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羊群没有久留。
旱季里,每一口水都珍贵,每一次停留都危险。
老母羚带着几只成年羚羊刨开湿土后,轮流低头舔了几口带泥的潮水。
那点水太少。
还浑。
可足够让队伍确认方向。
很快,老母羚发出低低鼻音,带着整群羚羊继续往干河床更深处移动。
幼羚被夹在中间。
年轻羚羊走得有些急。
老母羚却仍旧稳。
它没有沿着最开阔的河床中央走,而是贴着一侧低坡,
避开秃鹫盘旋的方向,也避开鬣狗绕行的草丛。
林絮看得眼神发亮。
这只老母羚真是旱季导航仪。
可现在不能继续追太远。
林絮喉咙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雷诺也需要水。
眼前这处湿土点,先救命。
鬣狗还在远处绕。
它们盯着羚羊群,不甘心离开。
雷诺刚才露过脸,那几只鬣狗短时间内不会轻易靠近。
但草原上没有谁会永远客气。
只要水味被刨出来,迟早会吸引更多动物。
林絮抬头看雷诺。
“走。”
雷诺低头闻了闻他。
猎豹身上缺水后的干涩气息更重,呼吸也比刚才短。
花豹眼神沉下去,直接低头想叼他后颈。
林絮赶紧往旁边躲了半步。
“别叼,我能走到那边。”
雷诺的嘴停在半空。
林絮抬爪按住它鼻梁,认真道:“真的,就这点路。”
花豹盯了他一息。
琥金眼睛里写满不信。
林絮已经没力气继续争,只能先迈步。
雷诺立刻贴上来。
这次它没有强行叼起林絮,却用肩背挡住外侧,
身体阴影压下来,几乎把猎豹半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里。
林絮走一步,它就跟一步。
林絮脚下稍微慢一点,雷诺的鼻尖立刻凑过来闻。
林絮被闻得心软又无奈。
“我真没倒。”
雷诺没有理会。
前方干河床灰白发亮。
表面裂纹像无数干枯的蛇,沿着泥壳四处爬开。
踩上去时,泥壳发出轻轻脆响。
林絮走得很小心。
这里刚被羚羊群踩过,部分泥壳已经碎开,露出底下更暗的土层。
湿土味越来越清楚。
不算浓。
却足以让干到发疼的鼻腔瞬间捕捉。
林絮眼底亮意更重。
“就是这儿。”
雷诺先一步走到那处被羚羊刨开的湿土点。
花豹没有立刻低头喝。
它站在旁边,快速扫过四周。
河床上游,羚羊群还在移动。
西侧草丛里,鬣狗味远了些。
头顶秃鹫盘旋。
东南方向奶腥气仍旧断断续续,混着一点血味。
暂时没有掠食者近身。
雷诺这才低头闻湿土。
湿泥点只有浅浅一片。
羚羊蹄子刨开的坑太浅,里面渗出一点浑浊潮水,很快又被泥吸住。
林絮凑近看了看。
这点水不够。
舔几口顶多润喉。
要想喝,需要继续挖。
他抬起爪子,轻轻按在湿土边缘。
土比表层软。
底下还有水。
“雷诺,挖这里。”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用爪尖沿着老母羚刨开的地方,往旁边更深一点的位置划了划。
“这里潮味更重。”
“往下刨。”
雷诺闻了闻,显然也捕捉到那缕更重的湿气。
花豹前爪落下。
一爪。
泥壳飞起。
又一爪。
暗色湿土被翻开。
花豹的爪子很适合抓树,也足够有力。
可刨硬土和刨树皮完全两回事。
第一阵泥土飞出来时,林絮差点被溅了一脸。
他赶紧往旁边挪。
雷诺立刻停住,低头闻他。
林絮抬爪挡住鼻尖。
“没事,继续。”
雷诺这才重新刨。
这一次,动作明显轻了一点。
爪子从湿土边缘斜着下去,把硬壳往外扒,泥土不再兜头甩向林絮。
一下。
两下。
三下。
干河床表层被掀开,底下的土越来越深,颜色也越来越暗。
湿泥味浓了。
林絮精神一振。
“对,就这里。”
雷诺爪子不停。
花豹肩背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暗金色皮毛被泥点打脏,玫瑰斑里沾了灰。
它完全不在意。
只低头刨。
前爪刨得快,后肢稳稳撑着。
尾巴微微抬起保持平衡。
这画面莫名好笑。
树冠大佬花豹,现在蹲在干河床上给猎豹挖井。
林絮喉咙干得发疼,却还是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雷诺抬头看他。
林絮立刻收住。
“没笑你。”
雷诺明显不信。
但它低头继续刨。
坑一点点加深。
四周泥壳开始塌落。
林絮用爪尖把边缘碎泥往外拨,尽量防止刚挖出的坑被重新填上。
他的力气不多,却能帮雷诺看位置。
“别挖太宽。”
“往下。”
“这边土更湿。”
雷诺不懂这些词,却看懂了他的爪子。
林絮指哪儿,它刨哪儿。
没多久,坑底终于泛出一点亮。
很小。
像一颗浑浊的眼泪,从暗色湿泥里慢慢冒出来。
林絮呼吸一停。
水。
第一滴水渗出来后,第二滴很快跟着冒起。
坑底泥面慢慢变亮,浑浊水线一点点汇成薄薄一洼。
水色浑黄,混着泥沙。
可在此刻,它比任何清泉都珍贵。
林絮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雷诺停下爪子。
花豹低头看着那点水,又抬头看林絮。
没有低头喝。
没有自己舔一口。
它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坑口让出来。
林絮看着它,心口忽然软得发疼。
第一口水。
雷诺让给他。
和第一口肉一样。
和雪原那一世无数次一样。
只要是能活命的东西,雷诺永远先推给他。
林絮低声道:“你先刨出来的。”
雷诺站着没动。
琥金色眼睛盯着他,鼻尖还往坑口方向轻轻一顶。
喝。
林絮看懂了。
也没有再硬撑。
现在继续推来推去,只会浪费时间。
他真的快渴坏了。
林絮低头,把嘴贴近坑底。
浑浊泥水带着土腥气。
入口还有沙。
可第一口滑进喉咙时,干到发疼的嗓子几乎瞬间被救回来。
凉。
微苦。
带泥。
却能救命。
林絮闭了闭眼,压住本能里想一口气猛喝的冲动。
不能太急。
缺水后猛喝容易难受。
他小口舔着。
一口。
又一口。
雷诺就在旁边看。
花豹全身仍旧绷着,耳朵不停转动,警惕四周每一道草动。
可每隔几息,它都会低头看看林絮,确认他能喝,
确认他没呛,确认他没有因为蹲得太久而发晕。
林絮喝了几口,终于觉得喉咙像活过来。
鼻尖那股干疼也缓下来。
身体里一直绷着的焦躁,被这几口浑水一点点压住。
信心也回来了。
他抬头,嘴边沾着泥水,眼睛亮得惊人。
“找到了。”
雷诺低头闻他嘴边。
林絮用爪子轻轻推它。
“你喝。”
花豹没动。
林絮这次没有商量,直接往旁边让开,把坑口空出来。
“雷诺,喝水。”
语气很认真。
雷诺盯着他。
林絮也盯回去。
一豹一猎豹僵持半息。
雷诺终于低头。
花豹舔了一口。
林絮松了口气。
“对,就这样。”
雷诺喝得很克制。
舌尖卷起浑水,带起泥沙。
它喝两口,就抬头看林絮一眼。
林絮干脆坐在旁边,爪子按住坑沿。
“我喝过了。”
“你继续。”
雷诺这才又喝几口。
坑底水位很低。
但地下还在缓慢渗出。
喝完一层,又会有新的浑水从湿泥里冒出来。
林絮盯着坑底那点浑水,刚缓过来的心又提起来。
这里能救命。
也只能救这一会儿。
风一转,水味散出去,来的就不止羚羊和斑马。
鬣狗会扑过来。
更大的东西,也会来。
雷诺喝完,爪背全是泥。
它抬头时,嘴边也沾了浑水,暗金色脸上难得多了点狼狈。
林絮看着它爪背上的泥,心口忽然一软。
刚才还像把出鞘的刀。
现在却蹲在泥坑边,替他刨出一口命。
林絮没忍住,低头舔了下雷诺爪背上的泥水。
雷诺一下僵住。
远处草丛也在这时晃了一下。
琥金色眼睛垂下来,直直盯着林絮。
林絮舔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太自然。
可舔都舔了。
他抬头,装得很淡定。
“脏了。”
雷诺没有动。
呼吸却明显沉了一点。
下一瞬,河床西侧的草丛里,尖碎笑声贴着风钻了出来。
“呵呵呵——”
鬣狗。
它们闻到水了。
林絮耳尖一绷。
雷诺也瞬间转头。
刚才还缠在爪背上的柔软气氛,被那声笑硬生生划开。
雷诺立刻走到外侧,身体挡住林絮,喉间压出低低警告。
但它没有忘记林絮嘴边的泥水。
花豹低头,极快地舔掉林絮嘴角那点浑水。
粗糙舌面擦过嘴角。
林絮耳尖一下热了。
“我自己会舔。”
雷诺没理。
舔完,才重新抬头盯住草丛。
这糖抢得太赶。
简直像在獠牙边上偷来的。
林絮心口又软又紧,刚想说话,草丛又晃了一下。
一只斑鬣狗探出头。
它没有立刻冲。
鼻子却不停抽动,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脚边的泥坑。
后方还有影子。
至少三只。
远处不仅有鬣狗味。
还有斑马、羚羊、狒狒,甚至更深处那道冷硬大型猫科气息,都在风里若有若无地浮了一瞬。
水点正在把附近动物一点点吸过来。
林絮眼神沉下去。
“不能久待。”
雷诺挡在他身前,前爪扣进河床,喉间那声低吼更沉。
鬣狗没有退。
最大那只往前试探了一步。
雷诺也往前一步。
暗金色身影压住坑口,肩背彻底展开。
林絮知道,硬守不划算。
水坑太小。
他们喝够就该走。
真和鬣狗群拖起来,只会把更多动物拖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坑底还在慢慢渗出的浑水,又看向东南方。
羚羊群已经绕到河床更深处。
老母羚带队的方向再次偏斜,似乎在寻找第二处水点。
那缕奶腥与血腥交织的味道,也跟那条路线缠在一起。
水找到了。
危险也跟着来了。
草原从来不会只给礼物。
它给一口水,就会顺手送来一圈盯着水的牙。
林絮舔了舔恢复湿润的嘴角,声音压低。
“再喝两口,马上走。”
“趁它们还没围过来,去老母羚走的下一段。”
雷诺没有回头。
只用尾巴轻轻扫过林絮身前,催他贴近自己。
林絮趁着雷诺压场,快速低头又舔了两口。
浑水刮过喉咙,泥沙留在舌面。
可身体终于缓过来。
他抬头时,雷诺已经把方向选好了。
没走最开阔的河床中央。
也没往来时的草坡退。
花豹盯住老母羚留下的低坡边线,身体压低,尾巴贴着林絮身侧一扫。
那是让他跟上的意思。
林絮一眼就懂。
它学会了。
不止学会听林絮找水。
也学会看老母羚避险的路线。
林絮心口一热,立刻贴过去。
“好,听你的。”
雷诺耳尖轻轻一动。
下一刻,花豹带着林絮沿低坡边缘撤离。
鬣狗的笑声追在身后。
秃鹫低飞。
草浪晃动。
那处被雷诺刨开的浑浊小水坑,正一点一点,把整片干旱草原的目光引了过来。
而他们已经离开坑口,沿着老母羚留下的新路线,朝着奶腥气和血腥气交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