鬣狗的笑声追在身后,一阵比一阵尖。
林絮贴着低坡边缘走,爪垫踩过干裂河床边的碎泥,喉咙里还残着浑浊泥水的土腥气。
水喝进去了。
身体缓过来了。
可危机一点没少。
那处小水坑太显眼。
雷诺刚刨开湿土,湿泥味就被热风卷了出去,像在整片干旱草原上点了一盏灯。
灯下有什么?
口渴的羚羊。
暴躁的斑马。
盯着幼崽的鬣狗。
还有更远处那道冷硬的大型猫科气息。
林絮越走,脑子越清楚。
不能守水。
绝对不能。
雷诺却明显不这么想。
花豹走在外侧,身体一直挡着林絮,耳尖往后扣着,视线频频扫向身后那处水坑。
它的逻辑很简单。
水由它刨出来。
林絮需要水。
那就守住。
谁靠近,咬谁。
林絮一看它那副架势,太阳穴都想跳。
这头花豹真要在水坑边坐下,那今晚能来的动物,估计都得排队领号。
“雷诺。”
花豹耳尖动了一下。
林絮压低声音:“水点不能守。”
雷诺回头看他。
琥金色眼睛沉沉的,显然不赞同。
林絮舔了舔嘴角,继续道:“水太小,味太重,守在那里会把鬣狗、狮子、那位邻居全招过来。”
雷诺听不懂全部。
可它听懂了林絮不想回水坑。
花豹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闷音。
不满。
还带着一点硬邦邦的执拗。
林絮停下脚步,抬爪按住它前腿。
“你想守水,我知道。”
雷诺低头。
林絮盯着它,语气很稳:“可我们现在守不住。”
热风擦过两只猫科之间。
身后,鬣狗笑声又近了一点。
一只斑鬣狗大概已经绕到水坑边,声音里带着得意,像终于抢到了一口浑水。
雷诺眼神一冷,身体瞬间绷紧,后肩的线条一下收死。
它还想回头。
林絮立刻一口咬住它颈侧那撮毛。
力道不重。
态度很硬。
“别回去。”
花豹整个身子顿住。
林絮松口,鼻尖贴上它颈侧,声音放低:“那口水让它们抢。我们找下一处。”
雷诺胸口起伏很重。
花豹喉间压着闷响。
它舍不得那口水。
也舍不得把林絮要用的东西,留给别的东西碰。
可林絮知道,草原规则没有那么温柔。
旱季里,水源就是战场。
小水点尤其危险。
守住一口浑水,可能要付出一整夜的体力,甚至搭上一身伤。
现在他们没有那个资本。
“听我的。”
林絮抬头看它。
“我们回树,休息,等天亮前再跟老母羚的路线。”
雷诺盯着他看了很久。
身后,鬣狗群终于围到水坑边。
尖笑,低吼,爪子刨泥的声音,一下全乱了。
还有斑马的远远嘶叫。
秃鹫压低翅膀,影子从河床上扫过。
水点开始变成真正的麻烦中心。
雷诺耳朵一直压着。
可它终于没有回头。
花豹低头,用鼻尖重重碰了碰林絮额角,像极不情愿地认下这个判断。
林絮松了一口气。
“好花豹。”
雷诺尾尖轻轻一甩。
这一下被林絮看见了。
还高兴。
但高兴得很克制。
行。
夸奖依旧有效。
他们沿低坡边线往回撤。
没走干河床中央。
那里太开阔,脚印也太明显。
林絮踩着老母羚留下的旧边线,专挑被草根遮住的位置落爪。
雷诺走在外侧。
花豹不再频频回头,却每隔几步就低头闻一下林絮。
林絮被闻到第三次,终于忍不住。
“我真没倒。”
雷诺不理。
又闻。
林絮:“……”
行吧。
雷诺牌移动体检,主打一个不讲道理。
傍晚越压越低。
干河床从灰白变成暗金。
杂乱脚印在斜光里变得清楚。
有羚羊蹄印。
有斑马。
有鬣狗新踩出的乱痕。
还有几枚更大的印子,边缘被风磨得模糊,应该是早些时候狮子经过。
林絮看见那几枚狮印时,脚步停了一下。
雷诺立刻挡到他前面。
“狮子来过。”
林絮声音很轻。
花豹低头闻了闻,肩背线条绷紧。
狮味不算新。
但足够提醒它们,这条回程也不干净。
林絮绕开那串脚印,低声道:“别踩它的线。”
雷诺跟着偏开。
又往前走了几步,林絮忽然停住。
河床边缘的硬泥上,压着两道很浅的旧痕。
痕迹比兽蹄宽,边缘圆钝,一道一道横纹陷在土里,被风沙填了大半。
林絮低头闻了闻。
没有新鲜兽味。
只有一点晒旧的橡胶味,淡得快散没了。
轮胎印。
旧的。
很久以前留下的巡护车痕迹。
林絮眼神微微一变。
这地方有人类来过。
至少曾经来过。
也许是巡护车。
也许是保护区边缘。
这条线暂时用不上,却得记住。
草原上,人类痕迹有时候意味着水,有时候意味着危险。
雷诺低头闻那两道旧痕,鼻翼轻轻抽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林絮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它前腿。
“旧的。”
雷诺仍旧盯着那道痕迹。
林絮低声补了一句:“先记着,今晚不管它。”
花豹这才挪开目光。
走出一段后,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狮吼。
比昨夜近。
也比昨夜沉。
河床里的鸟瞬间炸飞,秃鹫在空中乱了一圈。
林絮背上的毛立刻绷起。
雷诺整头花豹压低,琥金色眼睛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能停。
也不能跑。
跑会暴露。
停会被夹在干河床里。
林絮压下呼吸,贴着草影继续走。
“回树。”
这一次,雷诺没有反对。
花豹走得更快了些,却仍旧控制速度,让林絮能跟上。
中途林絮后腿发软了一下。
雷诺几乎立刻停住,低头就要叼。
林絮赶紧按住它鼻梁。
“还有一段,我能走。”
雷诺盯着他。
林絮抬起下巴,指向前方已经能隐约看见的金合欢树影。
“树就在那边。”
雷诺没有立刻叼他。
但从那一刻开始,花豹几乎贴着林絮走。
肩背挡风,身体挡外侧,尾巴偶尔扫过来,催他不要离太远。
草浪渐渐变深。
来时留下的气味被晚风吹散不少。
林絮循着树上那股羚羊残味和雷诺留下的领地味,终于摸回了金合欢树附近。
可刚靠近,林絮脚步就停住了。
不对。
树下的气味不对。
除了鬣狗白天留下的旧酸臭,树干上多了几道新鲜抓痕味。
还有鸟羽味。
猴群味。
混在一起,乱得离谱。
雷诺也闻到了。
花豹一瞬间压低身体,喉间低吼沉下去。
林絮抬头往树上看。
夕阳已经红透,树冠被染成橘金色。
原本安静的小窝位置,隐约能看见一片散乱的羽毛。
林絮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雷诺。”
花豹已经动了。
它没等林絮往前,直接低头叼住林絮后颈,沿着树干稳稳上攀。
这次林絮没有抗议。
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越往上,气味越乱。
乌鸦。
猴子。
还有被翻动过的羚羊毛和干草。
到达横枝时,林絮一眼看见了树窝。
或者说,树窝遗址。
原本压在窝心的那根漂亮长羽不见了。
干草被扒得到处都是。
羚羊毛从主干缝里被扯出来,挂在枝杈边缘。
树皮挡边歪成一团。
几撮羽毛散在外沿,差点被风吹下去。
那个他们刚刚铺好的临时小家,被翻乱得像被一群熊孩子开过会。
林絮被放到主干旁,站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雷诺在旁边低低吼了一声。
树冠远处,传来乌鸦刺耳的叫声。
“嘎——嘎——”
又有猴子在更高枝上吱哇乱叫。
声音欠揍得很。
林絮看见其中一只灰脸猴子蹲在上方细枝上,爪子里还挂着一撮羚羊毛。
它歪头看了看林絮,又把那撮毛往嘴边凑。
雷诺前爪猛地扣进树皮。
那只猴子吓得一跳,转身窜上更高处。
林絮胸口闷得发沉,过了两息,才低声道:“谁动了我们的窝?”
雷诺的眼神一下冷得吓人。
花豹抬头看向猴群和乌鸦所在的方向,尾巴绷直,前爪已经扣进树皮。
林絮赶紧伸爪按住它。
“别冲。”
雷诺低头。
林絮看着被翻乱的窝,声音轻了些,却更沉。
“先收拾。”
雷诺前爪扣进树皮,尾巴绷得笔直,喉间低吼压得发沉,
像下一刻就要扑出去,把动窝的东西全从树上掀下来。
可林絮爪子按在它前腿上。
按得不重。
却很清楚。
雷诺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扑向树冠。
花豹低头,用鼻尖碰了碰林絮额角。
随后转身钻进枝影里。
林絮愣了下。
“雷诺?”
花豹没有去追乌鸦。
它去了更高一点的树杈。
不一会儿,雷诺叼着一团新的羽毛回来了。
有白的。
有灰的。
还有一根弯弯的长羽,虽然没有第一根漂亮,但也很软。
它把那团羽毛放到林絮爪前,眼神仍旧冷,动作却轻。
林絮看着那些羽毛,鼻尖莫名发酸,心口那股堵着的闷意一下松了。
雷诺很生气。
生气到尾巴都绷着。
可它第一件事,依旧是给他找新材料。
因为林絮刚才看着窝不说话。
雷诺把他的情绪当成了大事。
林絮低头,鼻尖轻轻碰了碰那团羽毛。
“谢谢。”
雷诺没有出声。
只是靠近半步,把身体挡在外侧。
夕阳橘红,树冠里散着乱羽。
乌鸦还在远处叫。
猴群也没彻底安静。
那只灰脸猴子躲在更高处,爪子里还攥着一缕白毛,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雷诺抬头,琥金色眼睛冷冷一扫。
猴子瞬间缩了回去。
林絮看着重新放到爪前的新羽毛,忽然觉得,窝还能再铺。
只要雷诺在,这里就还没有彻底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