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草原尽头卷来,带着一缕更浓的奶腥气。
林絮半睁着眼,趴在雷诺前肢里,鼻尖轻轻一动。
幼崽。
很小。
气味软得像刚沾过奶,又被热风吹散,只剩断断续续的一点。
可那股味道旁边,还压着另一道冷硬气息。
大型猫科。
成年。
脾气大概率不太好。
林絮眼皮一跳。
草原刚开局就送谜题,行,挺会安排。
雷诺抬着头,琥金色眼睛盯住远处草浪。
花豹身体伏得很低,前肢却稳稳圈着林絮,一点没让他往外滑。
树冠上方,鸟群惊起的影子很快散开。
草浪翻了几层。
那股冷硬气味在风里停了片刻,随后慢慢偏向另一侧水洼方向。
没靠近。
雷诺仍旧盯着那个方向。
等到气味淡下去,花豹才低头闻了闻林絮耳后。
林絮被它闻得耳尖发热,低声说:“我闻到了幼崽味。”
雷诺听不懂这句话,却听出林絮语气里的疑惑。
花豹鼻尖从他额角扫过,又轻轻拱了拱他的下巴。
先别管。
先活着。
林絮懂了。
刚懂,肚子就抽了一下。
这回动静很实在。
林絮自己都僵住了。
雷诺耳尖一动,目光立刻落到他腹侧。
林絮尴尬地垂了垂尾巴。
“行,先吃。”
雷诺松开圈着他的前肢,起身钻进树冠更深处。
林絮趴在横枝内侧,爪子扣着粗糙树皮,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过去。
羚羊被卡在两根枝杈之间。
树叶斑驳落在猎物身上,血味被热风晒得发浓,
混着树皮味、尘土味和雷诺身上的花豹气息,一层层盖过来。
这味道对人类记忆来说有点冲。
对现在这具猎豹身体来说,香得离谱。
胃里空得像被太阳烤干的洞,一闻见新鲜肉味,四肢都跟着发软。
雷诺站在羚羊旁,低头撕开腹侧最嫩的位置。
花豹牙口利落,动作稳,没浪费半点力气。
它撕下一块肉,转身叼回林絮身边。
肉块落到爪前时,还是温的。
林絮看着那块嫩肉,又看雷诺。
花豹没吃。
它坐在横枝外侧,尾巴垂下去,琥金色眼睛盯着林絮,鼻尖还把肉往他嘴边推了推。
林絮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前一世,黑狼捕到幼鹿,自己饿得胸腔发沉,也会先把最嫩的肉推到他面前。
这一世换成花豹,树上挂着羚羊,草原热风滚烫。
雷诺依旧先喂他。
林絮低头咬了一口。
肉汁在齿间散开。
饥饿的身体立刻被唤醒,吞咽几乎成了本能。
他克制着速度,一口一口吃。
雷诺就在旁边看。
林絮咬得慢一点,花豹就低头闻他嘴边。
林絮停顿久一点,雷诺就用鼻尖顶肉,催得理直气壮。
林絮吃到第三口,抬眼看它。
“你也吃。”
雷诺一动不动。
林絮把肉往它那边推了半寸。
花豹低头闻了闻,又把肉推回来。
林絮:“……”
熟悉。
太熟悉了。
这套流程简直刻进雷诺骨头里。
猎物抓到,先挑最嫩的给林絮。
林絮吃。
雷诺盯。
林絮说够了。
雷诺怀疑。
林絮继续证明。
雷诺勉强接受。
从狼到豹,规矩一点没改。
林絮心软得一塌糊涂,只好继续吃。
现在确实需要体力。
饥饿和脱水压得身体发虚,刚才那一段短跑差点把命跑空。
再不吃,连在树上稳稳趴着都费劲。
雷诺又撕来第二块。
这次更嫩,几乎没有筋。
林絮咬了几口,胃里的空疼终于被压下去。
身体里那种轻飘飘的虚感一点点退开,爪垫也重新有了抓住树皮的力气。
热风吹过树冠。
叶片哗啦啦响。
肉香、血味、尘土和草汁味混在一起,像草原最真实的一顿饭。
林絮吃到半饱,终于抬爪按住剩下的肉。
“够了,真的够了。”
雷诺低头闻他腹侧。
林絮被闻得尾巴僵住。
“你不能每次都靠闻判断。”
花豹继续闻。
确认林絮不再发抖,呼吸也稳了,雷诺才低头,把剩下那点肉吃掉。
林絮看着它进食。
花豹吃得很快,牙齿撕扯猎物时干脆利落,
肩背肌肉随着动作起伏,玫瑰斑在树影里一晃一晃。
这具身体比黑狼轻。
攻击方式也更像从高处落下的影子。
护短劲却一模一样。
雷诺吃完后,又从羚羊身上扯下一小块,放到林絮爪边。
林絮沉默地看它。
雷诺低头顶了顶。
“……我刚说够了。”
花豹没有理会。
林絮尾巴尖轻轻抽了下树枝,最后还是咬了一小口,象征性吞下。
雷诺这才满意,把剩下那块自己吃掉。
林絮忍不住低笑。
低低的猎豹气音从喉咙里滚出。
雷诺抬头看他。
林絮立刻收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雷诺盯了半息,低头舔掉他嘴边一点血迹。
舌尖粗糙又热,擦过嘴角时,林絮整只猎豹都安静了。
太亲近了。
也太自然了。
雷诺舔完嘴边,转身去处理羚羊。
林絮这才注意到,花豹右肩外侧有一小片毛被蹭乱了。
那里藏着一道浅浅擦伤。
不深。
已经有点干。
可在花豹暗金色皮毛里,依旧刺眼。
林絮耳尖猛地竖起。
“你受伤了?”
雷诺回头看他。
林絮撑起身体,爪子紧紧扣住树皮,慢慢往它身边挪。
树枝一晃。
雷诺立刻伸前肢挡住他。
林絮一爪按在它前肢上。
“别动,我看看。”
花豹没听懂全部,却真的停住了。
林絮凑近,鼻尖闻到一点旧血味,还有树皮刮擦后的木屑味。
多半是之前拖羚羊上树,或者从鬣狗嘴边抢他时蹭到的。
雷诺完全没管。
林絮心口一酸,低头舔了舔那处乱毛。
花豹身体猛地僵住。
雷诺大概没想到这只虚弱猎豹会主动给它清理伤口。
琥金色眼睛垂下来,定定看着林絮。
林絮舔得很认真。
粗糙舌面把乱毛一点点理顺,干掉的血痕被舔开,露出下面浅浅红痕。
“以后你也得让我看。”
林絮声音低低的。
“不能只管我。”
雷诺呼吸沉了一点。
花豹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林絮额角。
那一下很轻。
却像某种回应。
林絮心里软得不行,又舔了两下,才把爪子收回来。
“行了,没大事。”
雷诺盯着他,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因为挪动太多而累到。
林絮赶紧趴稳。
“我也没事。”
雷诺这才重新低头,把羚羊往枝杈里拖得更稳。
树杈粗糙,枝面被日光晒得温热。
趴久了,爪垫被磨得有点麻。
林絮低头看了看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处树窝只能算临时落脚点。
横枝够粗,却没有垫料。
靠主干的角落有些旧羚羊毛和干草碎,明显是雷诺拖猎物时顺带留下的。
让一头花豹睡,问题不大。
让一只刚重生、虚弱、还不擅长树上生活的猎豹长期待着,风险有点高。
林絮伸爪扒了扒树皮缝里的碎草。
太少。
还扎。
要改。
至少得把靠主干那块位置垫厚一点。
再弄些干草和软毛,防止夜里打滑。
树枝外沿也得用枝条卡住。
不然他睡着翻个身,直接从树上掉下去,第二天鬣狗就能喜提宵夜。
林絮想到这里,尾巴尖僵了一下。
雷诺立刻察觉,低头闻他。
“没事。”
林絮抬爪指了指树杈靠内侧那块地方。
“这里得铺。”
雷诺顺着他的爪子看过去。
花豹低头闻了闻那一撮少得可怜的干草,又看了看林絮。
琥金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
林絮用爪子把干草往内侧扒,压平,又把几缕羚羊毛拖过来盖上去。
“草在下面,毛在上面。”
雷诺盯着。
很认真。
认真到林絮差点想起雪原旧岩穴里,黑狼第一次学着挑兔绒的样子。
那时候雷诺叼回来的东西里混着冰碴和枯枝,差点把白狼病号扎得原地飞起。
现在花豹雷诺站在树上,一脸冷酷地学铺窝。
画面离谱,却又格外可爱。
林絮把那一小块垫料整理完,爪尖点了点。
“软的要留下。”
雷诺看了看,转身走向羚羊尸体。
它低头撕下一撮腹侧较软的毛,叼回来放到林絮爪边。
林絮眼睛微亮。
“对,就是这个。”
雷诺耳尖轻轻一动。
林絮把那撮毛铺到主干内侧,又压平。
雷诺看了一会儿,低头又去叼。
第二撮。
第三撮。
叼到第四撮时,林絮赶紧拦。
“够了,再多树上全是味,会招鬣狗。”
雷诺停住。
它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林絮语气里的制止。
花豹低头闻了闻铺好的小窝,鼻息沉沉落下。
林絮趴上去试了试。
软了一点。
不多。
但已经比刚才那根硬树杈强不少。
他刚趴稳,雷诺立刻靠过来,前肢半圈住他的腰侧。
林絮低头看了看这只花豹前肢。
“你这个护栏比草窝管用。”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又补一句:“夸你。”
花豹听不懂夸奖,却听懂了他声音里的亲近,尾巴在枝下轻轻晃了一下。
下午热得发闷。
太阳从树冠缝隙里倾下来,把树杈晒得发烫。
林絮吃饱后开始犯困。
可他不敢睡。
身体刚放松一点,脚底就觉得空。
树下虽然暂时安静,草丛里却仍旧藏着各种气味。
腐肉,昆虫,热土,远处狒狒留下的旧味,还有旱季干裂水洼边的兽群气息。
水源不足的信号越来越明显。
风里没有稳定水气。
羚羊群移动方向也偏乱,说明附近常用水点可能快干了。
林絮一边困,一边在脑子里记路线。
金合欢树。
下风处腐肉点。
北侧远处干河道。
东南方可能有残水洼,但有大型猫科气息。
还有雷诺身上那缕幼崽奶腥。
这些都得弄明白。
热风过后,树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絮半阖着眼,耳尖轻轻一抖。
草丛里有东西擦过去。
很轻。
不是鬣狗那种成群时压不住的窸窣。
更像某种刻意放慢步子的潜行。
雷诺的呼吸声没变,眼睛却已经睁开。
花豹抬起头,目光越过枝叶缝隙,盯住下方某一处阴影。
林絮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清。
只有风里,那股淡下去许久的冷硬气味,像被夜色重新舔了出来。
还在附近。
林絮后背的毛一点点绷紧。
雷诺前肢收拢,把他往主干内侧压了压。
没过多久,树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像幼崽。
又很快断了。
草浪摇了两下,重新归于安静。
林絮心跳快了两拍。
“雷诺,它还在附近。”
花豹没有下树。
没有追。
只是低低压住喉咙,发出一声沉而冷的警告。
那声低吼顺着树干往下滚。
草丛里的气味停了片刻,终于慢慢退远。
林絮松了一口气。
雷诺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角。
先活过今天。
后面的事,等能走的时候再看。
林絮懂。
可心里那根线已经被勾住了。
幼崽味。
大型猫科。
水源方向。
三件事,很可能连在一起。
现在先休息。
林絮把下巴搭在雷诺前肢上,眼睛慢慢合上。
雷诺趴在外侧,身体挡住横枝边缘,尾巴垂在下方,偶尔轻轻晃一下。
林絮刚要睡着,身体忽然一晃。
树枝轻轻震动。
他爪子瞬间扣紧。
雷诺前肢立刻收拢,把他压回主干内侧。
林絮睁开眼,心跳快了半拍。
“我没掉。”
雷诺低头看他。
那眼神很冷,意思也很清楚。
差点也不行。
林絮无奈,把脸埋回花豹前肢。
到了夜里,问题彻底暴露。
草原降温很快。
白天晒得发烫的树皮慢慢退热,夜风从草浪间穿过,带着干尘和远处兽群移动的气息。
林絮吃了肉,体力恢复不少,可困意上来后,身体总会下意识寻找平地。
平地没有。
只有树杈。
他趴一会儿,前爪麻。
换个方向,尾巴没地方放。
再换,后腿悬了半截。
林絮僵着身体折腾半天,终于得出一个严肃结论。
他根本不会睡树。
这很尴尬。
猎豹虽然能上树,但树冠生活技能跟花豹差了八百个鬣狗笑声。
雷诺已经趴得很稳。
花豹身形贴着树枝,重心低,尾巴自然垂下,像从小就在树上长大。
林絮却像一团被错误摆放的猫科动物,哪哪都不顺。
又一阵夜风吹来。
树枝晃了晃。
林絮整只猎豹跟着绷紧。
雷诺睁眼。
花豹侧过身,前肢直接圈住他,把他稳稳扣在主干和自己胸前。
林絮僵了片刻,终于放弃挣扎。
“行吧。”
他把下巴搭到雷诺前肢上,声音闷闷的。
“今晚你负责别让我掉下去。”
雷诺低头舔了舔他耳尖。
林絮耳朵一热,慢慢闭上眼。
夜色盖住草原。
树上两只猫科气味缠在一起。
树下草浪翻滚,远处鬣狗笑声若有若无,像下一场麻烦已经在黑暗里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