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那声咆哮炸开时,温泉口的热雾都被震散了一层。
黑狼满肩带血,猛地回身,朝后方石缝冲去。
爪下冻土崩裂,雪泥混着血点飞溅,庞大身影像一块撕开风雪的黑铁,
快得让旁边几头血爪狼连眼都没眨完。
苍疤却没有回头。
灰黑老狼顺着石缝前的斜坡压低身体,獠牙森白,灰眼里全是阴冷恶意。
它盯上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幼崽。
它要逼林絮动。
白狼只要离开雷诺护持的范围,山谷里的局就会乱。
霜尾挡在石缝前,背毛根根炸起,喉咙里的低吼带着撕裂感。
灰耳和浅毛缩在最里侧,耳朵贴紧脑袋,短促惊叫被风撕得发碎。
林絮瞳孔一缩,脚下却没有退。
脑子在这一瞬间清得吓人。
苍疤要他慌。
要他冲出去。
要他自己踩进那条看似能救幼崽的雪线。
林絮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想钓我?”
“行。”
“看看谁吞钩。”
他猛地喝道:“霜尾,趴下!”
霜尾几乎凭本能压低身子,把两只幼崽牢牢护在腹下。
同一息,林絮从暖石边斜掠而出。
白影擦过霜尾侧后方,故意露出一条再明显不过的空门。
苍疤灰眼骤亮。
灰黑巨狼前爪一折,半空里硬生生拧转扑势,直追那道白影。
“林絮!”
雷诺的低吼沉得发狠。
黑狼刚冲近石缝,眼看白狼主动脱线,
胸腔里的杀意当场翻到顶,脚下雪地被踏出裂纹,身体已经要失控扑出。
林絮没有回头。
白狼贴着外厅边缘疾掠,步子刁钻,没有往后逃,反而朝北侧偏东的薄雪地带偏去。
那里热雾稀,风口硬。
雪面下藏着一缕极淡铁锈味。
第二处捕兽夹区域边缘。
林絮昨夜亲自确认过。
往前两步,铁齿等着咬骨。
往左一弧,却有条窄到几乎贴着死亡擦过的安全线。
苍疤知道这片地有危险,却摸不清真正边界。
林絮跑得不算快。
至少没有快到让苍疤追丢。
白毛在热雾与飞雪间一晃一晃,像下一瞬就能被咬住后颈,却每次都差半步。
苍疤越追,灰眼里的戾气越重,爪下踏雪的力道也越来越狠。
它察觉到不对。
可白狼太近了。
更刺眼的是,林絮跑动间还偏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没有惊慌,只有确认。
确认猎物有没有跟上。
苍疤心底杀机瞬间暴涨。
“小东西,还敢算我。”
灰黑老狼喉咙里哼出冷声,步子没有半分迟缓。
林絮眼角余光扫过脚下雪面,前爪猛地一折,顺着那条极窄弧线滑出去。
白狼落点轻巧,一步贴一步,稳得像早把每片雪壳都数过。
苍疤死死跟在后方。
它体重远比林絮沉,追击时又带着前扑惯性。
前两步勉强踏稳。
第三步落下,脚底雪层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咚。
空层。
苍疤后背毛发瞬间炸开。
可力道已经压下去。
后方,雷诺也冲了过来。
黑狼没有看雪。
那双黑瞳死死钉住林絮,浑身肌肉绷得像随时会爆开,
速度快到吓狼,理智几乎被怒火顶碎。
林絮耳尖一动,厉声喝道:“停!”
这一声像刀,硬生生劈进战场。
雷诺前爪已经踏到危险雪面边缘,
半只爪垫压塌表层新雪,距离真正发虚的白壳只剩半步。
黑狼身体猛地僵住。
硬刹。
巨大冲势带着整个身躯往前犁出深沟,
碎雪四散炸开,爪尖甚至蹭到一丝冷铁味。
再多半步,踏出去的就是一条腿。
林絮猛地回头,心口像被利爪攥紧,眼底第一次露出浓烈厉色。
“右边,别踩!”
雷诺喉间压出又闷又狠的低吼,
把失控与杀意一起碾在牙关里,顺着林絮指向,朝右侧稳雪猛然折去。
没有迟疑。
林絮让停,雷诺便停。
林絮让转,雷诺便转。
乱成一锅滚水的战场里,黑狼只认白狼这一道声音。
直到雷诺踩回稳线,林絮绷冷的后背才松了一瞬。
后方几头血爪狼恰好看清这一幕。
它们原本顺着苍疤压进来的路线往前试探,
瞧见雷诺急停,还以为黑狼终于乱了。
下一息,被雷诺避开的雪面在风压下塌了一角。
半截森冷钢齿从雪下露出来。
几头血爪狼同时僵住。
苍疤一直宣称自己最懂雪原,哪里能走,哪里该避,全由它说了算。
可现在,黑狼听了白狼一句提醒,及时避开铁齿。
苍疤自己却还在空雪边缘追得杀意冲头。
狼群里那层原本就摇晃的敬畏,又被狠狠撕开一道裂口。
原来苍疤也会错。
它指的路,也会把同伴送进死地。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血味沾上风,再也压不回去。
苍疤察觉到身后视线变了。
那些怀疑比冰雪更冷,刺得它脊背发紧。
灰黑老狼眼底凶光暴涨,干脆不再收力,
强行前扑,想在局面彻底失控前先咬死林絮。
林絮却稳得可怕。
白狼踩着安全弧线继续退,位置卡得精准,
甚至故意在外沿留下两枚浅浅爪印。
看上去,再退一步就会踩空。
苍疤灰眼盯住那两枚爪印,脑子里只剩扑杀。
追上去。
咬碎它。
撕开这只白狼的喉咙。
苍疤低咆一声,前爪猛地压落。
咔!
这次响起的,不再是雪层空闷声。
冷硬钢齿从雪下骤然闭合。
苍疤整个身体往前一栽,右前爪被铁夹狠狠咬住,钢齿贯穿皮肉,卡进骨缝。
剧痛炸开。
灰黑老狼眼前一黑,喉咙里爆出暴怒与痛楚交织的惨嚎。
血立刻涌出来。
热的,红的,淌上白雪,又被温泉热气晕开一小团猩红雾痕。
后方所有狼都震住了。
风声像静了半拍。
苍疤踩中了。
那头靠危险雪线压住狼群多年的苍疤,亲自被铁齿咬住了爪。
老白鼻站在后缝口,浑浊眼底全是震动。
霜尾护着幼狼,呼吸都停了一瞬。
几头年轻血爪狼往后退了半步,
耳朵压低,像心里某个从不敢碰的东西突然塌了。
林絮没有停。
白狼站在安全弧线尽头,冷冷盯着苍疤。
“你知道这里危险。”
“可你不知道边在哪。”
苍疤疯狂挣扎,钢齿越咬越深,骨头摩擦铁器的声响听得狼牙发酸。
它死死抬头瞪着林絮,怨毒几乎要从灰眼里喷出来。
“我要撕了你!”
话音刚落,雷诺到了。
黑狼绕开虚雪,沿着林絮让出的稳线一压而下。
速度更狠,更重,也更冷。
前爪照着苍疤肩背拍下去。
砰!
灰黑老狼被狠狠砸进雪里。
一条前爪被铁夹锁死,动作当场乱掉。
雷诺张口便咬。
这一口没有半点试探,直奔喉咙。
苍疤猛地偏头,獠牙擦着脖颈拉出一道血口。
剧痛和怒火一起炸开,灰黑巨狼彻底疯了,
剩下三爪拼命乱蹬,甚至硬拽被夹住的前爪,
撕得血肉模糊,只求翻身反扑。
林絮看见那只脚下雪层已经松动,立刻喝道:“雷诺,别压正面,往左打!”
雷诺一声不吭,攻势瞬间转向。
黑狼前爪一扣,身体斜切半寸,重心压到苍疤未受伤那侧。
苍疤带着铁夹乱滚,每挣一下,痛就更深一分。
林絮要的正是这样。
不让雷诺硬吃风险。
让苍疤自己把自己拖进狼狈里。
“再左。”
“压肩。”
“别让它退北边。”
林絮一句接一句,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雷诺全照做。
那股几乎失控的怒火,被白狼硬生生拧成最精准的刀。
白狼指到哪,黑狼便咬到哪。
后方几头血爪狼看得浑身发僵。
它们曾以为雷诺最可怕。
现在才看清,把首领拖进死局的,是那只白狼。
可怕之处也不只牙爪。
林絮把弱狼、幼崽、撤退线、假路线、危险雪层全捏在脑子里。
还能让雷诺在最疯的时候停下,在该改线时立刻改线。
雪原上最凶的黑狼,满身杀意,却只听白狼一个。
这种默契,比单纯凶悍更让狼心发寒。
苍疤也终于明白。
它之前看错了。
真正拆掉它统治根基的,是林絮。
雷诺再强,也只是咬开的牙。
白狼才是把路翻过来的爪。
苍疤一边挣扎,一边死死瞪着林絮,眼底杀意几乎烧穿风雪。
它连雷诺撕咬肩肉都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必须弄死白狼。
就在这时,断耳从外侧雪坡探出半个身子。
这家伙一直躲在外围看局势,
眼看苍疤吃了大亏,灰眼里先是惊骇,再转成狠意。
今晚要是不做点事,等苍疤缓过来,它第一个要遭殃。
断耳目光一扫,很快盯住安全弧线外沿的林絮。
雷诺被苍疤缠着。
机会只剩这一瞬。
灰影贴着侧边松雪悄悄压下,角度刁得像一根阴针,直奔林絮侧后方。
老鼻最先察觉,浑浊双眼猛缩。
“侧边!”
林絮耳尖瞬间一动,身体本能前倾。
刚转过半个身位,断耳已经扑出。
灰黑狼影从侧面炸开,獠牙直取白狼颈侧。
“去死吧!”
雷诺在另一头猛地抬眼。
那一瞬,黑瞳里最后勉强收着的东西,彻底崩断。
断耳甚至还没碰到林絮。
雷诺眼底的杀意已经暴烈到吓狼。
像这片雪原上,谁敢朝白狼探出爪子,黑狼就要把谁当场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