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奶腥气一闪而过,被风一吹就散。
林絮还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被叼着撞进了树冠的阴影里。
树杈比他想象中更热。
阳光晒了一整天,粗糙树皮透着干燥暖意,贴上爪垫时,像摸到一块被火烘过的旧木头。
雷诺叼着他跃上第一根横枝,没有停。
花豹前爪一扣,后肢顺势发力,又往更高处攀了一截。
林絮被叼得脖颈发麻,却一点没疼。
花豹每次换力都会短暂停顿,牙齿始终稳稳咬着后颈皮,
避开皮肉,也避开会让猎豹不舒服的角度。
熟练得让林絮心口发软。
这家伙明明这一世才刚见他。
护他的方式,却像刻进骨头里。
树下鬣狗群彻底炸了。
三只斑鬣狗在树干周围来回打转,短促笑声一声接一声,听着像气急败坏的破风箱。
最大那只抬起头,前爪扒上树干,试图往上蹿。
可斑鬣狗终究爬不来花豹的树。
爪子刚刮了两下树皮,就尴尬地滑回地上。
林絮被叼着往上,低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忍住,喉间发出一点低低的气音。
这笑声很轻。
雷诺却听见了。
花豹动作一顿,低头瞥了他一眼。
那双琥金色眼睛冷冷的,里面压着不满,像在说,都快被追成这样了,还笑?
林絮立刻收声。
“没笑。”
声音出口,依旧是猎豹软而低的叫声。
毫无说服力。
雷诺盯他半息,继续往上。
最后一跃,它把林絮叼到一处粗壮横枝上。
这根树杈斜斜伸出,靠近主干的位置足够宽,
能让一头花豹趴下,也能勉强容下一只年轻猎豹。
树枝表面粗糙,带着被爪子反复磨过的痕,缝隙里有干草碎屑和羚羊毛。
显然,这里是雷诺常用的休息点。
花豹低头,将林絮放到靠主干的一侧。
动作很轻。
猎豹爪子刚碰到树枝,身体就本能发软。
太高了。
倒不是怕高。
猎豹也会上树,可和花豹那种树冠大佬完全没法比。
更何况林絮这具身体又饿又渴,四肢一落枝,脚底就有点虚,爪子下意识扒紧粗糙树皮。
雷诺刚松口,林絮前爪立刻往前一抓。
直接扒住了花豹脖颈。
一黑一金两种斑纹贴在一起。
林絮整只猎豹都僵住了。
这动作也太像主动挂上去了。
他想松。
树下鬣狗忽然又一声尖笑。
横枝微微一震。
林絮爪子瞬间扣得更紧,前胸几乎贴到雷诺颈侧。
雷诺低头看他。
目光沉沉。
林絮耳尖发烫,尾巴尴尬地绕了一下树枝。
“我只是没站稳。”
雷诺当然听不懂完整解释。
但它听得懂林絮呼吸急。
也看得见这只年轻猎豹紧张得爪子都扣进自己颈毛里。
花豹没有甩开。
没有不耐烦。
只把身体往主干方向挪了半寸,让林絮能更靠近树杈最稳的地方。
随后,雷诺伏了下来。
一只强壮前肢绕过来,半圈住林絮腰侧,把他轻轻压在横枝和自己胸前之间。
不重。
却稳得像一道护栏。
林絮呼吸一顿。
花豹前肢结实,皮毛被阳光晒得滚烫,贴在身侧时,带着强烈的安全感。
树下鬣狗在绕。
树上热风在吹。
可他被雷诺半圈着,竟然一点点稳了下来。
林絮低头看了一眼树下。
三只鬣狗还没走。
它们绕着树干来回打转,时不时仰头发出刺耳笑声。
最大那只尤其不甘心,盯着树上两只猫科,口水都快挂下来。
那只斑鬣狗气得又笑又叫,绕了两圈后,竟用牙去咬树干边垂下的树皮,像在示威。
雷诺终于动了。
花豹猛地起身,前爪扣住横枝边沿,半个身子探出树外,居高临下盯着那只鬣狗。
喉间一声低吼压下去。
这一次的吼比刚才更重,带着猫科掠食者真正动了杀意的冷。
那只鬣狗咬树皮的动作僵在半路。
雷诺前爪在树枝上重重一拍,一截枯枝应声断裂,直直砸下去,擦着鬣狗脑袋落进草里。
砰。
尘土炸开。
三只鬣狗同时往后窜了好几步。
最大那只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几声不甘的呜咽,却再不敢靠近树干。
林絮看得眼睛微亮。
这一世的雷诺和黑狼很不一样。
黑狼是沉重的,像雪原上压不垮的黑石。
花豹雷诺更轻,更危险,像挂在树影里随时会落下的刀。
可看向林絮时,那种护短劲儿半点没变。
震慑完鬣狗,雷诺重新伏回他身侧,前肢又一次圈过来。
林絮慢慢放松爪子。
扒着雷诺脖颈的前爪刚松开一点,身体就因为失去支撑轻轻一晃。
花豹前肢立刻收紧半寸。
林絮又被稳稳圈回去。
雷诺低头闻他。
鼻尖从耳后扫到侧颈,再到肩背、肋侧和四肢。
闻到饥饿和脱水味时,琥金眼睛明显沉了下去。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林絮干裂的嘴角,又用鼻尖拱了拱他下巴,像在催。
林絮被弄得耳尖发热,抬爪轻轻按住它鼻梁。
“我没受伤。”
雷诺盯着他。
林絮补了一句:“就是饿,还有渴。”
猎豹的叫声低哑得像撒娇。
雷诺听完,鼻息沉沉落在他爪垫上。
它没有立刻起身。
先低头舔了舔林絮耳尖,把被草叶蹭乱的毛理顺。
林絮整只猎豹都安静下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
从狼到花豹,雷诺安抚他的第一招永远是舔耳朵。
轻。
笨拙里带着细。
像在确认他还好好待在这里。
林絮胸口热了热,主动把鼻尖贴上花豹颈侧。
“我知道是你。”
雷诺身体微微一顿。
它大概听不懂这句话,却听懂了林絮语气里的亲近。
花豹低下头,用鼻尖回蹭了蹭他的额角。
树枝不算宽。
林絮又不敢乱动,干脆顺着雷诺前肢的圈护,半趴在横枝内侧。
花豹的身体挡在外沿,尾巴垂下去,斑纹在光影里一晃一晃。
树下鬣狗绕得烦了。
先是最大的那只离开树干,往腐肉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另外两只不甘心,还在树下磨蹭。
可树上的猎物明显抢不到,树上的花豹又刚刚露了狠。
它们围了许久,终于骂骂咧咧地散开。
笑声渐远。
草浪重新被热风盖住。
金黄草原一下安静许多,只剩昆虫鸣叫和远处羚羊群移动时的细碎声。
安静只维持了片刻。
林絮鼻尖动了动。
风里还是没有像样的水气。
只有晒热的土腥、干草味,还有更远处若有若无的腐味。
这片地方,恐怕撑不了太久。
林絮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放松一点,肚子就不争气地抽了一下。
空得发疼。
声音不大。
雷诺却听见了。
花豹耳尖一动,低头看他。
林絮:“……”
这身体也太不给面子。
雷诺终于起身。
它没有让林絮离开自己圈护太远,先用前肢把他稳在主干旁,
确认猎豹爪子扒住了粗枝,才转身钻进更高一层的树影里。
林絮这才看见,横枝另一侧的树杈上挂着一只羚羊。
羚羊不大,应当是半大个体。
身体被拖上树,卡在两根枝杈之间,腹部已经被咬开一部分,
血味被热风晒得有点浓,却还算新鲜。
林絮眼睛一下亮了。
雷诺走过去,咬住一块较嫩的肉,撕下来。
花豹低头叼着肉回到林絮身边,把肉放到他爪前。
动作自然得像这一幕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林絮看着那块肉。
又看雷诺。
前一世,黑狼第一次捕到幼鹿,也是把最嫩的部分推给他。
这一世,花豹雷诺从树上叼来羚羊肉,仍旧先放到他面前。
林絮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你还是这样。”
雷诺没管他说什么,只用鼻尖把肉往他嘴边推了推。
意思清清楚楚。
吃。
林絮低头咬了一口。
温热肉味在口中散开,饥饿的身体立刻像被点燃,胃里那股空疼终于被压下一些。
他吃得不快。
雷诺就在旁边看。
琥金眼睛一眨不眨,像只要他咬慢一点,就会凑过来检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絮连吃几口,实在被盯得耳朵发热,抬眼看它。
“你也吃。”
雷诺不动。
林絮把剩下的肉往它那边推了推。
花豹低头闻了闻,又推回他爪边。
林絮:“……”
行。
熟悉的流程又回来了。
猎物,先喂林絮。
雷诺的规矩,从狼到豹,一点没改。
林絮忍住心里的酸软,又吃了几口。
体力慢慢回到四肢,眼前发白的晕眩也淡了不少。
吃到半饱时,他终于停下,把爪子按在肉上。
“够了。”
雷诺低头闻他嘴边,又闻腹侧,似乎在判断他说的够不够可信。
林絮干脆凑过去,鼻尖轻轻碰了碰花豹下巴。
“真的够了。”
雷诺僵了一下。
花豹尾巴轻轻晃了半寸。
这一点小动作没逃过林絮眼睛。
林絮眼底浮起笑意。
雷诺被他碰下巴,还是会高兴。
就算换成花豹,也一样。
花豹终于低头,慢慢吃了剩下那点肉。
林絮趴在树杈上,看着它进食。
阳光透过金合欢树稀疏叶片落下来,斑驳光影铺在雷诺身上,
玫瑰斑纹和树影混在一起,漂亮得像草原给掠食者披了一层天然伪装。
也就在这时,那缕奶腥气又飘了过来。
很淡。
混在雷诺的皮毛味里,若有若无。
林絮鼻尖一顿,心里那点疑惑重新冒出来。
幼崽。
雷诺这一世身上,怎么会带着幼崽的气味?
他抬眼,想从花豹身上看出点端倪。
雷诺却已经吃完肉,重新趴回他外侧。
前肢又一次半圈过来,把他稳稳护在树杈内侧,尾巴还压住了他的后腿,防他从枝上滑下去。
林絮的思路被这一下圈得停了半拍。
他低头看那只花豹前肢,又看看压在自己腿上的尾巴,心里软得不行。
“我不会掉下去。”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想了想,又补一句:“应该不会。”
花豹的前肢果断收紧半寸。
林絮:“……”
好吧。
雷诺式安全保障,依旧不接受反驳。
热风从树冠间穿过。
金黄草浪一路翻向远方。
林絮趴在花豹怀里,背后是粗糙温热的树杈,
身侧是熟悉的体温,爪边还有吃剩的羚羊血味。
新世界残酷又陌生。
鬣狗,旱季,缺水,领地,树上的危险高度,还有那缕来路不明的奶腥气。
可雷诺在。
这就够了。
林絮慢慢把下巴搭到雷诺前肢上,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被热风一吹就散。
“这一世,也一起活下去。”
雷诺听不懂轮回。
却低下头,鼻尖贴上林絮额角,给了他一个沉稳的回应。
林絮正要睡过去。
远处忽然有鸟群惊起。
哗啦一声,从草原尽头掀开一片乱影。
雷诺耳尖猛地一竖,抬起头,朝风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林絮半睁开眼。
花豹没有动。
只是前肢圈着他的力道,悄无声息又紧了一点。
风从那个方向卷过来。
这一回,林絮闻清楚了。
奶腥气更浓了些。
还混着一股陌生的、属于另一头大型猫科的冷硬气息。
正一步步,朝这棵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