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草区比林絮想象得更难走。
草叶高过肩背,干黄的草尖被热风吹得一层层倒伏,又一层层弹回,像整片草原都在喘气。
阳光从头顶压下来,晒得草茎发脆,虫鸣藏在草根底下,密密麻麻,像无数细针在耳边颤。
热土味从爪垫下面往上烘。
每一步落下去,都能踩出一股被太阳晒透的尘味。
林絮走在雷诺身后半步,呼吸压得很轻。
这具猎豹身体终于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虚得发飘。
喝过水,吃过肉,又被雷诺守了一整夜,四肢里的力气慢慢回来了。
可这不代表能随便跑。
猎豹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轻,快,漂亮,稍稍发力就能弹出去。
但越是这样,越得省着用。
林絮现在很清楚,自己这身速度是压箱底的命,拿来赶路就是浪费。
走高草区,靠的是稳。
猎豹步伐要轻,肩背要低,尾巴不能乱甩,爪子落地要踩草根阴影,尽量不碰那些会发出脆响的干叶。
一开始林絮还总不适应。
前肢太长,腰太柔,身体一旦习惯性压低,就像要自然滑出去。
走几步,后腿就想发力。
再走几步,胸腔里的心跳会催着他冲。
林絮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下来。
“慢。”
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雷诺走在前面,耳尖动了一下,立刻放慢了半拍。
林絮一怔,抬头看它。
花豹没有回头,只把步子压得更细。
它本来可以轻松穿过这片高草。
花豹在草影里行走,几乎不用刻意学,身体就能融进去。
暗金色皮毛和玫瑰斑被草影切碎,走动时像一截安静流动的影子。
可现在雷诺压着自己的节奏。
林絮呼吸重一点,它就慢。
林絮踩到硬草,草叶轻响,它就停半息。
林絮绕开一处热土,它也跟着偏半步,像整个行进速度都挂在林絮呼吸上。
林絮心里软了一下。
“你听得也太仔细了。”
雷诺这才回头。
琥金色眼睛在草影后沉沉看过来。
林絮尾巴尖轻轻一摆,压低声音:“夸你。”
雷诺耳尖动了动。
没有多余反应。
尾巴却从草叶间轻轻扫过,扫得一串草籽晃了一下。
林絮看见了。
行。
夸奖有效,跨物种稳定。
他们离开旧树已经有一段距离。
身后那棵金合欢树被草浪吞掉,只剩树冠一角偶尔在热风里露出来。
高处的小窝也留在了那里。
可雷诺把最软的羽毛、那根浅灰长羽,还有几撮羚羊毛叼走了。
现在那些东西被它用藤蔓和草缠成一小团,挂在肩前靠近颈侧的位置。
林絮看了好几次。
每看一次,心里都像被热风轻轻捂了一下。
这头花豹平时叼猎物利落得像刀。
叼这一小团窝料时,却小心得离谱。
像嘴里含着的是他们刚搭起来又不得不带走的小家。
前方草浪忽然低了一截。
雷诺停住。
林絮也跟着停,耳朵贴向风来的方向。
草丛里的虫鸣没有断。
远处有鸟叫。
更远处,还有羚羊群移动时轻微的蹄声。
下一瞬,风向忽然一偏。
厚重的气味被热浪猛地掀了过来,直接糊上鼻腔。
狮子。
雄狮。
又浓又沉,还混着几头母狮和亚成年狮的气息。
林絮后背的毛一下绷紧。
狮群在附近。
而且像是刚被风从某片低坡后面掀出来,近得不正常。
这片高草挡视线,风向又乱,要是误踩进狮群休息地边缘,那就等于自己送上狮口。
林絮立刻压低身体,鼻尖顺着草缝飞快分辨。
狮味从左前方来。
低草根部还压着一点新鲜尿味,像狮群清晨留下的边界标记。
林絮闭了闭眼,很快拼出位置。
左前方低坡。
那里大概有树影或灌木。
狮群白天爱卧在阴影里,傍晚前后才动。
现在太阳还高,它们多半在歇。
只要不惊动,不从上风口送味过去,绕开就行。
“左前不能走。”林絮声音压得极低。
雷诺看向他。
林絮用尾巴尖指向右侧一条被草浪压出的浅线。
“从右边绕。草矮的地方别踩,走高草背风面。”
雷诺没有迟疑,立刻偏向右侧。
花豹走前面开路,肩背压低,前肢轻轻分开草丛。
它没把草踩倒太多,只在林絮要通过的位置压出一条刚好能落爪的缝。
林絮跟在后面,踩着雷诺留下的暗影。
草叶扫过脸侧,带来细细的刺痒。
几根芒刺挂到耳后。
林絮忍了一会儿。
走出十几步,耳后越来越痒,像有什么细小东西卡在毛里。
他抬爪想挠。
雷诺立刻停住。
“怎么了?”
“有草刺。”
林絮刚说完,雷诺已经回身靠近。
花豹鼻尖贴上林絮耳后,轻轻嗅了嗅。
那股热气扑过来,林絮耳朵一下抖了。
“小心点,别把我耳朵舔掉。”
雷诺没理这句。
舌尖落下来。
粗糙,温热,稳得很。
第一舔,扫开耳后乱毛。
第二舔,卷出一根细细的芒刺。
第三舔,把被草尖扎乱的毛压顺。
林絮整只猎豹都安静了。
耳后不痒了。
可被舔过的地方热得厉害。
雷诺低头,把那根芒刺吐到地上,爪子轻轻一按,压进土里。
动作带着一点莫名的冷意。
像这根草刺犯了大罪。
林絮看得想笑。
“它只是草。”
雷诺抬眼看他。
“扎你。”
林絮喉咙一顿。
简单两个字,被雷诺说得像在判罪。
林絮心口软下来,主动凑过去,鼻尖轻轻碰了碰花豹下巴。
“现在不扎了。”
雷诺这才收回爪子,重新转身开路。
只是之后它压草压得更仔细了。
但凡有锋利草尖靠近林絮脸侧,它都先一步用肩背拨开。
林絮跟在后头,心里酸软得快被晒化。
高草区越往深处,气味越杂。
旱季把所有动物都逼向有限的水源。
羚羊味,斑马味,鬣狗味,狒狒味,还有远处水牛留下的厚重腥气,全被热风搅在一起。
林絮一路分辨,哪些新,哪些旧,哪些代表安全路线,哪些代表伏击点。
雷诺不催。
它在前面开路,也在等林絮闻。
有时候林絮停得久了,雷诺会低头碰碰他的额角,确认他不是累得喘不过气。
林絮每次都说:“我在闻。”
雷诺每次都要再闻他一遍。
林絮已经懒得抗议。
没办法。
雷诺牌移动体检,服务太坚持。
到黄昏前,狮味终于被甩到身后。
林絮回头闻了闻。
狮群还在左后方,没有动。
他们绕成功了。
他松了口气。
可抬头一看,心又沉了半截。
眼前仍是一望无边的高草。
金色草浪延伸到天边,只有很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更深的绿。
那应该就是昨夜看到的绿色带。
看着近。
实际还远。
更麻烦的是,附近找不到合适的树。
稀疏几棵金合欢树,要么太细,要么树冠太矮,要么就长在狮群气味更近的方向。
雷诺显然也发现了。
花豹站在一处浅坡上,抬头扫视四周。
琥金色眼睛一寸寸掠过草海。
林絮跟上来,喘了两口气。
“没有合适上树点。”
雷诺没有立刻回应。
它低头闻了闻脚下热土,又看向右侧灌木带。
那边有一些低矮灌木。
不高,上不去。
但能挡点风,也能藏身。
林絮也看见了。
可灌木区过夜,风险比树上高太多。
夜里鬣狗、狮子、豹、胡狼,谁都可能经过。
猎豹睡地面,本来就危险。
雷诺作为花豹,习惯在树上安全睡眠。
现在没有树,等于把它最擅长的优势砍掉一半。
林絮咽了咽喉咙。
“天要黑了。”
雷诺走到他身侧,用身体挡住开始转凉的风。
“去灌木。”
声音沉沉的。
林絮看着那片低灌木,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
“那边不高。”
“我守。”
雷诺说得很简单。
林絮却一下安静了。
它没说这地方安全,也没假装这地方好。
它只说,它守。
林絮靠近一步,尾巴轻轻碰了碰雷诺尾巴。
“一起守。”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抬眼,认真道:“今晚没树,就当练地面过夜。你不能整夜不睡。”
雷诺没有答应。
林絮也不指望它现在答应。
这头花豹对自己睡不睡这件事一向很敷衍。
对林絮睡不睡,却能细致到草尖扎耳朵都要判罪。
天色更暗。
狮吼从远处滚过来,草浪被风压低,虫鸣开始变密。
雷诺叼起那团随身带着的羽草小窝料,走向灌木区。
林絮跟在它身边。
高草从两侧合拢。
热土慢慢退去白天的烫,只剩一层干燥余温。
远处绿色带仍在暮色里模糊发暗。
他们得在没有树的夜晚里,先撑过这一夜。
雷诺走在外侧,暗金色身影贴着草影。
林絮走在它身边,猎豹步伐轻而稳。
风从身后吹来,把两只猫科的气味压进草浪深处。
夜幕正在落下。
而前方,灌木只有半人高,根本托不起任何一只豹。
林絮抬头看了眼渐暗的天空,低声道:“今晚,别离我太远。”
雷诺尾巴从草叶间扫过来,轻轻贴住他的尾尖。
“不远。”
话音刚落,灌木那个方向的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刻意压住的喘息。
不像风。
也不像虫。
林絮和雷诺同时停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