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热浪从草原尽头推过来时,金合欢树上的叶子都蔫了。
林絮趴在主干内侧,腹下垫着刚整理好的细草和羚羊毛,
爪垫总算没再被树皮硌得发麻。
舒服也就舒服那么一点。
这棵树终究太临时。
外沿有空,枝杈会晃,树下没水,头顶还挂过发臭的羚羊残味。
林絮鼻尖轻轻动了动。
晨间那股大型猫科的冷硬气味已经退远,奶腥气也断断续续飘向东南方。
风很干。
水味淡得像随时会被太阳晒没。
雷诺蹲在外侧横枝上,刚把一撮树皮卡进主干裂缝。
花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又看了看林絮。
琥金色眼睛很认真。
林絮伸爪拨了拨那条树皮。
卡得还算稳。
角度有点歪,但能挡滑。
“不错。”
雷诺耳尖动了一下。
尾巴在枝下轻轻扫过。
林絮看见这点小动作,心里软得不行。
这家伙从狼到豹,还是一样。
被夸会高兴。
高兴还要装没事。
花豹又低头叼来一小撮干草。
草被晒得有些脆,边缘卷着,颜色发黄。
雷诺把它放到林絮爪边,还用鼻尖往内侧推了推。
林絮低头闻了闻,挑出其中两根太硬的草茎,拨到外面。
“这个扎,不要。”
雷诺看了那两根草茎一眼,低头叼起来,直接丢下树。
树下传来轻轻一声响。
林絮点头:“对。”
雷诺又看了看他的爪尖,像把动作记进脑子里。
短短半天,猫科筑巢失败现场已经从灾难现场,升级成勉强能看。
靠主干的位置铺出浅浅窝底。
外沿用树皮和粗草卡住。
中间铺羚羊毛,最上面盖几撮羽毛。
离真正舒适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一翻身直接给鬣狗送夜宵。
林絮把身子往里挪了挪,试着趴下。
腹下柔软度比清晨好不少。
爪垫也没被扎。
他刚放松一点,雷诺立刻靠过来,前肢半圈住他的腰侧。
这个动作已经熟练得离谱。
林絮抬眼看它:“我还没睡。”
花豹低头看他。
眼神写得明明白白。
没睡也得防。
林絮无奈:“行,尾巴护栏,前肢护栏,雷诺牌全套防坠服务。”
雷诺听不懂,但明显吃这套。
它低头舔了舔林絮额角。
林絮被舔得耳尖微热,干脆闭嘴趴好。
午后的碎光从叶缝落下来。
斑驳光影铺在花豹身上,玫瑰斑和树影叠在一起,漂亮得像草原自己藏了一把暗金色刀。
林絮看了会儿,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哪怕环境烂得要命,雷诺在旁边,他就总能从一堆麻烦里挑出一点能过日子的地方。
以前在雪原,雷诺叼兔绒。
现在在草原,雷诺叼干草。
以前黑狼带回来的东西里常夹冰碴。
现在花豹带回来的东西里常夹刺枝和谜一样的草皮。
进步很明显。
事故也很稳定。
林絮刚想到这里,雷诺忽然起身。
它抬头看向更高的枝杈,耳尖朝着树冠另一侧偏了偏。
林絮立刻跟着竖耳。
细碎鸟叫声在上方响起。
几只织巢鸟还在远处枝头停留,似乎没有完全迁走。
风吹过时,一根细长羽毛从高处飘下来。
羽毛很长,浅灰里带一点淡金色,尾端细细弯着,在阳光里转了两圈,落到外侧横枝上。
林絮眼睛一亮。
这根羽毛漂亮。
细,长,软。
比刚才那些碎羽好多了。
他刚想挪过去,雷诺已经先一步动了。
花豹前爪轻轻踩过横枝,身体压低,尾巴自然垂下稳住平衡。
那根长羽被风吹得又往外滑了一点。
林絮心口一紧:“别踩外面。”
雷诺脚步顿住。
它回头看林絮一眼,像听懂了那点紧张,动作更轻地探出前爪。
长羽被爪尖按住。
花豹低头叼起它,小心地转身回来。
这一次,雷诺没有把羽毛直接塞到窝里。
它把那根长羽放到林絮爪前。
林絮低头看着。
羽毛尾端带着一点暖光,贴在粗糙树皮上,柔软得格外显眼。
雷诺站在旁边等。
等得很安静。
可尾巴尖已经轻轻晃了一下。
林絮心里猛地软了。
这根羽毛,和普通窝料不太一样。
雷诺刚才叼草,为了加固树窝。
叼树皮,为了挡边。
叼碎羽,因为他之前说软的要留下。
但这一根长羽,雷诺明显知道它特别。
它没有立刻塞进窝里。
它先放到林絮面前。
像送给他看。
林絮低头,鼻尖轻轻碰了碰那根长羽。
“很好看。”
雷诺耳尖往前压了一点。
林絮把长羽叼起来,转身放进树窝最软的位置。
那是窝心。
羚羊毛最厚、细草最平、日光落下来最暖的地方。
长羽压进去后,浅灰羽面贴着金色细草,整个树窝一下有了点说不出的漂亮。
林絮用爪尖轻轻压了压。
“放这里。”
“最软的地方。”
雷诺盯着那根长羽。
盯了很久。
像在记,林絮把它放到了最重要的位置。
花豹缓缓低头,闻了闻窝心,又闻了闻林絮。
林絮抬头看它,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浮上来。
原来这一世,雷诺送礼的本能这么早就冒出来了。
以前是小石子。
灰白的,蓝灰的,被冻河水磨得圆润的。
雷诺每次都说路过。
每次尾巴都晃得很诚实。
现在变成了羽毛。
草原没有冻河小石子。
但有织巢鸟落下的长羽,有羚羊毛,有干草,有树皮。
雷诺还是会在一堆能活命的东西里,挑出一样无用却漂亮的,放到林絮爪前。
这比肉还让人心软。
林絮忽然凑过去,用鼻尖主动蹭了蹭雷诺下巴。
动作很轻。
带着夸奖。
也带着确认。
雷诺整头花豹瞬间一僵。
琥金色眼睛垂下来看他。
尾巴在林絮背上一扫而过。
很轻。
像不敢太用力。
却把林絮背上的毛都扫得微微发痒。
林絮耳尖烫了一下,仍旧没退。
“我很喜欢。”
雷诺大概没听懂字句。
但它闻得见林絮高兴。
也看得见那根长羽被放进了最软的地方。
于是花豹像终于得了明确答案,转身又钻进树冠里。
林絮:“……”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没多久,雷诺叼着第二根羽毛回来了。
这根短些,颜色偏褐。
放到林絮爪前。
林絮看了看雷诺,又看羽毛。
“这根也能用。”
他把它压到窝边。
雷诺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