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林絮就被一阵更浓的气味惊醒。
烟草。
金属。
还有腐肉。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后颈。
林絮一下睁开眼,耳朵贴着树皮,整只豹都沉了下来。
这味道里有昨夜那截尼龙绳上的焦油。
也有巡护队身上绝不会带的腐臭。
巡护员身上会有烟草,却不会把腐肉味这么刻意地留在取水线边。
金属味也透着古怪。
太细。
太冷。
像钢丝,像扣环,像某种被藏在草里、专等活物上钩的东西。
林絮前世那些被迫记住的画面一下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捕兽夹。
钢丝套。
假饵。
还有泥地里被踩断的草茎。
他喉头一紧,爪尖瞬间扣住了树皮。
雷诺原本还半闭着眼,察觉到他气息变了,立刻抬起头,用额头顶了顶他的侧颈。
一下。
又一下。
林絮本能地想起身,雷诺却先一步把他拦住,尾巴压在他后腿外侧,像在提醒他别急。
“我闻到了。”
林絮压低声音。
雷诺低低吼了一声,视线已经朝河道下游投过去。
林絮顺着风仔细分辨,越闻越清楚。
那腐肉是被人放下的诱饵,挂在风口正中央,专门往四面散味。
金属味贴着腐味,意味着那底下有细钢丝,或者铁环。
烟草味从旁边绕了一圈,意味着有人最近来过,很可能抽着烟把这一切布好。
取水路线。
这几个字猛地在林絮脑海里跳出来。
这种地方最容易等到来喝水的猎物。
他前世见过太多。
大型猫科一旦靠近,细钢丝一收,腿就废了。
雷诺也闻出几分不对,牙已经微微露了出来。
它的反应很直接。
喉头一压,前肢绷紧,整只花豹都摆出了要冲过去的架势。
它想用牙把那玩意一口咬断。
林絮一看就知道不行。
钢丝太细,越咬越容易缠。
真要一口下去,雷诺的嘴和牙都会被反勒住。
“别碰。”
雷诺没动,目光却更冷了。
林絮从树上缓慢爬下来,动作放得极轻。
湿热的灌木擦过腿侧,叶面上的水珠立刻沾了满身。
下方河岸的草被踩弯了一片。
那片草倒得很有规律,被人来回踏过,压低了草尖,方便把东西藏进去。
林絮一落地就看见了。
灌木边缘,几缕细草被压成扁平的一束,草叶间夹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亮光。
钢丝。
很细。
要不是太阳刚从地平线那边透出一点光,根本看不出来。
林絮喉咙发紧,却越发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急越容易出事。
他退后半步,叼起一截干树枝。
雷诺跟在他身后,呼吸压得很低,前肢一直绷着,像随时要扑上去。
林絮耳朵一动,示意它别乱动。
先看清机关方向。
雷诺却又低下头,还想往前凑一步。
林絮一爪按住它鼻梁。
“你敢咬试试。”
雷诺盯着他,喉间滚出一点低响。
“这东西会伤牙,伤嘴,伤你。”
林絮一字一顿,压得很沉。
雷诺顿了顿,终究没再往前。
它向来不怕危险。
可林絮一认真,它就会先收住。
林絮这才重新叼稳树枝,斜着探过去。
轻轻一挑。
草丛里那根细钢丝瞬间绷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再下一瞬,啪地弹开半截。
埋在泥里的扣环也露了出来。
旁边那半截腐肉被风吹得发暗,表面趴着几只苍蝇。
林絮背毛都紧了一下。
果然是套索。
再差一点,雷诺刚才就要撞上去。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只闪了一瞬,他就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开。
泥地里有新踩出来的脚印。
不止一双。
人类的靴印边上,还压着昨夜那种更窄的车辙。
更要命的是,离这处套索不远的草根底下,还藏着另一处不一样的机关。
那一处用的不是钢丝,是更粗的尼龙绳套,绳头的割口和昨晚那截一模一样。
林絮心口猛地一沉。
一处可以算偶然。
两处、还是不同的做法,就只能说明有人在这片取水线上成体系地布点。
这人摸得清巡护队几时来、几时走。
这人来过不止一回。
林絮强压住后背窜起的寒意,抬爪按住雷诺胸前的毛。
“别过去。”
雷诺看着他,喉间低低发出一点闷响。
林絮也有些后怕。
要不是他先闻到不对,要不是前世那些记忆被硬生生拽出来,
今早这两只豹未必能全须全尾地退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树枝换了个角度,又去把另一处尼龙绳套挑松,露出底下埋好的线头。
做完这些,他没有再碰任何一处。
“记住这个味道。”
雷诺看着那片腐肉,鼻尖重重动了一下。
烟草味。
焦油味。
腐肉味。
它都记住了。
林絮确定它不会忘,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刚一放松,雷诺就凑了过来,低头在他耳后轻轻舔了一下。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替他把那些过度绷紧的神经一根根理平。
林絮耳朵一麻,忍不住偏头。
雷诺还不肯停,又在他侧颈蹭了蹭。
林絮心口那点发紧,竟真的被蹭散了一点。
他抬起头,反过来舔掉雷诺吻部沾着的一点泥沙。
花豹明显顿住了。
林絮盯着它,声音放轻:“你刚才差点冲上去。”
雷诺没躲,把头压得更低,任由他舔。
林絮又补一句:“下次先听我闻完。”
雷诺这才低低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太阳慢慢升高,灌木间的湿气开始往上蒸。
两处机关都还躺在草边,像两块扎眼的冷铁。
林絮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近处没有第三个机关,才沿着河道边缘往后退。
取水路线被人盯上了。
这些布陷阱的家伙,绝不会只在这一段下手。
后面还会有别的,多半就藏在更深的草里。
他转头看向雷诺。
“这条路不能直接走。”
雷诺抬爪踩了踩地面,眼神沉沉。
它懂。
林絮也懂。
昨天那辆白色巡护车经过,今天这两处机关再暴露,保护线迟早会往这边清理。
可在巡护队赶到之前,他们得先靠自己躲开。
林絮正想带着雷诺绕远,风向忽然一变。
远处传来一声低而尖的笑。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黏腻的兴奋。
鬣狗。
林絮背毛瞬间炸起,和雷诺同时扭头。
风从河道那头压过来,腐肉味被猛地拽散,另一层更脏更乱的腥气紧跟着扑了上来。
下游的草影剧烈摇晃。
笑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大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叠了上来,前后呼应。
来的不止一只。
它们也被那片腐肉味勾来了,正顺着风往这边的取水线压。
林絮瞳孔骤缩。
鬣狗冲进来,要么踩中没拆干净的套索闹出更大动静,
要么干脆把目标转到他和雷诺身上。
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没法再慢慢绕远了。
雷诺已经把身子压低,挡在了林絮前面,喉头滚出一串低沉的警告。
草影里,第一抹斑驳的身形顶着歪斜的脊背钻了出来,咧着嘴,正对上他们。
麻烦没有在远处停留。
麻烦已经扑到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