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对筑巢课显然很重视。
花豹坐在横枝外侧,身体挡着空处,
尾巴依旧横在林絮后腿旁边,琥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乱草。
林絮低头用爪尖拨开窝料。
第一层干草,能用。
第二层羽毛,也能用。
第三层树皮,勉强挡滑。
第四层一根硬枝,刺头还嚣张地翘着。
林絮把那根硬枝拨出来,推到边上。
“这个不要。”
雷诺低头闻了闻硬枝。
显然不理解。
这东西不能吃,但能叼,还能卡住树枝,为什么不要?
林絮把爪垫伸过去,轻轻按了按那根刺头。
“扎。”
雷诺看着他的爪垫,眼神一下沉了。
花豹低头,张口把那根硬枝叼起来,直接丢下树。
树下传来轻轻一声啪。
林絮满意点头。
“对,扎的丢掉。”
雷诺耳尖轻轻一动。
像记下了。
林絮把较软的草扒到中间,压平,再把羽毛铺上去。
“草在下面,羽毛在上面。”
雷诺低头闻了闻,忽然伸前爪,把一大片草直接按到林絮腹下。
力道很轻。
但草没铺开,整团鼓起来,像个小土包。
林絮被顶得肚子一垫,差点滑出去。
雷诺前肢立刻护住他。
林絮:“……”
一豹一猎豹低头看着那团歪掉的草,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林絮深吸一口气,爪尖把鼓起来的草团扒散。
“不能整团塞,要铺。”
雷诺低头,像在反思,随后叼起一小撮草,放到旁边。
位置歪了。
歪得很有自信。
林絮伸爪拨正。
雷诺继续叼。
第二撮放到了树皮外面,差点飘下去。
林絮赶紧按住。
“这里会掉。”
雷诺把那撮草重新叼回来,放进主干缝里。
这次还算能用。
林絮眼睛一亮。
“对,就这样。”
花豹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林絮看见了。
被夸会高兴这件事,跨物种也稳定继承。
早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
树冠里热闹得有点离谱。
雷诺叼草,林絮整理。
雷诺叼羽毛,林絮压平。
雷诺偶尔叼来一块无法定义的奇怪东西,比如半截干藤,或者一片疑似鬣狗踩过的草皮。
林絮就用一种复杂眼神看它。
雷诺会立刻低头闻,闻完丢掉。
学得挺快。
可就在树窝快要成型的时候,林絮忽然闻到一股不太对的味道。
从挂着羚羊的那根枝杈飘下来。
肉味。
比昨天浓。
也比昨天臭。
一夜热气蒸下来,那具羚羊已经开始发坏,
血腥里掺进一股发酵般的腐味,被晨风一搅,散得到处都是。
林絮鼻尖一皱。
这味道在草原上,等于敲锣打鼓喊客人。
他刚想开口,树冠那边的织巢鸟忽然炸了。
一只先飞。
第二只紧跟着窜起。
第三只几乎擦着枝叶冲出去。
不过几息,整片树冠全乱了。
叽喳声一下挤满风里。
它们没再继续筑巢。
反而一群接一群往远处掠。
林絮心口一紧,立刻往树下看。
草浪在动。
下风处,干草被压出一道低低的痕。
有东西贴着草丛过来了。
不是鬣狗那种成群的窸窣。
是单独一道,沉,稳,刻意压低。
奶腥气随之浓了一瞬。
紧跟着,是另一股冷硬的大型猫科气息。
林絮后背的毛瞬间立起。
“雷诺。”
花豹早已绷紧身体,前肢一把把林絮往主干内侧按,
胸口压低,整头探向外沿,琥金色眼睛死死盯住下方那道草痕。
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警告。
树下的东西停了。
停在草丛边缘,没有露头。
林絮屏住呼吸,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从草叶后面,缓缓扫过这棵挂着发臭羚羊的树。
在掂量。
在判断树上这块肉,值不值得抢。
对峙了几息。
那股冷硬气息忽然往后撤了半步,沿着草浪边缘绕开,朝东南方向慢慢退去。
奶腥气也跟着远了。
退得不慌不忙。
像只是路过,又像记下了这棵树的位置。
林絮一直绷着的肩背,这才松下来。
“走了。”
雷诺没立刻收回探出去的身体。
花豹盯着那道草痕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慢慢伏回外侧。
它低头,鼻尖在林絮耳后蹭了蹭,确认他没有被吓得发抖。
林絮却没空享受这口糖。
他抬头看向那具发臭的羚羊,又看了看树下被晒裂的浅洼。
心里那本账,瞬间清楚了。
这棵树,住不久了。
肉发臭,会招来更凶的东西。
刚才那一道,能贴到这么近还不慌,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树下的水洼,昨晚还残着泥,现在已经裂得发白。
他重新低头看了看快铺好的树窝,心里那点温馨被现实压下去一半。
窝修得再好,也挡不住渴,挡不住臭肉招敌。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也闻到了那股干裂泥味,还有头顶发坏的肉腥。
花豹眼神沉了沉。
它低头叼起羚羊残骸的一角,用力一扯,
把那块发臭最重的部分拖下枝杈,直接丢到树下远处。
又从剩下的肉里,挑出还算新鲜的一块,撕成两半。
一半推到林絮爪前。
另一半叼在嘴里,没急着吃。
林絮明白它的意思。
能带走的,带走。
带不走的,扔远,免得守着一树臭肉等死。
他低头咬了几口那块还算干净的肉。
味道一般。
可旱季里,能进嘴的都得吃。
吃到一半,林絮忽然觉得后腿有点发沉。
昨晚几乎没睡好,刚才又被吓了一回,
这具刚重生的身体底子本来就虚,体力像漏沙一样往下掉。
他咽下嘴里的肉,舔了舔嘴角,心里盘算。
下午要走。
要找水。
以现在这状态,走不了太远。
雷诺察觉他咬肉的动作慢了,立刻凑过来低头闻他。
林絮按住它鼻尖。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花豹盯着他,把剩下那半块肉也往他这边推。
林絮看着那块肉,又看它。
“这次你也得吃,下午还要带路。”
雷诺没动。
林絮干脆把肉撕开,硬塞了一小块到它嘴边。
花豹愣了一下,慢慢咬下去。
林絮这才松口气。
从狼到豹,这家伙永远把自己排在最后。
得有人逼它吃。
吃完肉,林絮重新趴回那个连夜赶工的树窝里。
靠主干的位置被树皮和粗草卡出浅浅边沿。
外侧多了一条低低的挡边。
中间铺着细草和羚羊毛,最上面盖着捡回来的羽毛。
爪垫不扎了,腹下也不空。
背后靠着主干,外侧有雷诺。
总算像个能短住的临时落脚点。
可惜,刚住进去,就要离开了。
林絮抬头,望向织巢鸟飞走的方向。
那群鸟,比谁都先知道哪里还有水。
它们炸飞的方向,和那道大型猫科退走的方向,和奶腥气来的方向,全都指向东南。
风里水味很淡。
但鸟群方向和昨晚那缕湿土味一致。
林絮心里那条线,终于拧成了一股。
主目标,先找水。
水是命,没水什么都谈不上。
到了那边,再看那股断断续续的幼崽味到底是什么。
至于刚才那道贴近又退走的大型猫科——
那是悬在头顶的影子,得防,但不能先慌。
林絮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好序,抬眼看向雷诺。
“下午走。”
花豹低头看他。
林絮把爪子按在新铺好的窝边,语气很稳。
“带能带的肉,沿鸟群方向找水。”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东南方那片泛白草浪。
“那边有水,也有刚才那位邻居。我们到了,先躲着看,别硬碰。”
雷诺听不懂整句话。
花豹只盯着他望向东南方的眼神,看了很久。
随后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林絮额角。
那一下稳得很。
像在说,去哪里都行,它挡在外侧。
林絮靠回树窝里,尾巴尖碰到那条用树皮卡出的边沿。
窝修好了。
方向定了。
肉也处理了。
可树下干裂的水洼,头顶发坏的肉腥,
还有刚才那道贴近又退走的草痕,像三根针,扎得他一点都不敢真正放松。
这片草原不会等他们慢慢适应。
水要找。
那位绕着树打量过他们的大型猫科,迟早还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