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树冠上方就响起一声猴叫。
很轻。
还带着点做贼心虚的短促。
林絮眼睛一下睁开。
头顶那根浅灰长羽还卡在枯枝缝里,尾端淡金色被晨光一照,亮得格外扎眼。
那只灰脸猴子趴在远枝后面,爪子伸了又缩,缩了又伸。
显然还没死心。
雷诺伏在外侧,早就醒着。
花豹琥金色眼睛冷冷一抬。
猴子当场僵住。
林絮慢慢撑起身,腹下羽毛被昨夜压得有些乱,几片碎绒还粘在胸前。
“别吓跑太远。”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抬爪指了指那根长羽。
“先拿回来。”
话音刚落,灰脸猴子像察觉到危险,爪子猛地往长羽上一抓。
雷诺动了。
暗金色身影从横枝上掠出去,轻得像树影被风拽了一下。
猴子吓得嗷一声,手忙脚乱往上窜。
爪子没抓住长羽,反而把旁边一片枯叶扯了下来。
长羽被风一吹,松出半截,摇摇晃晃往下飘。
林絮心口一紧,刚想伸爪。
雷诺已经踩住上方枝杈,前肢往下一探,爪尖极轻地按住了羽尾。
那动作太准。
也太稳。
像抓住的根本不止一根羽毛,还抓住了林絮昨夜丢掉的一小块心情。
灰脸猴子抱着细枝缩在更高处,一声不敢出。
乌鸦在远处嘎了一声,又立刻闭嘴。
雷诺低头叼起那根长羽,转身回来。
这次它没有直接放进窝里。
它把长羽放到林絮爪前。
林絮看着那根失而复得的羽毛,胸口那点闷了一夜的空处终于被填上。
羽毛尾端沾了点枯枝灰,羽面还算完整。
他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
“回来了。”
雷诺站在旁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横枝。
林絮把长羽叼起来,压回胸前那撮最软的碎绒里。
“今天搬窝,把它带上去。”
雷诺耳尖一动。
花豹抬头看向更高的分叉。
那处天然凹槽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楚。
三根粗枝交错,外侧有一圈天然挡边,内侧贴着主干,
枝叶更密,风从下方吹上来时,到那里已经弱了很多。
林絮越看越满意。
“就那里。”
雷诺已经起身。
它先上去踩了一圈。
前爪按过外侧枝条,后肢试了试凹槽底部,又把鼻尖探进每一道枝缝里。
没有猴群新味。
没有乌鸦窝味。
也没有腐肉和鬣狗踩过的怪味。
稳。
干净。
比昨晚的横枝高出一截,视野也更开阔。
雷诺回头看林絮。
林絮仰着头,尾巴尖轻轻晃了下。
“可以搬。”
猫科搬家工程正式开工。
林絮负责指挥。
雷诺负责搬运。
这个沉默搬运工执行力强得离谱。
林絮刚把一撮羚羊毛拢到爪边,雷诺低头叼起,沿着主干上去,放进高处凹槽。
林絮挑出碎羽,雷诺又叼上去。
干草,树皮,软叶,羽毛,羚羊毛。
一趟接一趟。
花豹身影在树干和高杈之间来回穿梭,快,却稳,嘴里的窝料从没掉过。
猴群在远处看得一声不敢吱。
乌鸦蹲在枯枝上,脑袋歪得像在怀疑鸟生。
大概它也没见过花豹给猎豹搬家。
这画面放在草原上,多少有点离谱。
可雷诺完全不在意。
林絮指哪里,它就搬哪里。
林絮说什么,它就记什么。
只有一次,雷诺叼起一根干藤。
林絮立刻抬爪。
“这个留着。”
雷诺停住。
林絮把干藤拖过来,用爪尖比了比外沿的枝缝。
“能绑。”
雷诺低头看着。
林絮把干藤绕过一小截树皮,卡在外侧枝杈之间。
藤蔓压住树皮和粗草,刚好形成一层防滑边。
“这样,挡住。”
雷诺盯了几息,像把这个动作刻进脑子里。
没多久,它又叼回来两根细藤。
林絮眼睛一亮。
“对,这个有用。”
雷诺尾巴轻轻一晃。
行。
搬家工程升级成精装修工程。
高处分叉先铺粗草。
草要顺着枝条方向压平。
太硬的草茎挑出去。
细藤绕外侧一圈,把树皮和粗草卡紧。
再铺羚羊毛。
毛不能铺太外,风一吹会掉。
最上面铺羽毛和碎绒。
第一根长羽放窝心。
林絮像个小家的主人,认真得不得了。
爪尖在窝里拨来拨去,每一撮草都要按到合适位置。
“雷诺,这里再垫一点。”
花豹叼草上来。
“外侧太滑,放树皮。”
花豹叼树皮上来。
“羽毛别全堆我身上,放窝心。”
花豹叼着羽毛,低头看他。
林絮沉默半息。
“少量可以。”
花豹这才把一撮最软的碎绒推到他胸前。
林絮低头闻了闻,勉强点头。
“这个批准。”
雷诺尾尖又晃了一下。
高处的树窝慢慢有了模样。
外沿一圈树皮和粗草形成防滑层。
内侧贴着主干的地方铺了厚厚羚羊毛。
中间那根长羽压在最软处,浅灰色羽面带着淡金尾端,像一小片藏进窝里的晨光。
林絮站在窝边,先用前爪试了试。
稳。
再把半个身体趴上去。
软。
最后轻轻往外侧挪半寸。
没滑。
“合格。”
雷诺站在外侧,身体已经本能地挡住空处。
林絮抬头看它。
“还没睡呢。”
花豹低头看他。
那眼神写得明明白白。
没睡也挡。
林絮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你挡。”
搬完窝后,视野也变了。
站在更高分叉往外看,整片草原一下展开。
远处灰白干河床横在草浪里,像一道被太阳晒裂的旧伤。
老母羚带队走过的低坡线还能隐约看见,
几串兽蹄印压进干草,又被热风一点点抹淡。
西侧草丛深处是鬣狗活动区。
那里秃鹫还在盘旋,偶尔有黑影从草上掠过。
干河床边,他们昨天挖出的水点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
斑马、羚羊、鬣狗的脚印混在一起,泥坑边缘彻底塌了。
林絮看得眉心微皱。
“还好没守。”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花豹眼底冷了一点。
那片小水点已经成了战场。
它们昨晚要是守在那里,今天多半得被拖进一整片乱局。
林絮用尾巴轻轻扫了扫雷诺前腿。
“听我的,没错吧?”
雷诺低头碰了碰他额角。
像承认。
也像夸奖。
林絮心口热了一下,转身继续检查新窝。
高处有好处。
风更干净。
视野更广。
猴群常走的细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乌鸦也不敢轻易靠近雷诺守着的分叉。
这里终于有了点小家的样子。
临时避难点变成了他们亲手搬上来、亲手铺好的窝。
林絮趴进窝心,鼻尖贴着那根长羽,轻轻吐了一口气。
雷诺伏到外侧。
花豹身体贴着枝沿,前肢搭在窝边,尾巴垂下去,又绕回来一点,刚好挡住林絮后腿旁那道缝。
林絮低头看了看。
“你这尾巴现在业务很熟练。”
雷诺没动。
尾巴却又压稳了一点。
林絮闭了闭眼,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午后的热风从叶缝里穿过来,吹散了搬窝时翻起的草屑。
幼狼那一世,雷诺给他叼兔绒,叼小石子。
这一世,雷诺叼羽毛,叼树皮,叼藤蔓,还把自己当成一条会呼吸的安全护栏。
世界换了。
身体换了。
可这个家一点点被搭起来的感觉,还是一样。
到了傍晚,太阳沉得更低。
草原一层一层暗下去。
林絮趴在新窝里,尾巴松松搭在窝边。
雷诺睡在外侧,挡住夜风。
它身上的玫瑰斑在暮色里变成暗金色,呼吸沉稳地贴着林絮耳边。
林絮困意上来,尾巴不自觉往旁边一搭。
刚好搭上雷诺的尾巴。
花豹尾尖立刻僵住。
林絮也醒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两条尾巴。
一条浅金带斑,一条暗金带环纹。
就这么并在树窝外沿。
林絮没有收回来。
雷诺也没有动。
片刻后,花豹尾巴慢慢放松,轻轻贴住林絮的尾尖。
林絮眼底浮起一点笑,重新把下巴压回羽毛里。
“这样挺好。”
雷诺低低呼出一口气。
夜风轻轻过树。
高处的小窝稳稳托住两只猫科。
林絮半梦半醒间,忽然闻到一缕湿润气息。
比干河床那点水味更远。
也更清。
他睁开眼,看向远方。
东南更远处,一条模糊的绿色带横在草原边缘。
那里的草色和别处不同。
更深。
更暗。
上空还有一群鸟在盘旋。
那些鸟飞得不高,绕着绿色带一圈圈打转,翅膀偶尔翻出白光。
林絮鼻尖轻轻动了动。
风从那边绕过来,湿意更清,里面还混着一丝陌生兽群踩过草地后的涩味。
不是干河床那种快被撕烂的小水点。
那片绿色带更远,也更可能引来更多东西。
林絮耳尖慢慢竖起,尾巴也无意识绷紧了一点。
“雷诺。”
花豹抬头。
林絮盯着那片绿色带上空的鸟群,声音压得很轻。
“那边,可能有真正的水。”
雷诺站起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远方鸟群绕着绿色带盘旋,白点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水。
兽群。
新地图。
还有可能躲在水源附近的猎食者。
林絮看了几息,低声开口。
“明天去看看。”
雷诺没有出声。
花豹只是往他身侧靠近半步,尾巴仍旧压着窝外那道缝。
像在说,可以去。
但要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