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开始重新整理树窝。
先把被猴子扯出来的羚羊毛扒回来。
再把散在外沿的干草一点点往主干内侧拖。
那些草被翻得很乱，有些沾了乌鸦爪味，有些还混着猴群那股毛躁气。
林絮闻得眉心直跳。
“这帮家伙是真会翻。”
雷诺站在外侧，琥金色眼睛冷冷看着树冠更高处。
远处一只乌鸦站在枝头，歪头看他们。
叫得很欠。
“嘎——”
雷诺前爪一动。
乌鸦立刻扑棱翅膀飞远。
飞远了还叫。
林絮：“……”
这乌鸦胆子真大。
放雪原那只黑斑渡鸦身上，估计也得给它点个赞。
林絮低头继续收拾。
最让他在意的，还是第一根长羽。
窝心翻乱了。
羽毛全散了。
那根雷诺专门叼回来、他亲手放在最软处的长羽，找不到了。
林絮爪子在草里翻了两遍，没翻到。
又看向枝杈缝。
没有。
外沿空处也没有。
也许被乌鸦叼走了。
也许被猴子玩着扔下去了。
林絮动作顿了顿。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挖走了一小块，忽然空了一下。
那根羽毛没什么用。
可它是雷诺第一次很明显地送给他的漂亮东西。
也许不顶饱。
也许不能挡命。
甚至不能抵一口水。
可那是雷诺在一堆能活下去的材料里，专门挑给他的好看东西。
因为林絮喜欢。
雷诺发现了，就送给他。
林絮停了停。
雷诺立刻低头闻他。
鼻尖从额角扫到耳后，动作很急。
林絮抬爪按住它鼻梁。
“没事。”
雷诺盯着他。
林絮低声道：“那根长羽不见了。”
花豹未必懂这句话。
可它看懂了林絮在找什么，也闻到了林絮情绪里的低落。
雷诺的眼神一下沉了。
它回头看向高处那只还在远远聒噪的乌鸦，喉间压出一点极低的声音。
它转身就要往树冠更高处去。
林絮赶紧咬住它颈侧毛。
“别去追。”
雷诺顿住。
林絮松口，声音放轻：“先铺窝。天快黑了。”
雷诺站了半息，终究又回来了。
只是脸色更冷。
尾巴也压得很低，像还记着这笔账。
接下来的收拾工程，堪称猫科灾后重建。
林絮把能用的干草挑出来，铺回靠主干的位置。
太硬的树皮压在外沿，重新卡住挡边。
羚羊毛被理顺后压到窝心。
雷诺叼回来的新羽毛铺在最上层。
每铺一撮，雷诺就低头闻一次。
林絮忍不住看它。
“你是在监工吗？”
雷诺没反应。
它低头，把一撮羽毛往林絮腹下推。
推得很轻。
位置却偏了半爪。
林絮用爪尖拨正。
“这里。”
雷诺看着。
又叼起一撮，放到同样位置。
这回准了。
林絮眼睛微亮：“对。”
花豹耳尖一动，尾巴在枝下轻轻扫了一下。
好。
又被夸高兴了。
夕阳越来越红。
树上的羽毛被光染成橘色，散落在枝间，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晚霞。
林絮把最后几撮软毛压进去，窝终于恢复了个大概。
没有之前那根长羽。
午后那种刚铺好时的漂亮也找不回来了。
可它重新有了形状。
有靠主干的窝心。
有外侧挡边。
有雷诺新叼来的羽毛。
还有花豹挡在外面，黑尾巴压着空处。
林絮趴进去试了试。
腹下很软。
爪垫不扎。
背后靠着树干，外侧是雷诺。
心里那点失落慢慢缓下来。
“还行。”
雷诺低头闻他。
林絮抬眼，主动蹭了蹭它下巴。
“真的还行。”
花豹喉间滚出一点低低的声音。
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树冠上方忽然又响起一声猴叫。
那只灰脸猴子探出头，爪子里攥着一片细草，像还想往这边试探。
雷诺头都没抬，前爪猛地拍在横枝上。
树枝一震。
猴子吓得嗷一声，差点从上面滑下去，手忙脚乱抱住细枝，带着一串叶子逃远。
乌鸦也跟着扑棱飞起。
“嘎嘎——”
林絮看得一愣。
雷诺缓缓抬头。
琥金色眼睛扫过高处所有动静。
树冠瞬间安静了。
这一下很有用。
威慑效果满分。
林絮轻轻咳了一声：“好，记仇也挺好。”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立刻补充：“夸你护窝。”
雷诺尾尖轻轻一动。
显然接受了。
可它还没完。
花豹忽然又起身。
林絮一愣：“你去哪？”
雷诺没有下树。
它钻到上方枝杈里，没多久又叼着一大堆羽毛回来。
这次数量离谱。
白羽，灰羽，碎绒，长羽，短羽。
甚至还有一撮不知道从哪个旧鸟巢边缘刮来的干绒。
雷诺把它们全堆到林絮身上。
林絮整个被羽毛盖住。
一开始还只是背上。
后来是肩。
再后来是半张脸。
最后只剩两只圆耳朵露在羽毛堆外面。
林絮：“……”
花豹站在旁边，认真得很。
像觉得这样就能把刚才被翻乱的难过全盖掉。
林絮埋在羽毛里，闷声道：“雷诺，我不是鸟。”
雷诺低头闻了闻羽毛堆。
像在确认林絮还在。
林絮艰难地从羽毛里抬头，头顶还挂着一片灰白小羽。
雷诺看着他。
琥金色眼睛里的冷意终于散了一点。
见他肯抬头，尾尖才很轻地晃了下。
林絮本来想吐槽。
可看着花豹那副认真到有点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软了。
他伸爪，把脸上的羽毛拨开，轻轻拍了拍雷诺前腿。
“我知道你想哄我。”
雷诺低头碰了碰他的鼻尖。
林絮把一撮羽毛往旁边压平。
“这些留下。”
又把太多的往外推。
“但不能全盖我身上，热。”
雷诺看了看他，又看羽毛，像认真理解了一下。
随后叼起外层一大团，放到窝边。
林絮松口气。
“对，放边上。”
雷诺继续放。
放着放着，忽然把一小撮最软的碎绒又推回林絮胸前。
林絮低头看了看。
这撮很软。
像云一样。
他没再推开。
“这个可以。”
雷诺尾尖轻轻晃了晃。
乌鸦叫声还在远处回荡。
但已经不敢靠近这根横枝。
猴群也退到了更远的树冠，偶尔发出几声小心翼翼的吱叫。
雷诺冷冷看过去，它们立刻安静。
林絮趴在重新铺好的窝里，终于有心情观察周围。
这一看，忽然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主干上方，还有一处更高的树杈。
那里比现在这根横枝粗。
三根枝条交错，刚好形成一个天然凹槽。
外沿有枝杈挡住，内侧贴着主干。
位置更高，离猴群常走的路线远一些。
旁边还有几片密叶，能挡下午最毒的太阳。
林絮眼睛一点点亮了。
“雷诺。”
花豹低头看他。
林絮抬爪指向更高处。
“你看那里。”
雷诺顺着他的爪子看过去。
花豹眼神沉了一下。
它显然先判断了高度、枝条稳度和跳跃路线。
片刻后，雷诺起身，沿着主干往上。
动作轻得像一阵暗金色的风。
它到了那处高杈，低头闻了闻，又踩了踩外沿枝条。
枝条很稳。
雷诺回头看林絮。
林絮仰头看着那处天然凹槽，心跳忽然快了些。
这地方比现在的窝更适合。
更高。
更稳。
更不容易被乌鸦和猴群随便翻。
如果铺好，外沿再卡一圈树皮和干草，说不定能真正短住几天。
他们不用立刻搬。
可明天一早，就可以试着把窝往上迁。
林絮低头看了一眼身下被翻乱又重新铺好的草窝。
心里那点对家的归属感，忽然变得更清楚。
原来让他难过的不止一根羽毛。
这个窝已经被他当成了他们的地方。
被翻乱，才会心疼。
重新铺好，才会安稳。
找到更高的枝杈，才会生出想继续过下去的期待。
雷诺从高杈下来，叼着一片从上面拽下来的软叶，放到林絮爪前。
像在说，那里也有材料。
林絮看着那片叶子，笑了。
“明天搬窝。”
雷诺低头碰了碰他的额角。
林絮把那片软叶压进窝边，声音很轻，却很稳。
像把一句话也一起压进了这个刚重新铺好的窝里。
“这次铺高一点。”
“谁再动我们的窝，你就站上面吓它们。”
雷诺听不懂全部。
但它看见林絮重新高兴起来。
花豹低头，舔了舔他耳尖。
外头夕阳沉入草浪。
橘红色余光把金合欢树染得温暖又安静。
树窝被翻乱过，也重新铺好了。
第一根长羽丢了。
可窝里多了更多羽毛。
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新的高处。
林絮趴在雷诺身侧，身上还沾着几片碎羽，只露出一双被晚光映亮的眼睛。
雷诺伏在外沿，尾巴挡着空处，身体挡着风。
乌鸦不敢靠近。
猴群不敢吱声。
夜风还没完全起来。
林絮听着雷诺沉稳的呼吸，轻轻闭上眼。
可就在他快要睡着时，上方枝叶轻轻一晃。
一根浅灰色长羽从更高的枝杈缝里露出半截。
羽尾被卡在枯枝之间，尾端带着一点熟悉的淡金色。
林絮眼睛倏地睁开。
雷诺也抬起头。
高处，那只灰脸猴子正趴在远枝后面，爪子悄悄伸向那根长羽。
林絮呼吸一顿。
“雷诺。”
花豹的瞳孔一下收紧。
明天搬窝之前，他们好像还得先把第一根长羽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