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区比远看时更矮。
林絮一脚踏进去,后背那点发凉立刻更明显了。
没有树枝。
没有高窝。
只有歪歪斜斜的枝条和被旱季晒硬的叶片,底下压着几团干草,还有小兽钻过的浅洞。
旧味也有一点。
是胡狼很久以前留下的,很淡,暂时构不成威胁。
可那点先前听见的轻喘,已经没了。
林絮屏息又听了一会儿,风里只剩虫鸣。
大概是某只小兽受惊跑掉。
他这才松了半口气,耳朵却没敢真正放下。
地面太开阔了。
哪怕有灌木挡着,他也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随时会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扑过来。
雷诺显然看出来了。
花豹先绕着灌木区走了一圈。
鼻尖贴着地面,前爪轻轻扒开草根,把每一个能藏蛇、藏鬣狗幼崽或藏别的麻烦的洞都检查了一遍。
林絮站在中间,看着它一寸寸排查,心口慢慢稳下来。
夜风起来了。
高草里虫鸣铺天盖地。
远处狮吼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远,却仍旧厚重。
天空一点点暗下去,第一批星星从草原上方露出来。
没有树冠遮挡,星空大得吓人,也空得吓人。
林絮还是更想念那个有树枝、有窝料、有雷诺尾巴挡住空处的高窝。
雷诺检查完外围,叼着那团羽草走回来。
它把羽草放到灌木最深处,爪子拨开干草,又用树皮和细藤简单压出一个浅浅的窝边。
林絮看着它忙。
这头花豹白天还在树上学筑巢,晚上已经能在地面临时搭窝了。
虽然简陋,但很努力。
雷诺把最软的碎绒推到林絮爪边,又把那根浅灰长羽放在最里面。
长羽在夜色里不再显眼,尾端那点淡金被星光轻轻压住。
林絮心口软了一下。
“你还记得把它放里面。”
雷诺抬头看他。
林絮趴下,试了试。
干草粗,地面硬。
完全比不上树上高窝。
可那根长羽贴在胸前,雷诺的气味盖着羽草,竟也让这个临时灌木窝多了点熟悉。
雷诺伏在外侧。
它没有进窝。
整头花豹卡在灌木外围,身体朝外,耳朵朝着四个方向轮流转动。
尾巴却伸进来,轻轻搭在林絮后腿旁。
林絮抬头看它。
“你又守外面。”
雷诺没有回头。
“睡。”
“我睡了,你呢?”
雷诺耳尖动了一下,像没听见。
林絮撑起前肢,走到它身边。
“雷诺。”
花豹终于回头。
夜色里,雷诺眼睛沉沉的,反着一点星光。
林絮低声说:“你白天开路,刚才又查灌木、铺窝,你也得歇。”
雷诺鼻尖靠近,闻了闻林絮额角。
“你睡。”
林絮差点被它这三个字气笑。
每次都这样。
好像只要林絮睡了,它就能自动充满电。
林絮干脆往外侧挪了一点,把身体贴到雷诺前腿旁。
“那我睡这里。”
雷诺立刻低头,用鼻尖把他往窝里推。
林絮不动。
“你歇,我就回去。”
雷诺停住。
一豹一猎豹在灌木阴影里对视。
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干草香、泥土味和远处狮群淡淡气息。
片刻后,雷诺终于往里挪了半寸。
很少。
可它从完全守外,变成半个身体贴着灌木边缘伏下。
林絮没有得寸进尺。
先这样就够了。
他回到羽草窝里趴下,尾巴轻轻搭上雷诺伸进来的尾巴。
雷诺没有抽走。
反而尾尖微微一弯,缠住了林絮的尾尖。
很轻。
像怕影响他睡。
林絮闭上眼,心口安稳一点。
没有树。
没有高窝。
可有雷诺。
这一点,足够把陌生的灌木夜变得没那么难熬。
夜深以后,草原真正活了。
白天躲着热浪的虫子全都叫起来。
小兽从洞里钻出,踩过干草根。
远处有胡狼短叫。
更远一些,狮群移动时,低沉吼声像滚过地面的雷。
林絮睡得不沉。
猎豹身体对地面过夜明显不放心。
每隔一小会儿,他就会醒一次。
醒来第一件事,是闻雷诺。
花豹还在外侧。
气味沉稳,呼吸很低,耳朵仍旧在动。
林絮醒第三次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雷诺根本没睡。
它只是把眼睛半阖,身体却随时能扑出去。
林絮趴在羽草窝里,胸口闷闷的。
这头花豹白天已经够累。
还带着他们的小窝料赶路。
还给他挡太阳。
还舔掉耳后芒刺。
到了晚上,它还要把自己当成灌木区唯一的门。
林絮慢慢起身。
动作很轻。
雷诺却第一时间睁眼。
“怎么了?”
林絮没有回答,走到它身边,直接趴下。
这次没有隔着半段距离。
他主动贴到雷诺腹侧。
猎豹身体比花豹轻很多,贴上去时,雷诺明显僵了一下。
林絮把额头抵在它前腿旁。
“你歇一会儿。”
雷诺低头闻他。
林絮抬爪按住它鼻尖。
“我醒着。”
雷诺不信。
林絮认真道:“我看风,你闭眼。就一会儿。”
花豹盯着他。
林絮没有退。
过了一会儿,雷诺低头蹭了蹭他的额角,像终于勉强同意。
它没有完全睡下。
只是把头低了些,胸口贴着地面,呼吸慢慢放稳。
眼睛半阖。
耳朵仍旧会动。
但那股一直绷紧的力量,终于松了一点。
林絮松了口气。
他把身体更靠近些,用自己的气味贴着雷诺。
像一种笨拙的回护。
雷诺守了他那么多次。
今晚,哪怕只能让这头花豹闭一会儿眼,也是他能做的事。
夜风吹过灌木。
两条尾巴在干草底下轻轻缠住。
林絮听着雷诺的呼吸,心慢慢安静。
星光落在灌木缝里,碎碎一点。
远处狮吼又响。
雷诺耳朵立刻动了一下。
林絮把尾巴轻轻收紧,贴住它。
“没近。”
雷诺没有睁眼。
呼吸仍旧低。
林絮心口软下来。
它真的在听他。
哪怕半睡,也把判断交给了他一小部分。
时间慢慢滑过去。
林絮也开始困。
但他硬撑着没睡沉。
风向从东南转到南侧。
湿气淡了,干草味重了。
鬣狗酸臭暂时不近,狮群也在远处。
暂时安全。
林絮刚想闭眼眯一会儿,耳尖忽然一抖。
很轻的奔跑声。
小型蹄类,很急。
那是一只落单小家伙的乱冲。
林絮瞬间抬头。
雷诺也睁眼。
两只猫科几乎同时望向灌木外。
草丛被撞开。
一只小羚羊踉踉跄跄冲进来。
个头很小,腿细,身上还带着幼嫩的浅褐色绒毛。
它冲进来后才猛地刹住,四只细腿都乱了,像这时才闻清灌木里藏着两只猫科。
圆眼睛对上雷诺那双冷沉的琥金色眼睛。
小羚羊瞬间僵成一块草饼。
林絮也僵了一下。
这叫什么?
宵夜自己上门?
可下一秒,风里那股更重的味道压了过来。
酸臭,腐肉,旧血。
鬣狗。
而且不止一只,正从小羚羊冲来的方向逼近。
林絮心口一沉。
“雷诺。”
花豹已经站起来。
黑金色身影在灌木阴影里压低,前爪无声扣进热土。
它没有先扑小羚羊,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侧身挡住林絮,把它和灌木外逼近的鬣狗味隔开。
小羚羊终于反应过来,哆嗦着想往灌木更深处躲。
林絮盯着它,又闻着越来越近的鬣狗味,脑子飞快转。
小羚羊能引来鬣狗,也能引走鬣狗。
关键在于怎么处理。
雷诺现在要是咬死它,血味会在灌木里炸开,鬣狗直接压上门。
让它乱冲,它又会带着鬣狗绕到他们身后。
最好的办法,是借它制造假方向。
林絮压低声音:“别咬。”
雷诺耳尖动了一下。
林絮尾巴指向灌木另一侧那条较窄的草缝。
“让它从那边出去。”
小羚羊听不懂。
可动物会看路。
林絮伏低身体,没有扑,只轻轻往左侧压了一步。
雷诺也跟着压半步。
两只猫科一动,小羚羊吓得立刻往相反方向弹出去。
正好钻进林絮留出的那条窄草缝。
草丛刷地一响,小羚羊冲出灌木,朝东侧乱跑。
鬣狗的脚步声一顿。
一声尖笑立刻朝东侧追去。
第一只追,第二只跟,第三只也偏了方向。
林絮屏住呼吸,听着它们从灌木外擦过。
一只鬣狗离他们最近时,脚步几乎压在两丈外。
雷诺喉间低吼刚起,林絮立刻贴上它前腿。
“别动。”
雷诺硬生生压住。
鬣狗从外侧掠过,鼻子抽动了一下,似乎闻到一点不对。
可小羚羊的鲜活味更重。
它只停了半息,便跟着同伴追向东侧。
脚步声渐远,尖笑声也远了。
灌木里重新安静。
林絮这才发现自己爪尖都扣进土里。
雷诺低头闻他,鼻息沉沉。
林絮轻轻吐气。
“没事。”
雷诺没有马上信。
从额头闻到颈侧,又闻后腿。
林絮由着它检查。
这次他自己也需要一点安抚。
刚才那群鬣狗要是停下来,地面灌木根本挡不住一场冲突。
没有树的夜晚,果然没有半点轻松。
雷诺检查完,低头舔了舔林絮耳尖。
林絮贴着它,低声道:“刚才你忍住没扑,做得很好。”
雷诺尾巴在干草里轻轻动了一下。
林絮靠回它身边。
“再眯一会儿吧,天还没亮。”
雷诺这次没有拒绝。
花豹重新伏下,却把身体比之前挪得更靠外。
林絮没有劝。
只是把尾巴重新缠上它的尾巴。
灌木外,鬣狗追逐小羚羊的声音越跑越远。
黎明前的风开始变凉。
林絮半阖着眼,鼻尖忽然又动了动。
鬣狗味没有完全散。
还有一股更近的残留,贴着风口慢慢绕回来。
林絮立刻睁眼。
雷诺也抬头。
远处传来小羚羊惊慌的短叫。
紧接着,鬣狗尖笑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那声音不像追远了再折回。
更像它压根就没真正走开。
林絮眼神沉下去。
风口那边,草叶又轻轻擦了一下。
它们没有完全被引走。
有一只,绕回来了。
而且,已经摸到了灌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