着对方留下的痕迹往北追。
到那时,踩中死路的狼,未必会有机会回头。
雷诺喉间滚出低吼。
黑狼前爪往北侧挪了一寸。
林絮动作更快,直接抬爪按住雷诺前腿。
“别冲。”
雷诺垂眸,眼底压着一团黑火。
林絮没有退,爪垫压得更实。
“它们就等你追。”
“猎物没了,痕迹还留得这么明显,摆给咱们看的。”
雷诺鼻息很重,胸口起伏,
显然已经把断耳的脖子在脑子里咬碎了八回。
林絮知道这头黑狼忍得难受。
以前碰上这种踩脸挑衅,雷诺早就掠出去了。
可现在,黑狼还站在原地,
哪怕火气快从牙缝里漏出来,也没有越过林絮按住的那条线。
这份信任,比任何承诺都重。
林絮收回爪子,低头继续嗅。
血爪群走过的地方,气味乱得很。
断耳在外围绕过三圈,苍疤压过北坡口,
还有两头成年狼从西侧灌木线穿插,把鹿群重新驱向狭窄风道。
这是一张网。
不够精密,却很凶。
林絮慢慢沿着蹄印走,脑子里把整个旧猎场重新铺开。
北边危险区。
西侧背风坡。
东南低沟。
温泉后缝。
每一处雪层厚薄,每一段风向回卷,他都记得。
苍疤知道这里有坑,却摸不清坑边在哪。
这就够了。
林絮停在一块背风石旁,爪尖划开雪面,露出冻硬的草根。
草根上还挂着极淡鹿味。
旧路没废。
只要有旧味,就能做新痕。
雷诺走到他身侧,低头看着雪面上那几道弧线。
林絮爪尖往北一点。
“让它们以为咱们急着追鹿。”
又往西边划出一道偏斜线。
“再让断耳闻到咱们绕路。”
最后,爪尖停在温泉后方的隐线位置。
“真正能走的地方,藏起来。”
雷诺耳尖动了动。
黑狼没问,只盯着林絮爪下的线。
林絮继续压低声音。
“血爪想断猎路,逼咱们出谷。”
“咱们就把旧猎场变成它们的试路场。”
“先给断耳一口饵。”
雷诺黑瞳微微一沉。
那股暴躁杀意慢慢收拢,不再乱撞,变成贴着骨头的冷。
很好。
林絮心里稳了。
有雷诺这种獠牙,只要咬对位置,苍疤再阴也得出血。
远处忽然传来很轻的踩雪声。
林絮耳朵一偏。
断耳。
旧血味、冻伤味,还有那股讨厌的阴酸狼腥,顺着风边悄悄靠近。
它没进猎场深处,只在外围晃,像一条臭虫贴着墙缝探头。
雷诺肩背瞬间绷紧。
林絮直接一口咬住黑狼颈侧厚毛,把它往后拖了半步。
雷诺整头狼僵住,耳朵压平,眼神凶得像要把雪烧穿。
林絮含着毛,声音闷闷的。
“忍住。”
“它在等动静。”
雷诺低吼卡在喉咙里,沉得吓人。
林絮没松口,抬眼盯着它。
“听我的。”
风卷着雪末从两狼中间扫过去。
片刻后,雷诺硬生生收回前爪。
林絮松开嘴,顺便把那撮被咬乱的黑毛舔平。
雷诺低头看他。
眼神还凶。
可没有动。
林絮心底莫名一热。
这头黑狼能够停下,靠的可不止忍耐。
它开始把路线交给他。
林絮转身,故意在背风坡上踩出几枚浅爪印。
白狼步法轻,落点细,带着伤腿未愈的微弱拖痕。
雷诺从旁边走过,沉重爪印压在侧后方。
黑狼味道深,爪痕直,强得离谱。
林絮看得嘴角一抽。
“你留这么重,生怕它闻不见?”
雷诺冷冷垂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林絮噎了半息。
行吧。
还真有用。
断耳要是闻不到雷诺的味,反而会起疑。
风从坡口倒卷,把两头狼的新鲜痕迹往北送。
远处踩雪声停了一下。
很轻。
却逃不过林絮耳朵。
断耳闻到了。
林絮没有回头,只把尾巴尖压低,继续沿着假路线绕出半圈。
浅爪印往北,重爪印偏西,中间又故意留下一段被风抹乱的空白。
像临时撤退。
像怕被追。
像两头狼在断粮之后,终于开始乱了。
越像,越好。
走到回谷路口时,一股死肉味钻进鼻腔。
林絮脚步停住。
雪里半埋着一截鹿腿骨。
骨茬很新,暗红血痂冻在边缘,残留的狼腥缠得刺鼻。
苍疤。
断耳。
这截骨头被丢在必经之路上,嚣张得像把一口烂肉塞到他们窝门前。
林絮冷冷看着。
雷诺已经走过去,黑毛一寸寸炸开,牙尖从唇边露出。
这下,黑狼的火快压不住了。
林絮没有靠近骨头,先绕着周围嗅了一圈。
断耳刚来过。
停留时间很短,丢下东西就退,没敢多待。
苍疤的味更早一些,压在骨面深处,像故意让他们闻见。
意思很直白。
西侧猎场归血爪了。
想吃,就去北边追。
林絮差点气笑。
这老东西,连挑衅都分层。
外面扔骨头,远处留狼,北边埋线。
一步套一步,专门钓雷诺这种一怒就能掀翻雪坡的狠角色。
可惜,雷诺身边现在有他。
林絮走到黑狼身前,抬头顶住那片黑毛。
“先回。”
雷诺盯着鹿骨,胸腔里低吼翻涌。
林絮轻轻蹭了一下它颈侧。
“这骨头留着。”
“它想让你追,咱们偏不追。”
雷诺沉默很久,终于转身。
爪子踩进硬雪里,咔嚓一声,裂出深痕。
林絮跟在旁边,脑子飞快转。
西侧断猎,对方以为他们只能饿着。
可空掉的猎场,也能拿来做局。
只要假痕铺得够真,断耳一定会来探。
断耳越爱试探,就越容易把鼻子伸进坑里。
夜色压下来时,两头狼回到温泉。
暖雾刚扑上脸,林絮却猛地停住。
新味。
很近。
近到刺进喉咙。
雷诺同时抬头。
洞口边,多了一道新抓痕。
石面被利爪刮出深沟,碎屑还散在雪上。
抓痕旁边,又丢着一截鹿骨,
暗红血丝冻成细线,贴着白雪格外刺眼。
这一次,骨头不在旧猎场。
它被摆到了温泉岩穴门口。
林絮鼻尖贴近一闻,眼神彻底冷下去。
苍疤来过。
断耳也来过。
苍疤进得更深,断耳停在外侧。
两股气味一前一后,像在洞口踩下一记响亮耳光。
雷诺整头狼沉下去。
黑毛炸开,肩背绷成弓,利爪慢慢扣进雪里。
那股领地被踩穿的怒意,压得热雾都像矮了半截。
林絮立刻横到它前面。
“回来。”
雷诺低头,黑瞳里火色骇人。
林絮不躲,琥珀色眼睛直直迎上去。
“苍疤敢留痕,就等你追出去。”
“它要看的,不止你会不会怒。”
“它想看我拦不拦得住你。”
雷诺鼻息粗重。
林絮一步不让。
过了几息,黑狼终于把前爪收回半寸。
林絮这才转身,仔细检查抓痕旁边的雪。
断耳站位靠外,后爪有伤,退得很急。
苍疤却很稳,甚至在洞口停留过一小会儿。
对方在试温泉山谷的底线。
也在测试他们会不会被怒火牵着走。
林絮抬头看向黑暗中的北坡,眼底冷意越压越深。
防守到这里,够了。
再退一步,苍疤明天就敢把爪子伸进洞里。
林絮走回暖石边,爪尖在湿热石面上划出一条弧线。
雷诺跟过来,站在他身侧。
林絮点向西侧。
“今晚动。”
黑狼耳尖一竖。
林絮爪尖又转向北坡边缘,最后停在那片塌雪线外。
“先铺第一条假路。”
“让断耳以为咱们被鹿骨激怒,夜里偷走西侧。”
“它明早一定会闻,一定会追,
一定会想确认咱们乱到哪一步。”
雷诺眼底的怒火没有散,却被这句话压成冷刃。
林絮继续说:“它喜欢试路,那就给它路。”
“给一条看着能退、走到半截却只能往北偏的路。”
“让它自己把爪子踩进薄雪边。”
雷诺喉间滚出低沉声响。
那声音不再暴躁,带着终于找到猎物脖颈的狠劲。
林絮抬头看着洞口那道抓痕。
鹿骨很脏。
抓痕很深。
苍疤这记挑衅够狠,够准,也够阴。
可它忘了,逼得太紧,猎物会回头。
更何况,温泉岩穴里站着的,从来不只一张嘴。
雷诺有牙。
林絮有路。
牙咬得再狠,也得有人选准喉咙。
风从洞外刮过,鹿骨在雪里微微晃了一下。
林絮低头,把那截骨头推到洞口外侧,留在最显眼的位置。
“别藏。”
“让断耳明早看见。”
雷诺看向他。
林絮尾巴尖轻轻一扫,声音冷得很稳。
“它们丢来的耳光,先放这儿。”
“等断耳踩进局里,再一口一口还回去。”
黑狼走到洞口,利爪重重刮过雪面。
一道新的爪痕横在苍疤留下的印记前方。
更深。
更直。
黑狼气味沉沉压下,把那股外来腥气顶回风里。
林絮看着那道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稳住。
西侧猎场空了。
可空地也能杀狼。
血爪以为自己在赶猎物出洞。
今夜过后,谁先被牵着鼻子走,就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