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砸下来的时候,林絮差点以为自己被谁扔进了火炉。
热。
太热了。
干燥,滚烫,带着尘土和干草味的热,顺着鼻腔一路灌进胸口,烫得肺叶都像被晒皱了。
可那团灼人的热里,又压着一缕极淡的、熟得让他心口发颤的气味。
猫科。
强大。
沉稳。
像是某个他刚失去不久、却根本没来得及真正放下的存在。
林絮猛地睁眼。
刺眼金光直接灌进瞳孔。
眼前一片晃。
金黄草浪在风里翻滚,草尖像一层层烧过的麦芒,
远处几棵金合欢树撑着扁平树冠,黑影瘦瘦落在热土上,像被太阳烤干的伞。
空气里有尘,有干草,还有腐肉被晒坏后的酸臭。
那缕熟悉气味就藏在这一切底下,淡,却扎心。
林絮趴在草丛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身体轻得出奇。
四肢修长,爪垫贴着热土,指尖微微收紧时,能感觉到爪子比狼爪更窄,也更适合抓地发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
浅金色皮毛上散着黑色斑点。
腿很长。
腰细得像随时能弹出去。
尾巴末端有深色环纹,轻轻一动,带起一截陌生的平衡感。
林絮沉默半息。
行。
这次不当狼了。
成猎豹了。
还是一只年轻猎豹。
看起来挺漂亮。
可身体状态不怎么漂亮。
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干得像吞过一把沙,
四肢虽然轻,力气却虚,连抬头都能感觉到后颈一阵发软。
最让他心神不稳的,还是那缕气味。
它顺着热风一阵阵飘来,每次钻进鼻腔,都让林絮胸口跟着一颤。
雷诺。
这个名字几乎是身体先一步喊出来的。
他还没看见它。
可那种被强大气息圈住时心口忽然落稳的感觉,怎么也认错不了。
林絮动了动耳朵。
这对耳朵比狼耳短些,圆些,贴着热风捕捉声音时,世界的层次也变了。
草叶摩擦。
昆虫嗡鸣。
远处羚羊惊起时凌乱的蹄声。
还有更近处,那串让猫科动物听了都烦的笑声。
“呵呵呵——嗷呵呵呵——”
鬣狗。
林絮浑身一僵。
笑声从左后方压来。
不止一只。
至少三只。
腐肉味也在那边,说明它们刚从某处残骸旁边绕过来,多半已经闻到了他这只虚弱猎豹。
猎豹很快。
问题是,现在这具身体跑不起来。
林絮撑着前肢想站起,刚起半截,眼前就黑了一瞬,肚腹深处空荡荡一抽,差点又趴回草里。
他咬住牙。
“别闹。”
声音出口,变成一声低低的猫科气音,沙哑得可怜。
林絮自己都听笑了。
这嗓子,吓唬鬣狗怕是还不如草丛里的蚂蚱。
记忆还残着。
雪色温柔的深谷。
干草窝里一颗颗小石子。
雷诺垂老却依旧温热的胸口。
最后那条盖在身上的黑尾巴。
那些画面还没完全散,像雪光浮在眼前,被草原的烈日一点点蒸干。
林絮闭了闭眼。
不能沉进去。
那一世已经走完了。
现在是新身体,新环境,新危险。
活下去,先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热风,强迫自己分辨气味。
鬣狗在靠近。
风向从右前方吹来,正好把他的味道往后送,难怪那群家伙笑得越来越欢。
水味很淡。
几乎闻不到。
远处草根发干,泥土裂出细小焦味,连昆虫的活动都集中在少数阴影附近。
旱季。
还是水源紧张的旱季。
林絮心里往下一沉。
在草原上,缺水比缺肉更麻烦。
猎豹耐热,可幼弱、饥饿、脱水叠在一起,别说和鬣狗硬碰,连长距离逃亡都够呛。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草浪。
正前方有一棵金合欢树。
树干斜着,树冠宽,枝杈横展。
树下阴影不大,却足够藏身。
那缕熟悉气味,正是从这棵树上压下来的。
浓,新,重。
压在树干和横枝上,像一头强大花豹反复留下的领地标记。
林絮盯着那片树影,呼吸轻了一瞬。
按理说,年轻猎豹靠近花豹领地很危险。
花豹会抢食,会驱赶竞争者,甚至可能直接咬死闯入的幼年或虚弱猫科。
可这股气味……
林絮爪尖慢慢扣进热土。
太熟了。
哪怕换了世界,换了身体,换了风和太阳,身体也认得它。
后方鬣狗笑声更近。
“呵呵呵!”
草丛被粗暴撞开,热风送来三股斑鬣狗气味,酸臭,贪婪,带着腐肉和旧血。
其中一只脚步沉,体型大。
另外两只更灵活,从两侧散开。
它们在包。
林絮瞬间压低身体。
猎豹的脊背天生适合爆发,肩胛轻轻一沉,整具身体就像一根拉开的长弓。
可他清楚自己不能跑直线。
跑不远。
也不能回头硬拼。
鬣狗咬合力强,群体压迫凶,自己现在虚得连一只都顶不住。
只有一条路。
去树下。
靠近那头花豹的气味。
若那是雷诺,他有机会。
哪怕不是,被花豹驱赶也好过被鬣狗活活撕开。
林絮眼神冷了些。
赌。
他猛地起身。
浅金色身影贴着草丛窜出。
长腿刚迈开,身体里的轻盈感立刻爆开。猎豹的奔跑天赋太惊人,哪怕虚弱,前几步仍像踩着风。
草叶从身侧刷刷掠过。
热土在爪下飞退。
风迎面砸来,干燥得割喉。
后方鬣狗笑声瞬间尖了。
“嗷呵呵呵——追!”
林絮不用回头,也听得见它们冲了过来。
一只从左后方压。
一只从右边斜插。
最重那只在正后方,步子不快,却稳,像笃定这只虚弱猎豹跑不了多久。
它们判断得很准。
林絮胸口已经开始烧。
饥饿和缺水让爆发力像漏掉的水,前十几步还能撑,越跑越虚。
金合欢树越来越近。
树冠投下的阴影在热土上晃。
林絮鼻尖闻见花豹气味更浓,心跳跟着重重一撞。
树上。
它就在树上。
右边那只鬣狗忽然加速,粗短有力的身体从草里窜出,张嘴就朝林絮侧后腿咬来。
林絮瞳孔一缩,猎豹尾巴本能一甩,身体借着平衡猛地往左切。
这一切,切得漂亮。
鬣狗咬空,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
可林絮也因此多耗了一口气。
眼前金光开始发白。
“快点。”
林絮在心里咬牙。
“再快一点。”
前方树干已经近在眼前。
粗糙树皮上留着爪痕。
高处横枝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后方最重那只鬣狗忽然低吼:“别让它上树!”
林絮差点笑出声。
猎豹确实不擅长拖着虚弱身体爬大树。
可他压根没打算自己上。
他赌树上那头花豹会动。
赌雷诺一定会找到他。
树影骤然一沉。
高处,一道金黑相间的身影从横枝上无声跃下。
没有多余声响。
没有慌乱。
花豹的身体在阳光里划出一道流畅到近乎可怕的弧,
肌肉像一整片被晒热的暗金,黑色玫瑰斑在皮毛上晃过,落地前爪已经精准扣住树旁硬土。
砰。
尘土炸开。
三只鬣狗同时刹住。
那一瞬,空气都像被压低了。
花豹抬头。
琥金色眼睛冷冷扫过鬣狗,随后落到林絮身上。
林絮整只猎豹都停住了。
熟悉。
太熟悉了。
那种明明没有记忆,却一眼把他圈进保护范围的眼神。
那种外冷内沉、强势到不讲道理的压迫感。
还有看见他虚弱时,眼底瞬间压下来的焦躁。
雷诺。
林絮嘴唇微张,喉间只挤出一声低哑气音。
“雷诺……”
花豹耳尖一动。
下一刻,它已经到了林絮面前。
林絮甚至没来得及后退。
花豹低头,鼻尖从他额头扫到耳后,又迅速掠过肩背、肋侧、四肢,
确认没有明显出血,眼神却因为闻到饥饿和脱水味而更沉。
后方鬣狗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
“呵——”
花豹猛地回头。
一声低沉咆哮从胸腔里滚出。
不大。
却像热风里突然压下来的一块石头。
三只鬣狗齐齐顿住。
刚才还笑得猖狂的那只斑鬣狗咧着嘴,脚下却没敢再动。
花豹没追它们。
它低头,张口咬住林絮后颈。
林絮浑身一僵。
熟悉得要命的姿势。
一世又一世。
从暴雪里的黑狼,到草原树影里的花豹。
牙齿落下时依旧避开皮肉,稳稳叼住后颈松软皮毛,力道轻得几乎不可思议。
林絮眼眶一热。
“你还真来了。”
花豹显然听不懂这句低哑气音里的前世。
可咬住他后颈的力道,却莫名更稳了些。
随后猛地转身,带着林絮朝树干一跃。
猎豹身体离地。
热风从腹下掠过。
鬣狗笑声在树下炸开,却已经慢了一步。
花豹叼着林絮,前爪扣上树皮,后肢发力,
肌肉瞬间绷出漂亮线条,像一道斑驳金影贴着树干往上冲。
林絮被叼在半空,视野一晃一晃。
草原阳光刺得眼疼。
树下鬣狗急得绕圈,抬头嘶叫。
而他鼻尖碰到的,是花豹颈侧滚烫又熟悉的气味。
心口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可下一秒,林絮鼻尖忽然又轻轻一动。
雷诺身上,除了血、树皮和阳光晒过皮毛的味道。
还压着一缕很淡、很陌生的奶腥气。
像幼崽。
林絮怔了一下,被叼在半空,硬是猛地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