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疤那声长嚎还在山谷上空打着旋，北坡后头已经炸开了一大片狼啸。
十好几头血爪主力翻过雪脊，顺着风口就压了下来。
热雾被风这么一搅，整个谷口瞬间乱成了一锅滚水。
灰黑的狼影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前一眼看着还在外圈，后一眼就他妈的逼到脸上了。
爪子刨开冻土，碎雪跟泥块四处乱飞，
刚落下的血点子还没来得及凝住，就被温泉的蒸汽给晕开了。
“撕开它。”
苍疤站在后头，一双灰眼阴沉的吓人。
“黑的拦住，白的给我拖出来。”
话音刚落，最前头的三头成年公狼已经一字排开，奔着那个窄口就猛冲了过去。
雷诺没退。
黑狼就那么立在谷口，肩背压的低低的，
耳朵向后贴着，整个身架子沉的像钉进地里的铁楔子。
三头狼借着冲劲扑上来的那个瞬间，雷诺前爪发力，砰的蹬碎了冻土，迎面就撞了上去。
砰。
最中间那头公狼嘴才刚张开，雷诺已经一口咬穿了它的喉咙。
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左右两边的撕咬同时落到雷诺的肩侧，黑狼看都没看一眼，
脖子一甩，直接把嘴里叼着的尸体砸向左边那头。
骨肉撞在一起，闷响贴着岩壁滚开，右边那头公狼还想补位，
雷诺的前爪已经抡了上去，一巴掌拍的对方半边脸都歪了，踉跄着摔进了热雾里。
窄口的头一轮冲锋，当场报废。
林絮站在暖石边上，目光从西边扫到北边，又飞快的掠过后面的石缝。
“霜尾，带幼崽退进后缝。”
“老白鼻，东边那条岩脊守住，别让它们从侧面摸进来。”
语速很快，声音却稳的一批，半点没乱。
霜尾听见动静立刻回身，低吼着催促灰耳跟浅毛后撤。
两只小狼崽子早被前头的吼声吓的腿都软了，缩着尾巴就往后退。
霜尾一边护着它们，一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白狼还立在原地。
前头血气翻腾，热雾乱卷，林絮半步都没退，站的稳的吓人。
霜尾心口一震，扭头就往后冲。
老白鼻更干脆，顺着岩边一窜就上去了，
整个身子横在东边那条窄脊上，冲着刚冒头的一头血爪狼，当头就是一口。
这场仗，拼的真不只是牙口。
正面已经杀红了眼。
雷诺顶在最前头，黑色的影子在热雾里来回撕扯，每一次扑出去都带起一蓬血花。
血爪的数量明明占着优势，可谁先撞上雷诺，谁就先见血。
这黑狼的打法凶的惊人，偏偏位置卡的死死的，愣是没让任何一头狼越过自己半步。
苍疤看了两眼，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
正面硬压，压不进去。
再这么拖下去，谷口那点气势非得让雷诺一口一口给咬没了不可。
苍疤目光一转，扫向了西边。
“断耳，带几头狼从西边兜进去。”
断耳低吼一声，立马带上几头年轻的狼往外头绕。
林絮一直死死盯着那边，看见那几头狼动了，眼底冷光一闪。
终于上钩了…… 西边那条道，是昨晚故意留的。
看着像能绕进谷里，其实一脚踩下去，不是薄冰就是老旧陷阱的外围。
那地方以前就是陷阱线的边边角角，雪一盖上，外行根本分不清楚。
林絮昨天专门踩着最稳的几块地方来回走了走，故意留下脚印，
又让雷诺也走了一遍，做的就跟一条仓促撤退的活路似的。
等的就是现在。
林絮抬高了声音，直接穿过乱糟糟的厮杀砸到前头。
“雷诺，西边让半步。”
黑狼连头都没回，好像早就知道林絮要说啥，
本来压向左前方的身形猛的一收，往右斜着切了半爪。
不多不少。
刚好空出来一道让狼眼红的缝隙。
断耳眼睛一亮，心脏都跟着快了半拍。
“它守不住了，冲。”
几头年轻狼本来就杀红了眼，一瞅见谷口露了缝，立刻争着抢着往里冲。
冲在最前头那头跑的太快，差不多是贴着林絮跟雷诺留下的脚印往前窜。
后腿一蹬，整个身子就扑向了那片看着最平坦的雪面。
咔嚓。
声音不大。
却清楚的瘆人。
紧跟着，雪面就轰然塌了下去。
那头年轻狼半边身子直接往下一栽，前腿还没来得及乱刨，
埋在雪下面的铁夹子已经“喀”的一声给咬死了。
钢齿合拢，骨头都好像被咬裂了。
惨嚎当场炸开，听的后头几头狼全都炸了毛。
“嗷。”
这一声太惨了。
后面几头年轻狼本能的就想收脚，偏偏冲的太猛，直接撞成了一团。
有的脚下一滑，摔向旁边的松雪带，有的急转弯的时候踩裂了薄冰的边，
半条腿陷进冰窟窿里，冷水卷着碎冰碴子往上顶，吓的整头狼跟疯了似的扑腾。
西侧一下子就乱了。
断耳停在安全区边上，脸都僵了。
地上有脚印。
明明有。
那白狼跟黑狼昨晚就是从那儿折回来的。
可现在那片雪的下面，藏的全是要命的玩意儿。
那不是路。
那就是个饵。
断耳后背一凉，第一次有了那种头皮发炸的感觉。
这白狼，太他妈毒了。
不声不响的，硬是拿一条假路把他们往死里带。
后头本来还想跟上的几头血爪狼，动作全给顿住了。
有狼盯着冰窟窿里扑腾的同伴，有狼盯着夹子上翻出来的血沫子，
爪子抬起来又放下，眼神明显变了味儿。
刚才还一个劲往前拱的那股狠劲，就像被那一声惨叫给迎头砸碎了。
苍疤当然也看见了。
灰色的眼睛一缩，喉咙里立刻滚出一串低沉暴怒的咆哮。
再这么下去，后头的狼就不敢冲了。
不敢冲，就没人替它撕开这个谷口。
“废物。”
苍疤暴喝一声，自己扑了出去。
这一扑快的吓人。
它没再跟着别的狼一起从正面压，而是借着热雾的遮掩，
斜着切进窄口，踩着旁边一头同伴的后背猛的一蹬拔高，
整个身子在半空中硬是扭了过来，直奔暖石边上的林絮。
这一下太阴了。
前头雷诺还在咬第二头狼，右边又有血爪狼缠着，
苍疤偏偏就挑了这么个空档，目标也摆的明明白白。
不跟黑狼耗。
它要直接撕了那只白狼。
林絮抬头看着扑过来的灰色影子，耳尖动都没动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已经撞进了视野。
“滚开。”
雷诺的怒吼差不多是贴着林絮的耳朵边炸开的。
黑狼直接放弃了眼前已经咬到半残的对手，整个身子横着就撞了出去。
时间太急，来不及张嘴，也来不及转身，雷诺直接拿自己的肩膀后背去硬接。
轰的一声。
苍疤狠的撞上雷诺的肩侧，獠牙一下子就嵌进了黑狼的皮肉里。
滚烫的血顺着黑毛淌下来。
林絮的瞳孔针尖似的缩紧，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捏了一把。
可雷诺连晃都没晃一下，硬顶着这一口扭身就压了上去，
前爪死死的扣住苍疤的脖子，借着下坠的冲劲儿把它整个掼进了雪泥里。
两头头狼当场就滚成了一团。
咬，撕，撞，翻。
雪，血，热汽搅成了一片，近的连旁边的狼群都不敢随便插手。
苍疤下口狠，专挑旧伤跟肩侧撕，雷诺更凶，冲着喉咙跟前胸就咬。
每一次扑咬都带着要把对方当场按死的狠劲。
林絮没有扑过去。
这种时候乱插手，只会拖雷诺的后腿。
白狼站在暖石边上，眼睛死死的追着那两头狼翻滚的轨迹，脑子转的飞快。
苍疤右边前肢发力比左边重，落地的时候北边那只后爪明显有个虚点。
刚才从雪脊上压下来的时候，它在北边的边上绕过一次，
说明它也知道那边地不结实，但没摸清楚到底哪几块地方会塌。
能用。
还能狠的干它一票。
苍疤猛的一挣，挣开了雷诺的撕咬，狼狈的后撤了半步，雷诺立刻又压了上去。
灰狼往右一闪，想把黑狼引开暖石，再找机会折回来。
林絮直接开了口。
“别咬正面，逼它往北边走。”
雷诺的耳朵一抖，攻势立马就变了。
本来冲着喉咙去的扑咬一下子收了势，
改成斜着压侧肩，前爪一探，卡的不是啥杀招，是位置。
一下封住右路，一下压住前路，脚步快的像打桩机，硬是把苍疤往北边那片脆雪带挤。
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林絮让怎么打，雷诺就怎么压。
苍疤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连着退了两步之后，后爪忽然踩了个空。
雪层底下传来一阵发闷的“咚”声。
下面是空的…… 苍疤后背的毛瞬间就炸了，
强行把爪子缩了回来，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疑。
北边的地是虚的！
它刚意识到这一点，雷诺已经又一次撞了上来，
前胸带着一股不讲理的蛮力，把它逼的只能继续横着挪。
苍疤想往西边撤，雷诺就咬它西边。
想往南边冲，黑狼就横着身子拦断。
这两头狼之间连一句交流都没有，配合却默契的可怕。
林絮在后头盯的贼准。
“左一步！”
雷诺立刻斜切过去。
“再压！”
黑狼肩背一沉，差不多是拿自己的整个体重往前头轰。
苍疤连躲带扛，脚底下越来越乱。
它明明感觉的到地面是空的，偏偏雷诺压的太狠，根本不给它喘气的机会。
更让它心里发凉的是，周围那些本该随时扑上来替老大分担压力的血爪狼，
这会儿竟然没几头真敢往前凑。
有狼在看西边哀嚎的同伴。
有狼在看北边那发虚的雪层。
还有的狼明明听见了苍疤的吼叫命令，
爪子却跟钉在原地似的，耳朵压的低低的，就是不动弹。
狼群的气味乱了。
杀意里开始掺杂了犹豫。
这对一个首领来说，比挨上一口还要命。
苍疤也察觉到了。
灰眼一扫周围，胸腔里的暴怒差不多要顶碎喉咙了。
不能再跟雷诺耗下去了。
再耗，自己就算不死在这头黑狼的嘴下，也得死在狼心散了之后。
苍疤忽然一低头，像是要拼着受伤去咬雷诺的前腿。
雷诺扑压的势头才刚往前送，林絮的眼皮就猛的一跳。
不对。
这老东西的眼神飘了。
不是扑雷诺，是换目标。
“雷诺，小心-”
话还没说完，苍疤已经借着下探的动作猛的拧身，
整头狼像从雪地里抽出的一道灰色刀刃，擦着雷诺的胸侧就窜了出去。
目标根本不是林絮这边。
更不是谷口。
那头灰狼，直扑后方的石缝。
那里，霜尾正护着两只小狼崽往更深的地方退。
灰耳跟浅毛到底年纪太小，一听见前头的厮杀声腿就软了，
这会儿正缩在岩缝里，连呜咽声都带着抖。
苍疤很清楚。
撕那只白狼未必能成，但咬死几只幼崽却简单的多。
只要后头那一窝崽子见了血，谷里就会彻底乱套。
霜尾肯定会疯，老白鼻也得回来，林絮更不可能继续稳着指挥。
雷诺再强，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这一招，真阴狠。
霜尾才刚把灰耳往里头推了一下，
一抬头就看见热雾里冲出来的苍疤，整头狼都僵了那么一瞬间，
跟着就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转身就扑到了幼狼的前面。
灰耳跟浅毛吓的尾巴都夹紧了，死死缩在岩缝的最里头，一动也不敢动。
林絮的瞳孔骤然收缩，四肢几乎比脑子还先绷紧。
几乎是同一时间，雷诺的咆哮已经撕裂了整个山谷。
黑狼猛的一个转身，带着满肩膀的鲜血，朝着后方的石缝就暴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