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河道很安静。
安静得连水面偶尔破开的泡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雄豹站在副树下,低着头,尾巴垂得很低。
那只小羚羊被放在树根旁,血味还新,热气没完全散。
对一头花豹来说,半夜把猎物放到另一头雄豹树下,意思相当明显。
林絮趴在高处,鼻尖顺着风一闻。
小羚羊身上有年轻雄豹的气味,也有河岸泥味。
但更深处,仍旧压着那缕让他在意很久的奶腥气。
这一刻林絮彻底确定了。
对方递来的从来不是战书。
它是在求人。
雷诺却不管这些。
它的重点很简单。
有别的雄豹半夜来了副树下。
还带着猎物。
还抬头看林絮。
这事就很不顺眼。
雷诺低低吼了一声。
年轻雄豹立刻后退半步,耳朵压低。
林絮伸爪按住雷诺前腿。
“等等。”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轻声道:“它想拿肉换帮忙。”
雷诺不在乎。
林絮又补一句:“有幼崽味。”
雷诺耳尖轻轻一动。
这次,它没有继续吼。
年轻雄豹像抓住机会,又低低叫了一声,转身朝下游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们。
林絮眯起眼。
下游。
奶腥气。
血腥气。
河道。
这几条线,终于连起来了一点。
可现在已经夜深,水边危险加倍。
鳄鱼会贴着浅滩潜伏,鬣狗也会顺着水味绕行。
贸然跟过去,很亏。
林絮看了一眼雷诺。
雷诺已经起身,明显不打算让林絮下树。
“明天。”
林絮朝树下低低叫了一声,尾巴压住窝边。
年轻雄豹听不懂他的全部意思,却能看懂不下树的姿态。
它在原地停了许久,最后叼起小羚羊,没有带走。
只是把它往副树根部更明显的位置推了推。
随后转身离开。
雷诺盯着它的背影,一直盯到对方消失在湿草里。
林絮低声说:“它真有事。”
雷诺没回答,只低头闻了闻他耳后,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被那只陌生雄豹影响。
林絮忍着笑,主动蹭了蹭雷诺下巴。
“我在你窝里。”
雷诺这才稍微满意一点。
可小羚羊留在树下,就会引来麻烦。
林絮看了眼那具猎物。
“得处理。”
雷诺已经下树。
它叼住小羚羊,轻松拖上副树中层,再卡进一处枝杈。
这次林絮没有争先吃。
雷诺也没有立刻把肉推给他。
两只猫科都闻得出来,这具猎物的分量,不只是一顿口粮。
它是个信号。
一个年轻雄豹递来的求助信号。
后半夜,林絮睡得并不沉。
雷诺比他更警觉。
花豹几乎没睡,身体贴着外侧,耳朵一直朝下游方向偏着。
快天亮时,河岸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很轻。
像爪子踩过湿泥,又匆匆停住。
林絮一下睁眼。
雷诺已经站起。
下方中层枝杈上,那只小羚羊还挂着。
但旁边,多了一道陌生气味。
年轻雄豹又来了?
林絮鼻尖一动,立刻否了这个念头。
这气味更轻,更躁,还带着饿过头的急。
来的是另一头豹。
年轻。
雄性。
它盯上的不是林絮。
它要的是雷诺挂在中层的那块肉。
林絮心里一沉。
偏偏在这种时候。
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一道细长豹影悄悄爬上副树中层,动作很轻,却显然没雷诺熟练。
它靠近小羚羊,张嘴就要撕一口。
雷诺动了。
一声低吼从高处压下去。
偷猎物的年轻雄豹浑身一僵。
下一秒,它叼住小羚羊就跑。
林絮:“……”
好家伙。
偷就偷,还敢连肉带走。
雷诺直接从高处跃下。
暗金色身影砰地落到中层,顺着树干冲了下去。
偷猎物的豹叼着小羚羊,落地后往河岸边狂奔。
雷诺追上去。
林絮心口一紧,立刻趴到树外沿。
“雷诺!”
河岸晨雾还没散,软泥又湿又滑。
偷猎物的年轻雄豹被雷诺追得慌不择路,直奔河边低洼处。
林絮鼻尖猛地一抽。
鳄鱼味。
很近。
黑沉水面下,压着一条冷硬的腥线。
“别追到泥边!”
林絮的声音一下急了。
雷诺耳尖猛地一动。
花豹前爪刚踏到软泥边缘,硬生生刹住。
爪下泥层塌了一小块,浑水咕嘟冒泡。
就在它前方两步外,水面忽然无声浮起两条细细眼线。
鳄鱼。
林絮背毛瞬间炸开。
偷猎物的年轻雄豹也看见了,吓得嘴一松,小羚羊直接掉进泥里。
它转身就跑,尾巴都快夹成一条线。
雷诺没有继续追。
它站在软泥边,低头看着那具被丢下的小羚羊。
位置尴尬。
离水太近。
叼回去风险大。
水面那两条眼线一动不动,显然也在等。
林絮急得在树上来回走了半步。
“别要了!”
雷诺回头看他。
林絮压低声音:“肉不要了,退回来。”
雷诺盯着那具猎物,明显不爽。
那是昨夜年轻雄豹留下的信号,也是挂在他们树上的猎物。
被偷了。
又被丢到鳄鱼嘴边。
这事对雷诺来说,怎么看都堵心。
可林絮的声音更重要。
雷诺终于后退。
先退右前爪。
再退左后爪。
每一步都避开软泥最深的位置。
林絮盯着它脚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往左。”
雷诺照做。
“别踩黑泥。”
雷诺改步。
“对,就那块硬草边。”
雷诺踏上硬草。
林絮终于松了口气。
水面鳄鱼缓缓沉下去,像不甘心似的在原地搅出一圈浑水。
小羚羊被拖走了。
水下一阵翻动,很快只剩一点淡红水痕。
雷诺回到树下时,浑身气压低得吓人。
没受伤。
但爪子全是软泥。
它跃上树,刚到窝边,林絮已经迎了上去。
“爪子。”
雷诺低头。
林絮直接按住它前腿,认真检查。
爪缝里塞了湿泥,带着河岸腥味。
那腥味里,还掺着一丝很淡的怪味。
又冷又硬,像铁,又像油。
林絮鼻尖皱了皱,没顾上细想,先把爪缝里夹着的一小片细碎草刺挑了出来。
随后一点点舔掉爪缝里的泥。
雷诺整头花豹都僵住了。
尾巴在身后微微一晃,又被它硬压住。
林絮没抬头。
“别动。”
雷诺果然不动。
林絮舔完一只,又换另一只。
湿泥味难闻。
可刚才雷诺差点踩进鳄鱼潜伏区,他现在只想确认每个爪缝都干净,没被暗刺扎到。
雷诺低头看着他。
眼神里的冷躁慢慢散下去,变成一种又沉又软的安静。
林絮舔到最后,抬头看它。
“下次肉掉水边,别要。”
雷诺喉间低低哼了一声。
听着不服。
林絮眯眼:“听见没有?”
雷诺这才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角。
算是答应。
林絮刚松口气,腰侧忽然一热。
花豹尾巴悄悄卷了过来。
一圈,轻轻绕住他后腿。
像是在讨安抚。
林絮低头看那条尾巴,又抬眼看它。
雷诺面不改色。
林絮忍不住笑了一下,主动把尾巴搭上去。
“行,没怪你。”
雷诺这才彻底放松。
可那丝铁油味还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林絮舔毛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味道,河岸那头本不该有。
下一刻,树下忽然响起一片鸟叫。
河道边的白鸟猛地惊散。
成群飞起,翅膀拍得水面乱响。
林絮和雷诺同时抬头。
远处下游,湿草大片晃动。
风里那丝铁油味陡然浓了起来。
又冷,又硬,还压着人类碰过河岸后留下的气息。
正是刚才爪缝里那一缕。
林絮心口骤然一紧。
原来它早就贴着河岸摸过来了。
有低沉轰鸣声从河道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不像狮吼,也不带鬣狗的躁。
更像某种人类铁器,正缓缓压过干泥。
林絮瞳孔一缩。
巡护车。
它正朝河道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