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风声呜呜的掠过去。
石边那道抓痕还在。
深,直,像故意按在脸上的一道印子。
苍疤跟断耳的气味混在上面,被夜风吹散,
又被温泉口的热雾卷回来,反反复复,烦的狼心口发燥。
抓痕外侧,半埋着一截鹿骨。
不大。
却够扎眼。
骨茬上冻着暗红的血丝,颜色发沉,看着就像刚被风吹硬没多久。
热雾一卷过去,骨头上的腥味立刻翻腾起来,贴着地面扑进洞口,
再顺着岩壁往里爬,活像有谁故意把这股味儿塞到他们鼻尖底下。
林絮站在暖石边,眼神冷的厉害。
血爪这套东西,是真不嫌脏。
留抓痕,丢鹿骨,压下风口。
一样是示威。
三样叠一块儿,那就不是示威了,是恶心狼,是逼着他们烦,
逼着他们失控,逼着雷诺这种脾气一头冲出去咬。
雷诺果然已经快压不住了。
那头黑狼立在旁边,肩背压的贼低,喉咙里滚着闷低的声儿,
胸口起伏很重,前爪下的雪都被按裂了好几道缝。
林絮尾巴一摆,轻轻碰了下它的前腿。
“别动。”
雷诺低头看他,眼底那团火黑的发沉。
林絮没再劝第二句,直接往洞口走。
现在说再多都没用。
让雷诺看明白,才压得住这股火。
白狼踏出暖石边缘,冷风一下扫过来,吹的耳尖发麻。
林絮低下头,从抓痕开始闻,一路闻到那截鹿骨周围被蹭乱的碎雪。
苍疤留的深。
断耳停的浅。
一头压阵,一头试探。
连谁靠前谁殿后都分的清清楚楚。
林絮绕着鹿骨走了半圈,鼻尖几乎贴着雪面。
不急着碰。
先闻风。
北风从谷外压下来,温泉热雾又从洞口往外顶,两股气在边界外那片低地拧成一道回卷的弧。
鹿骨刚好卡在弧边,不偏不倚,位置刁的很。
再往前一点,血味会被吹散。
再往后一点,热雾会把味压住。
偏偏落在这里,最能把腥味往洞里送。
林絮鼻尖轻轻一抽,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苍疤是真会挑地方。
可越会挑,越容易露底。
骨头断口外侧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暖气,不是血,是温泉雾长时间扑上去才会沾出来的味儿。
也就是说,昨夜放骨头的不是匆匆路过,是在附近停过,停的还不短。
林絮抬起头,看向洞口斜下方那片低雪坡。
雪坡白的很亮,表面平平无奇,底下风线却最乱。
断耳那种性子,最喜欢在这种有退路的位置伸爪子试探。
苍疤也不会蠢到顶着正风口来闻他们。
最稳的观察点,只会在那边。
雷诺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一步远。
没再往前冲。
可那股子想咬人的狠劲,还压在骨子里。
林絮偏头看它一眼,抬爪在雪上点了点下风口。
“它们昨夜主力停在那边。”
“能闻见洞口,也方便撤。”
雷诺顺着看过去,黑瞳更沉了。
这次没吼,也没动。
林絮心里那根弦松了点,继续低头闻。
闻到骨头断茬那一下,鼻尖猛的顿住。
血腥味里,埋着一缕极淡的灰气。
不是雪地里的土味。
是烧过东西以后留下来的细灰味,发苦,发燥,
像从火堆旁边蹭过,又被风和雪碾淡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尾巴。
林絮耳朵一抖。
烟灰味。
很轻。
却绝不会错。
血爪最近去过更靠近人类活动的地方。
也许是旧火堆。
也许是盗猎者停留过的边缘。
这条线埋的太深,深得像根刺,轻轻扎一下,不疼,却让狼心里发凉。
林絮眼神沉了沉,没有立刻说。
现在说,只会让雷诺身上那股火更重。
眼前最重要的,是先把这轮试探扳回去。
雷诺看他停住,低头凑过来,鼻尖擦过他耳后,催促的动作很轻。
林絮耳尖一抖,却没躲,反而顺势把那点烦躁全压了下去。
“它们不只是挑衅。”
“是在逼我们乱。”
“下次再试,不会从正面来,还会从下风口摸。”
雷诺耳朵微微一动。
林絮抬爪,在雪上划出一道弧线,又在鹿骨旁边点了点。
“风会回卷。”
“它们想借这块骨头,把味儿灌进洞里,顺便闻清我们的出入线。”
爪尖停住,白狼眼神冷静的吓人。
“既然这样,那就让它闻个够。”
雷诺低头看着他划出来的痕迹,胸口重重起伏两下,
眼底那团乱撞的火终于沉了下去,沉成了另一种更稳的狠。
林絮没再耽搁,张口咬住鹿骨,往外拖。
骨头刮着雪面,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冻硬的血丝被磨开一点,腥味一下就冲鼻子了。
雷诺立刻跟上来,站在外侧挡着,黑影压的很低,
像只要有谁敢从雪坡后冒头,下一口就能咬断对方喉咙。
林絮把鹿骨一路拖到更偏外的风口边,卡在一块半露出雪面的凸石旁,又抬爪拨了拨。
骨茬朝外。
带味的一面迎着下风。
温泉热雾一扑上来,先撞骨头,再被凸石带着往外偏。
原本会往洞里倒灌的腥味一下散开,顺着外侧雪面擦出去,
反而把洞口里外真实的气息冲的更乱。
林絮退后两步,仔细闻了闻。
行。
这味儿够脏,也够乱。
断耳要是再来闻,第一口先闻到的,八成还是它自己和苍疤的味儿。
“它想拿这个压我们。”
林絮抬头,看向雷诺。
“那就让它继续压。”
“顺便替我们遮路。”
雷诺先是盯着那截骨头看了两秒,随即低头闻了闻新改的风向,黑瞳一沉。
懂了。
林絮刚想转身,雷诺却突然走过去,在鹿骨旁边很轻的扫了两道爪痕。
不深。
也不重。
像是烦躁时从这边经过,随手留下的。
林絮动作一顿,眼睛跟着亮了。
嘿,这头黑狼,学的还真快。
有了这两道痕,外头闻味的狼只会更确定,他们曾经从这边频繁进出。
甚至会误判真正的路线就在这附近,越闻越偏。
林絮看向雷诺。
雷诺也正低头看他,脸色还是冷的,眼神却稳的很。
没有那种立刻扑出去撕咬的躁动了。
有的是把火压进爪子里的沉稳。
林絮胸口一下热了些,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鼻尖轻轻碰了碰它下巴。
“对。”
“就这样。”
雷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响,尾巴尖在雪上扫了一下,像是应了。
就那一下。
却让林絮心里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松了松。
以前雷诺护他,靠的是本能。
谁凶你,我去咬死谁。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头黑狼开始学着忍,学着看,会顺着他的思路补线,
补局,甚至他不用说太多,就知道爪子该往哪儿落。
这可比单纯听话难多了。
两狼顺着洞口又绕了一圈。
林絮用尾巴扫乱里侧常走的位置,把真实落脚点擦碎。
雷诺则在假线边上补了几个半深不浅的印子,位置压的特巧,正好把一部分真痕迹给错进假路里。
一里一外,两条线很快就乱成一片。
风再一卷,味儿也跟着混。
就算断耳再来,怕是都得先愣两下。
做完这些,林絮才重新回到暖石边,回头看了一眼洞外。
那道抓痕还在。
那截鹿骨也还在。
看着还是烦。
可烦归烦,它们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压在洞口的威胁了,而是反过来被他们借了一把。
林絮低头舔了舔被冷风吹僵的唇角,脑子里却还盘着那一缕烟灰味。
极淡。
却始终没散。
血爪如果真的开始接近人类活动边缘,那后面要防的,就不只是苍疤和断耳了。
还有陷阱。
火灰。
甚至更糟的东西……
这念头刚冒出来,林絮就压了回去。
先不说。
至少今晚不说。
今晚先把眼前这关撑过去。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谷里风更冷了。
温泉蒸出来的热雾在洞口堆出一层白蒙蒙的薄幕,
外头景色越来越糊,只剩风声和气味还能看路。
林絮刚想转身进洞,耳朵猛的一竖。
有味儿。
很淡。
不是成年狼那种沉沉压过来的气息,而是更轻,更乱,还带着一点冻久了以后发抖似的酸。
幼狼。
林絮猛的抬头,视线立刻锁向下风口。
雷诺几乎是同一时间横过来,把他半挡在身后,黑瞳骤然收紧,身体绷的极低。
风里那股幼狼味忽远忽近,像被谁带着,在雪坡后头来回徘徊。
紧接着,一阵很轻的踩雪声从更远处传来,窸窸窣窣,
乱的不像巡逻,倒像小东西踩不稳脚,在硬雪壳上直打滑。
林絮心口微沉。
这个时候出现幼狼味,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霜尾不可能平白无故带崽子靠近温泉。
尤其血爪刚来压过洞口,谷外这片地现在危险的厉害,幼崽贴过来,跟把肉往刀上送没区别。
风再一转。
幼狼味旁边,果然多出了一丝熟悉的母狼气息。
很浅。
很急。
霜尾。
林絮目光一紧,刚往前一步,雷诺已经横着挡住,鼻息压的很沉,意思再明白不过。
外头不对。
不能乱出去。
林絮没硬闯,只是低声道:“先别急。”
其实不用他说,雷诺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霜尾的味不算近。
像故意停在更外侧,不敢立刻靠前。
那两只幼狼的味也不太对,除了慌,里面还带着一点被惊着后炸开的乱。
不是单纯跑远了,更像是在躲什么。
躲谁?
血爪?
还是别的东西?
林絮鼻尖死死盯着那片白茫茫的夜色,脑子转的飞快。
如果是霜尾主动带崽子来求援,她早该靠近,至少会先给出更清晰的讯号。
可现在,她停在外头,不进不退,像是既想过来,又怕把什么东西一道带到温泉口。
那就麻烦了。
林絮全身的毛一点点绷起。
洞口内外静的发紧。
风雪间,只剩低低的喘息和踩碎雪壳后的细碎回音。
那两只幼狼像是被谁强行压住,不敢再往前,只能在雪坡后头慌乱的挪步。
林絮正要再往前试着闻深一点。
下一秒,温泉外头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小狼崽子惊慌的短叫。
声音很短。
却尖的让狼的心口都猛的一抽。
雷诺肩背瞬间炸紧,前爪往前一踏,雪地咔的一声裂开。
林絮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