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巡护车从远处压过来时,林絮第一时间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人类气味。
金属味。
还有一点干净的布料和机油味。
这味道很淡,却很稳,像一条被长期踩实的线,横在草原和人类活动区之间。
林絮耳尖立刻竖了起来,整只豹却没有乱动,只是贴着树干,把自己往浓密叶影里压。
雷诺比他更快。
花豹的前肢一收,低头就把他往树冠深处拱,
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收拢一团容易被风吹跑的软毛。
林絮被拱得往里一滑,尾巴差点从枝杈边缘甩出去。
“别挤。”
雷诺没理,低头又顶了一下。
林絮只好顺着它的力道趴稳,整张身子都埋进层层树叶后面。
下方河道边的白鸟突然惊起一片,翅膀拍得水面乱晃。
远处那辆白色巡护车却没有停。
它沿着保护区边缘的土路缓缓驶过,车顶的反光条被太阳一照,晃得刺眼。
林絮眯起眼,从叶缝里看出去,看见车窗半开,
里面有一只举着望远镜的人类,镜头正对着他们这棵树。
没有直冲过来。
没有下车。
只是远远地看。
林絮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又没有完全松。
前世他见过太多人类。
有的人类拿望远镜,是为了记录,为了在夜里清理陷阱,为了让这片地方活下去。
另一些人类拿望远镜,眼里却只剩价格。
林絮鼻尖轻轻抽动,把那辆车分得更清楚。
车里有人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边树上,有两只。”
“镜头拉近。”
“别靠太近,别惊动。”
林絮听不全,可这几句已经够了。
没有追赶。
没有围堵。
语气里也没有那种急着下套的贪。
林絮慢慢把判断落下来:这一车,更像巡护队。
巡护车的车身在土路上压出浅痕,慢慢驶过他们视线范围。
车窗里一道亮光闪了一下,像望远镜镜片反射了太阳。
林絮下意识收了收爪子。
雷诺察觉到他的紧绷,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颈。
林絮偏头,耳朵被蹭得一热。
“没事。”
雷诺低低哼了一声,像在问他是真没事,还是在嘴硬。
林絮抬爪按住它胸口,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雷诺没再追问,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眼睛却始终盯着那辆缓行的车。
花豹的态度很明白。
人类靠近,它就要把林絮护在身后。
巡护车慢慢开远,车轮声在泥路上滚出一串低闷的响,最后彻底消失在河道拐弯后面。
树冠间恢复安静。
叶片还在轻轻晃,白色车影却已经没了。
林絮依旧没急着下来,耳朵竖着,鼻尖一遍遍确认风向。
风里留下了新的东西。
很淡。
烟草味。
金属味。
还有一种被太阳烤过的车壳气息。
林絮想起那辆车的方向,想起巡护员刚才的语气,脑子里立刻把这片保护区的线重新拉了一遍。
巡护线会经过这里。
这说明附近有人会来巡查。
也说明这片河道有人盯着,没有被彻底丢下。
对他们两个来说,这本该算个好消息。
雷诺伏在他身侧,尾巴贴着树皮缓缓摆了一下。
林絮抬眼看它。
“人类不全是坏的。”
雷诺看着他,眼神沉沉的,没出声反驳。
林絮又补一句:“至少刚才那辆,是来看,不是来抓。”
雷诺鼻尖动了动,显然也闻到了那股不太一样的气息。
它不喜欢人类。
可它更信林絮的鼻子。
林絮低头看向河岸,心里却并没有真的放松。
巡护车能从这边经过,意味着这附近的异常迟早会被发现。
人类会来清理。
会被清理的,除了猛兽留下的痕迹,多半还有藏在草里的别的东西。
他正想着,耳侧忽然一热。
雷诺低下头,舔了舔他耳根。
动作很轻,像在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回来。
林絮耳尖一抖,故意偏头蹭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待见他们。”
雷诺喉间低低滚了一声。
它确实不待见。
可这一次,它没有龇牙,也没有把林絮往更深的地方拱。
这点反应,林絮收进了心里。
巡护车离开后,风里残留的烟草和金属味还在。
林絮趴在树上,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味道不属于这片河道本身。
更像有谁曾经从这里反复经过,把某种东西悄悄留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下游,湿草在风里轻轻伏倒。
那片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雷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两只猫科都没再说话。
叶影在头顶摇晃,白色巡护车早已不见影子,可空气里那点不属于草原的味道还没散。
林絮心里清楚,真正该查的东西,多半就在下游。
而他没有料错。
夜色来得很快。
新窝外头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啦作响,雷诺却在入夜后突然绷直了脊背。
林絮刚抬起头,就听见远处草丛里一阵极轻的窸窣。
那声音不像猎物。
也不像正常路过的动物。
更像有人踩过草后,留下的那种生硬压痕被风又掀了一下。
雷诺先动了。
它低头示意林絮别出声,自己从树下绕到侧面,嗅了嗅泥地,又抬爪在一处残叶上停住。
林絮顺着它停爪的地方看过去,瞳孔忽然一缩。
泥地里,有一道极浅的轮胎痕。
这道痕和白天那辆巡护车不一样。
更窄。
更乱。
还混着一丝很淡的焦油味。
林絮心头猛地一沉。
能留下这种味道的车不多。
这更像某种没有正式编号的旧车,或者被人刻意遮过车牌的车。
他盯着那道浅痕,后背的毛一点点绷了起来。
有人来过。
不止一次。
这道印子不像随手路过留下的。
这更像有人反复从下游进出,专挑巡护线擦过去之后的空档。
林絮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新窝。
想到他们这几天走过的树、喝过水的岸边,还有雷诺压过草叶时留下的浅浅通道。
如果来的是巡护员,还算不上最坏。
如果来的不是——
林絮抬头看向下游,瞳孔在夜色里微微缩紧。
“雷诺,别下去。”
雷诺回头看他,眼里压着疑问。
林絮慢慢把爪子收紧。
“这附近,可能还埋着别的东西。”
雷诺没再往前,只是抬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脸侧,像在安抚他别急。
林絮借着夜色又往那道车辙旁边凑了半步。
泥里除了轮胎印,还压着一小片别的东西。
他用爪尖轻轻拨开浮土。
一截断掉的尼龙绳。
绳头被刀利落地割过,断口很齐,还沾着一点暗色的焦油。
旁边压着半块脏布片,布上同样浸了焦油味,被人随手丢在草根底下。
林絮盯着那两样东西,喉咙发紧。
随手路过的人不会带这种绳子。
也不会把刀割过的绳头留在巡护线旁边。
这是有人在这里动过手,布置过什么,然后匆匆收尾。
雷诺凑过来嗅了一下那截绳子,鼻头猛地一皱,喉间立刻压出一声闷吼。
它也闻出来了。
这味道和白天巡护车上的人,不是同一拨。
远处的河风又吹了一阵。
烟草味淡了下去。
焦油和金属味却像埋进了土里,死死不散。
林絮望着下游一片漆黑,把尼龙绳和布片的位置牢牢记下。
他没有声张,只是慢慢退回树下,用身体把雷诺往窝那边带了带。
这片河道,明天天一亮就得再探一次。
可不能像今晚这样空手去探。
林絮趴回雷诺身侧,耳朵却始终没敢放平。
这地方,不会一直这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