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边的风,比草原深处湿得多。
水汽顺着泥岸往上爬,缠着绿草、烂叶和兽群踩出的浑泥味,一层层扑到鼻尖。
林絮站在浅滩边,爪垫下还沾着湿泥,耳朵却一直朝下游那截浅金长羽的方向偏着。
那只年轻雄豹停在歪树旁,尾巴低低垂着,眼神从雷诺身上扫过,又落到林絮身上。
它没有扑。
也没有退。
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答案。
奇怪的是,它每隔几息就回头朝下游瞟一眼。
像是身后压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林絮记下这个小动作,没作声。
雷诺站在林絮外侧,暗金色肩背压得很低,喉间闷响已经滚到牙缝边。
这片河道水气充足,猎物多,树也多。
对花豹来说,这就是一块好得不能再好的地盘。
而年轻雄豹的意思也很明显。
那棵歪树,它常来。
那截羽毛,它知道。
林絮低头闻了闻泥岸。
歪树下有年轻雄豹的气味,很新,很稳。
树干上有反复蹭过的痕迹。
树杈间还有羚羊毛、鸟羽和一些干草碎屑。
那是它的主树。
或者说,是它临时占着的进食树。
雷诺的爪子已经扣进泥里。
林絮一看它的肩背线条就知道,这头花豹现在很想把对方从树下掀出去。
“别打。”
林絮抬爪,轻轻按住雷诺前腿。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沉得吓人。
林絮压低声音:“那棵树有主了。”
雷诺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音。
有主又怎样?
抢过来就是。
这句话不用说,林絮都能从它脸上看出来。
林絮差点被气笑,尾巴尖轻轻扫过雷诺后腿。
“我们刚到这里,水还没摸清,鳄鱼在哪儿也没全看明白,旁边还有狮群和鬣狗。现在跟它打,亏。”
雷诺盯着他。
亏不亏,雷诺不在乎。
它只在乎林絮想不想要那棵树。
林絮看懂了,心口软了一下,却还是把爪子按得更实。
“我不要那棵。”
雷诺耳尖一动。
年轻雄豹也像听见了什么,站在歪树旁没动。
林絮抬头,顺着河道往上游看。
河道两侧树不少。
主树高,粗,靠水近,确实好。
但也正因为太好,痕迹太重。
雄豹来过,鸟群来过,猴群也蹭过。
下面离水近,鳄鱼潜伏线也近。
风从水面压过来时,林絮鼻尖忽然一紧。
那股湿冷里,混着一点很淡的腥气。
腐肉不会有这种味道。
更像鳄鱼刚翻过泥岸时,鳞甲蹭开水面带出的冷腥。
很轻。
但够了。
林絮耳尖立刻绷直,视线往主树下方扫了一圈。
草没动。
水面也平。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那地方离伏击线太近。
真要打下来住进去,晚上也未必睡得安心。
林絮鼻尖顺着风转向上游。
上游河弯旁,有一棵树。
没有主树那么粗,也没那么正对水道。
树冠却够密。
树干斜着长,离水远半截,底下有一片湿草和碎石,鳄鱼很难悄悄摸近。
最关键的是,那树上几乎没有成年花豹的新气味。
空的。
只有鸟停过,猴子路过,小型猫科蹭过一点。
够用。
林絮眼睛亮起来。
“去那棵。”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花豹脸色明显冷了一点。
那棵树比主树矮。
也没主树霸气。
雷诺看不上。
林絮用鼻尖碰了碰它肩侧。
“副树也可以是家。”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认真道:“树空着,离水也近,风能吹到,下面不好埋伏。
比抢这棵省事,也比这棵安全。刚才那股鳄鱼味你没闻到,我闻到了,就在主树底下。”
雷诺鼻尖动了动,朝主树方向嗅了一下。
片刻后,它喉间的闷响低了半度。
显然,这个理由比省事更能说服它。
年轻雄豹站在那边,目光从林絮转到雷诺,像是头一回看见有花豹会被一只猎豹按住不打架。
林絮不管它怎么想,只盯着雷诺。
“听我的。”
雷诺胸口重重起伏一下。
片刻后,花豹终于松了爪子。
它没有再看年轻雄豹,叼起羽草团,转身朝上游走。
林絮立刻跟上。
年轻雄豹留在原地,耳朵微微朝前压了压。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有点茫然。
大概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两只明明有能力争树,却转头选了另一棵副树。
林絮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年轻雄豹低头闻了闻浅金长羽,又把它叼到树根旁,像在确认什么。
随后它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下游,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压着焦躁的低叫。
林絮心里又记下一笔。
这只豹身上有事。
雷诺停下了。
黑金色尾巴轻轻压住林絮后腿外侧。
林絮立刻回头。
“走走走,不看了。”
雷诺这才继续往前。
上游副树越走越近。
林絮绕着树干闻了一圈。
树根周围泥土较干,说明雨水不会积得太厉害。
树下有几块裸露的石头,方便踩踏。
下风处有灌木,能挡一点视线。
树冠分三层。
最底层枝杈低,容易被鬣狗绕着吵,不适合睡。
中层有一道横枝,宽,却离主干太远。
最高处靠主干的位置,有两根粗枝交错出一个凹槽,比他们旧树的高窝稍窄,却更隐蔽。
林絮越看越满意。
“上面。”
雷诺抬头看了一眼。
这次没嫌。
花豹沿树干上去,先把羽草团放到中层枝杈,又上最高处踩了踩。
枝条稳。
叶子密。
外沿有一圈天然枝杈挡着。
雷诺回头看林絮。
“可以。”
林絮眼睛弯了弯。
“我就说。”
下一瞬,后颈一紧。
雷诺已经下树叼住他,把他直接带了上去。
林絮四爪悬空,连抗议都懒得抗议了。
反正抗议也没用。
花豹叼着猎豹上树这件事,雷诺做得越来越熟练。
落到最高处凹槽时,林絮爪子刚碰到树皮,雷诺的前肢已经挡到他身侧,防止他滑。
林絮站稳后,低头闻了闻。
树杈上有鸟羽味。
有干叶味。
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木头味。
没有别的成年雄豹气味。
很干净。
更要紧的是,这里离那条鳄鱼腥线远得多,风一吹就散了。
林絮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落下。
“这里就是新窝。”
雷诺把羽草团叼上来,放到凹槽最里面。
林絮开始铺。
先铺细草。
再压羚羊毛。
树皮卡外沿。
小藤绕枝缝。
那根浅灰长羽,依旧放在最软的位置。
雷诺在旁边学得很快。
林絮刚说“外侧再垫一点”,它已经叼来一撮软草。
林絮刚看向树皮,它转身去撕下一片干树皮。
林絮抬爪指窝心,它就把羽毛推过去。
简直配合得像经过专业培训。
林絮趴上去试了试。
软。
稳。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作响,却没有直接扫到身上。
这里比旧树舒服。
甚至更像一个能长住几天的地方。
雷诺站在外侧,看着他趴好,才缓缓伏下。
花豹身体卡住外沿,尾巴从后面绕过来,稳稳挡住空处。
林絮低头看尾巴,忍不住笑。
“业务越来越熟练了。”
雷诺低头闻了闻他耳后。
林絮顺势把下巴搭到那条尾巴上。
花豹尾尖僵了一瞬,又慢慢放松。
河道的风比草原深处湿润,带着水草、泥腥和猎物经过的味道。
林絮眯起眼,头一回觉得这片陌生河道没那么可怕。
有水。
有树。
有窝。
还有雷诺。
这就能过日子。
傍晚时,雷诺下树了一趟。
林絮原本想跟。
花豹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林絮立刻趴回窝心。
“行,我不动。”
雷诺满意似的用鼻尖碰了碰他耳尖,随后下树,沿着河岸绕了一圈。
它没有走太远。
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树上。
林絮趴在高处,能清楚看见它暗金色身影在湿草间穿梭。
先闻树根。
再查下风口。
又去河岸边踩了几个点。
最后在离副树不远的地方留下重重气味。
一圈标完,雷诺回来了。
嘴里还叼着一根长草和两撮软羽。
林絮眼睛亮了。
“给窝的?”
雷诺把东西放到他爪前。
林絮把软羽铺到长羽旁边,长草卡在外沿。
“不错。”
雷诺尾巴轻轻一扫。
林絮笑得更明显。
夸奖体系,依旧稳固。
夜色压下来时,副树终于彻底安静。
主树那边偶尔传来年轻雄豹的低叫。
它没有靠近。
只在自己的树下绕了一圈,像在确认两边界线。
雷诺抬头冷冷看了一眼。
对方立刻安静。
林絮用尾巴扫了扫雷诺前腿。
“别凶,邻居而已。”
雷诺低头看他。
眼神明显不认同。
林絮无奈地蹭了蹭它下巴。
“我们住副树,它住主树。互不打架,省力。”
雷诺喉间低低哼了一声。
省力这事,雷诺大概仍旧不太满意。
但林絮喜欢这棵树。
所以它接受。
晚风从河道吹来,树叶挡住半边月光。
林絮趴在新窝里,尾巴轻轻搭到雷诺尾巴上。
雷诺没有动。
片刻后,那条花豹尾巴反而往里贴了贴,把林絮尾尖拢住。
新窝的第一夜,林絮睡得比预想中稳。
河道水声很轻。
鸟群在远处低鸣。
主树年轻雄豹的味道没有再靠近。
雷诺就在外侧,呼吸沉稳,身体挡着空处。
林絮半睡半醒间,听见下方枝叶轻轻响了一下。
他耳尖动了动。
那声音太轻,太小。
风刮不出这种节奏,猴子也踩不出这么贴地的落点。
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脚步,正一步步靠近。
雷诺也醒了。
花豹抬起头,琥金色眼睛在夜色里压低。
树下,一道斑驳影子悄悄从河岸边爬过来。
年轻雄豹。
它没上树。
也没靠近窝。
只是走到副树下方,抬头看了看。
嘴里叼着一只小羚羊。
死的。
很新鲜。
林絮愣住。
雷诺的气息却瞬间冷了下来。
年轻雄豹把小羚羊放到树根旁,退后两步,低低叫了一声。
那叫声里没有挑衅。
更像在递东西,也像在求一句回应。
林絮看着树下那只年轻雄豹,忽然明白了。
它来这里,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抢树。
它身上压着的那件事,要靠他们。
风从河道尽头吹来。
那股奶腥气,又淡淡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