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睡得很浅。
一整夜,他几乎是在雷诺前肢和主干之间反复醒来。
树枝太窄。
风一吹就晃。
睡熟后身体本能想翻身,爪子刚松一点,雷诺就会立刻收紧前肢,把他重新圈回去。
到后半夜,林絮已经麻了。
他靠在雷诺胸前,眼睛半睁,盯着树下深黑的草丛。
“你们花豹天天这么睡?”
雷诺没回答。
花豹低头闻了闻他头顶,又把前肢往里收了一点。
林絮低声叹气。
“行,树冠大佬。”
雷诺听不懂,却像听出这声里没了紧张,低头舔了一下他的耳后。
林絮被舔得呼吸一顿。
耳后还粘着白天穿过草丛时留下的细碎草屑。
雷诺舌尖扫过,把那些草屑一点点舔掉,动作很慢。
林絮原本紧绷了一夜的身体,被这个动作安抚得一点点松下来。
黑狼会这么做。
花豹也会这么做。
每次他不安,雷诺都会先从耳尖和耳后开始,
像给他重新整理出一块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林絮闭了闭眼。
“我好多了。”
雷诺又舔了一下,鼻尖贴了贴他额角。
天亮前,草原安静过一小段时间。
远处的昆虫声低了。
鸟还没开始叫。
热土经过一夜散温,气味变得沉而干。
林絮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等再次睁眼,太阳已经从草浪尽头升起来。
金色光线铺开。
树影开始缩小。
热意又一点点爬回树皮。
林絮本来想起身活动一下,刚撑起前肢,爪垫就被树皮磨得发麻。
他低头看着脚下横枝。
昨晚不会睡树。
今天也还不会。
唯一进步是,他已经知道哪块树皮最扎爪子。
雷诺起得更早。
花豹站在外侧横枝上,抬头看着远处草浪,身体压低,耳朵向前。
林絮立刻清醒。
“有东西?”
风从下方送来味道。
鬣狗。
不止昨晚那三只。
更多。
酸臭、旧血、腐肉味混成一团,顺着热风压到树下。
林絮低头往下看。
金合欢树下,草丛被撞开。
一只斑鬣狗先探出头,紧跟着第二只,第三只。
后面还缀着两只体型稍小的。
昨晚那只最大鬣狗也在。
它嘴边挂着干掉的血痕,抬头盯着树上,眼神又贪又恼。
林絮:“……”
这叫打不过就摇狗?
不对,它们本来就是鬣狗。
树下笑声又响起来。
“呵呵呵——嗷呵呵呵——”
尖,碎,烦。
一声接一声,像拿锯子刮耳朵。
林絮趴低身体。
雷诺立刻挪到他外侧,花豹肩背压下来,几乎把他整只挡住。
这次雷诺没有下树。
也没有像昨晚那样拍断树枝。
它只是伏低身体,居高临下地盯着树下鬣狗。
琥金色眼睛沉得厉害。
前肢稳稳压在横枝上,爪尖微微探出。
整头花豹像挂在树影里的暗金色刀锋。
鬣狗群一开始还在绕。
最大那只试着扒树干。
爪子抓了几下,刮下几片树皮。
雷诺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沉。
冷。
带着高处掠食者压下来的威胁。
扒树的鬣狗停住,仰头看了雷诺一眼,脚下往后挪了半步。
旁边两只鬣狗笑得更尖,像在给同伴壮胆。
可谁都没真往上爬。
林絮看得很清楚。
它们不敢。
花豹在树上有高度,有位置,有猎物。
鬣狗群在下面再吵,也只能等。
它们想把雷诺激下去。
一旦花豹下树,数量优势就有了用处。
雷诺当然也知道。
所以它不下去。
林絮心里微微一动。
这一世的雷诺更克制了。
还是凶。
还是护食护他护得要命。
可不会为了挑衅轻易离开高处。
花豹用树守住安全。
这比冲下去狠狠干一场更聪明。
林絮趴在它前肢内侧,鼻尖压着风,开始观察鬣狗路线。
最大那只绕树。
两只小的贴草丛边缘。
另外两只总往腐肉味传来的方向回头,说明附近还有它们暂时舍不得放弃的残骸。
它们围树,目的很明显。
耗。
等太阳升高。
等树影缩小。
等猎物肉味更浓。
等树上的两只猫科因为热和渴先急。
林絮眼神沉了些。
旱季缺水。
他们昨晚吃了肉,却还没喝到水。
雷诺也需要水。
鬣狗群如果一直堵在树下,会把他们困在这里。
最麻烦的是,羚羊肉挂在树上,味道会越来越浓。
白天热风一蒸,很快会招来更多麻烦。
林絮抬头看向雷诺。
“它们想耗我们。”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用爪尖轻轻点了点树枝另一侧,又看向东南方向。
“风往那边走,水味很淡,可有。”
雷诺听不懂全部,但能看懂他指的方向。
花豹鼻尖抬了抬,也闻见了那一丝极淡的湿土味。
它没有立刻动。
树下鬣狗还在。
林絮也不急。
现在下去,亏。
等太阳更高,鬣狗自己也会热,会烦,会被腐肉点和附近动静拉走注意力。
到时候再找机会转移。
树下,最大那只鬣狗开始喘气。
舌头伸出来,口水滴到干土上。
热浪越来越重。
树影缩得很快,原本罩住树根的一片黑影,如今只剩薄薄一圈。
鬣狗群开始焦躁。
一只小鬣狗绕到背面,忽然借着土坡往上一窜,前爪猛地勾住一截低枝。
枝叶哗啦一抖。
林絮心口一紧,耳朵都立了起来。
雷诺根本没挪地方。
花豹前肢骤然探下,快得只剩一道暗金色残影。
砰。
那只小鬣狗连枝带草一起摔回地上,痛得尖叫一声,夹着尾巴滚进灌丛。
其余几只笑声一断。
连最大那只都往后退了半步。
林絮差点笑出声。
雷诺这张脸,跨物种通用。
那只小鬣狗滚出去后,没再靠近。
最大那只盯着树上,头转了两次,一次看雷诺,一次看远处腐肉点。
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很快,腐肉味那边传来一阵秃鹫扇翅声。
几只鬣狗同时抬头。
最大那只也回头看了一眼,前爪在干土上刨了两下。
树上有花豹守着的羚羊。
树下抢不到。
远处残骸还能吃。
利弊一摆,鬣狗群开始动摇。
林絮立刻低声道:“它们要散了。”
雷诺仍旧伏着。
前肢圈着林絮,不让他因为探头太远滑出去。
那只最大鬣狗不甘心,又绕树转了半圈,仰头发出一声尖笑。
雷诺忽然抬起前爪。
没扑。
只是把爪子重重按在横枝上。
树枝发出沉闷震响。
羚羊尸体轻轻晃了晃,几滴血落下去,砸在鬣狗鼻前。
最大鬣狗猛地退开,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叫。
它终于放弃,转头朝腐肉点方向走。
其余几只跟上。
笑声渐渐远了。
树下只剩热风和被踩乱的草。
林絮长长吐出一口气。
雷诺没有立刻松开。
花豹低头贴近他额角,鼻尖从耳后轻轻蹭过,确认他没有因为紧张发抖。
林絮眯起眼。
“你刚才没下去,很好。”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用鼻尖碰了碰它下巴。
“真的,特别好。”
花豹尾巴轻轻晃了半寸。
林絮捕捉到这点小动作,眼底带笑。
被夸还是会高兴。
雷诺这点从来没变。
可笑意还没完全散开,树枝忽然晃了一下。
林絮本来靠在雷诺前肢上,姿势放松。
这一晃来得突然。
他脚下爪垫一滑,身体直接往外侧偏去。
视野瞬间翻了半圈。
树下干草和热土一下拉近。
林絮心口猛地一空。
“雷诺!”
花豹动作快得像一道暗金色闪电。
前肢猛地一捞,爪子避开皮肉,直接扣住林絮肩背上方的松软皮毛,
另一只前肢死死压住横枝,尾巴同时一甩保持平衡。
林絮半边身体悬在树外,后腿还踩着枝边,爪子乱抓了两下,只抓到一把碎树皮。
雷诺低吼一声,整头花豹发力,把他硬生生拖回树杈内侧。
林絮砸回枝上,胸口贴上雷诺前肢,心跳快得像刚被鬣狗追了第二轮。
雷诺低头,鼻尖从额头扫到颈侧,又闻肩背、四肢,检查得急而凶。
林絮喘了两口气。
“没伤,没伤。”
雷诺不信。
继续闻。
林絮被它拱得耳朵发热,却没有躲,只把下巴搭到花豹前肢上。
“刚才是树枝晃了。”
雷诺闻完,琥金色眼睛沉得吓人。
它看向外侧那根细一点的分枝。
那根枝条被日晒风吹,里面有些空了。
刚才鬣狗绕树踩动根部,再加上羚羊尸体晃动,终于让它松了一下。
雷诺立刻起身。
林絮赶紧扣住它颈毛。
“等等,你别下去。”
花豹没有下树。
它走到那根问题分枝旁,低头咬住,
把已经裂开的部分撕开,又用前爪按断,直接把那截不稳的枯枝弄掉。
枯枝砸到树下,发出一声闷响。
林絮看得心里一阵后怕。
这树窝得改。
立刻改。
他指向主干内侧更稳的位置。
“今晚不能睡外沿。”
雷诺回头看他。
林絮拍了拍主干旁那块刚铺过羚羊毛的地方。
“睡里面。”
雷诺立刻走回来。
花豹把林絮往主干边拱了拱,动作强势又小心。
林絮刚被安置好,它就伏到外侧,
整个身体像一道带斑纹的护墙,把外沿彻底堵死。
前肢半圈住林絮。
尾巴压住后腿。
胸口挡住风。
林絮:“……”
好。
这下别说掉下去。
他连翻身都费劲。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还沉。
林絮赶紧主动蹭了蹭它下巴。
“我会乖乖待里面。”
花豹鼻息沉沉。
林絮又补一句:“真的。”
雷诺终于低头舔了舔他耳尖。
这一次,舔得比夜里更重。
像要把刚才那点惊险,全都从林絮身上舔掉。
林絮趴在树窝内侧,背后贴着粗糙主干,身侧是雷诺滚烫的体温。
树下鬣狗已经走远。
草原烈日正盛。
远处腐肉点被秃鹫和鬣狗争得乱成一团。
可这棵金合欢树上,雷诺稳稳挡着外沿。
林絮终于有了点安全感。
但安全感只能管一会儿。
这棵树能救命。
却不能当家。
枯枝会断。
肉味会招敌。
树下没有水。
林絮抬头看向东南方。
那里仍有极淡的湿土味。
奶腥气也还在。
淡,却没断。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忽然低声道:“等太阳偏一点,我们去那边。”
找水。
也顺着幼崽味看看。
如果那里真有能藏幼崽的地方,或许也能找到比这棵树更像家的地方。
雷诺听不懂这整句话。
花豹安静地把鼻尖贴到林絮额角。
像在说,去哪里都行。
它会跟着。
林絮靠着它,低声道:“先休息。下午再走。”
花豹前肢收紧半寸。
树冠上,热风吹过斑驳叶影。
林絮闭上眼。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往外滑。
可风从东南方卷来的时候,那缕奶腥气忽然清晰了一瞬。
很近。
还夹着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幼崽呜咽。
雷诺耳尖猛地竖起。
林絮也睁开了眼。
树下草浪被热风压弯。
那个方向,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干草后面,等他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