鬣狗笑声压到河岸边时,林絮第一反应没有退。
他抬起头,耳尖贴着风向微微一转。
河道边的草丛被晨风掀开,三只斑鬣狗几乎同时钻了出来,
肩背歪斜,嘴角挂着腐肉渣,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们刚拆开的那片湿泥。
水味。
腐肉味。
还有被翻出来的金属味。
它们全闻到了。
雷诺喉间低吼猛地沉下去,前爪扣进泥地,整头花豹压得极低,
琥金色眼睛像两块发冷的石头,直接锁住最前面那只鬣狗。
林絮抬爪按住雷诺前腿。
“等等。”
雷诺耳尖一抖,身体硬生生刹住。
前方那只最壮的鬣狗已经咧开嘴,舌头在干裂嘴角一扫,
鼻尖疯狂抽动,像恨不得把那点湿泥都吞进肚子里。
它们闻的不止水。
还有那处腐肉诱饵,那根钢丝,以及被人类刻意布下的死亡味。
林絮眼底一点点沉下来。
这群家伙来得太巧,也太快。
像早就在附近守着,只等腐肉味把最先靠近的猎物勾出来。
他正要再看,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尖的挣扎声。
“咩——”
声音短得发破,尾音颤得几乎断掉。
林絮心口一跳。
一只年轻羚羊从右侧湿草里硬生生撞了出来,前腿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
身体歪着往前扑,脚下泥土翻成一片,几根细草被绞得七零八落。
紧接着,他看见了那道几乎和泥色融在一起的冷光。
钢丝套。
细得发狠。
月光尚未完全褪去,晨雾又贴着河岸浮动,那根线几乎看不清,像一根被踩弯的枯草。
可一旦扯紧,整条腿都会被勒住。
年轻羚羊拼命往前蹬,泥土被踢得四处飞溅,汗味和血腥味一下冒了出来。
鬣狗彻底兴奋了。
“呵呵呵——”
三只鬣狗齐齐一抖,前爪刨地,嘴边的口水拉成细丝。
林絮瞳孔骤缩。
这声挣扎,会把鬣狗引来,也会把附近的人类引来。
更要命的是,它把这处钢丝套彻底暴露了。
林絮前世见过太多类似场面。
陷阱边放腐肉,猎物挣扎,鬣狗先到,撕扯后制造更多腥味,最后人类再来收线。
这就是一条非法捕猎链。
钢丝的结法、埋扣的位置、诱饵的风口,甚至和卷一里那处捕兽夹带来的恶心感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换成了更隐蔽的钢丝。
更细。
更阴。
也更容易让雷诺受伤。
林絮鼻尖猛地一抽,视线迅速扫向套索方向。
年轻羚羊的左前腿已经被扯得变形,细钢丝深深勒进皮肉,
缠在泥草间,只差一点就会把整条腿勒断。
钢丝另一头埋进泥岸边的一丛枯草下,那里还连着另一段更细的绳头。
林絮后背瞬间发紧。
这里不止一处。
这是一整排。
顺着取水路线布下来的。
雷诺已经要动。
花豹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睛死死盯着年轻羚羊,
显然准备直接扑过去,把羚羊腿上的钢丝扯断。
林絮立刻按住它前腿。
“别咬。”
雷诺低头看他,喉间滚着低吼。
林絮语速很快:“咬不断,越咬越缠。你嘴会伤,牙会卡,钢丝还会勒回来。”
雷诺瞳孔微缩,明显听懂了危险。
可那股想冲过去的本能还在。
它看见活物受困,看见林絮紧张,就想直接把所有危险撕开。
林絮心里一软,爪子却压得更稳。
“听我的。”
雷诺喉间的低吼顿了一下。
下一刻,花豹压低头,退了半步,把冲出去的位置让给林絮判断。
林絮心口猛地一热。
这头花豹从来不缺力量。
难得的是,它愿意在最焦躁的时候低头听他安排。
这比任何扑杀都难。
林絮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石,又抬眼扫过年轻羚羊不断挣扎的方向。
年轻羚羊另一条后腿还在乱蹬,泥地被踢得发软,套索边缘已经松动半分。
可以利用。
他转身,从河岸边挑起一块扁平石头,又叼来一截还算结实的树枝。
雷诺跟在他旁边,身体压得极低,像一堵随时能顶上来的暗金色墙。
鬣狗还在靠近。
最前面那只斑鬣狗歪着头,嘴角一抽一抽,笑声像卡在喉咙里的破石子。
它想抢那只羚羊。
也想抢腐肉。
更想趁乱咬一口林絮。
雷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肩背往外一展,刚好挡住鬣狗的斜线。
林絮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压住它们,别进套。”
雷诺低低应了一声。
那声音短促,沉稳,像把林絮所有安排都接了过去。
林絮叼着树枝,沿着钢丝外圈轻轻探过去。
钢丝几乎看不见。
只有被月光切到的一点白。
他先用树枝压住年轻羚羊乱蹬的那条后腿,迫使羚羊身体往反方向倾。
下一瞬,钢丝立刻绷直。
林絮眼底一沉。
就是现在。
他用石头顺着钢丝埋进泥里的方向猛地一压,借着羚羊挣扎的反作用,把那根细线往外顶。
年轻羚羊疼得发出一声短叫,身体也跟着往前窜了一截。
套索在这一瞬从勒紧变成半松。
林絮立刻又用树枝从钢丝外侧一挑,硬生生把扣环边缘挑松。
细钢丝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尖响。
掉了半截。
但还没完全脱开。
年轻羚羊像终于抓到生路,猛地往前一窜,左前腿硬生生从钢丝套里抽出半寸。
皮肉被擦破,血一下涌出来。
可它终于能动了。
林絮心口一松,立刻抬爪示意它别再乱蹬。
“别乱动,腿会断。”
年轻羚羊听不懂完整的话,却被他的声音压住了一瞬。
那双惊恐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孔剧烈翕张,浑身都在抖。
林絮没有靠得更近。
他温柔,但有边界。
救这只羚羊,不代表要把自己和雷诺都送进陷阱里。
也不是出于什么伟大的牺牲。
他只是不想让血腥味扩散,不想让鬣狗群、盗猎者和更多被惊动的动物全部聚到这条河岸。
这片地方已经够危险了。
不能再添一场撕咬。
雷诺这时已经压到他身侧,前肢挡在外侧,眼神一直钉着那处没拆净的机关。
一只年轻鬣狗试着绕过去。
它不敢直接扑羚羊,先把鼻尖凑向那处腐肉诱饵,想把剩下的线头闻清。
林絮一看就知道,不能再拖。
他把石头压得更深,借年轻羚羊第二次挣扎的力道,把另一侧扣环往外顶。
“咔。”
一声很轻的断响。
钢丝一边彻底松开,套索塌掉半截。
林絮正要退,年轻羚羊却在这时猛地抖了一下,后腿被泥块绊住,整只身子往前一栽。
雷诺几乎同一时间探出前肢,稳稳把它往侧面一拨。
年轻羚羊被拨到湿草边,踉跄着摔出去两步,终于脱离最危险的位置。
它回头看了林絮一眼,眼里全是惊惧。
林絮没时间安抚,只低低叫了一声:“跑。”
年轻羚羊拖着受伤的腿,转身就往河岸上游冲。
它跑得歪歪斜斜,血珠沿着小腿往下滴,却比刚才困在钢丝里好太多。
至少它还活着。
至少它还有机会跑远。
可它这一冲,也把鬣狗彻底勾疯了。
“嗷呵呵!”
三只斑鬣狗同时扑了过来。
最前面那只冲向钢丝套旁边残留的腐肉。
它显然早就闻清这里有东西。
这一扑,硬生生踩进半松的泥地。
林絮瞳孔骤缩。
不能让它们再往前。
套索边缘的细线一乱,雷诺刚才为他挡住的位置就会暴露。
他刚要侧身,雷诺已经先一步踏前。
花豹没有猛扑,只把身体压低,肩背猛地展开,琥金色眼睛冷冷一扫。
那股压迫感像暗金色的风,瞬间压住最前面的鬣狗。
鬣狗脚步一顿。
另一只刚要绕边,前爪踩到半塌的松泥,身体一歪,差点整头滑进套索边。
林絮眼神一冷。
正好。
他抄起那截还没丢开的树枝,猛地往腐肉侧边一戳,直接把剩下的诱饵翻进湿泥坑里。
腐肉一翻,腐臭味和金属味一起炸开。
鬣狗更乱了。
它们闻到钢丝,又闻到腐肉陷进泥里的味道,嘴里发出又尖又短的笑,既想抢,又不敢真踩进去。
林絮趁着这点空档,迅速判断周围。
泥地里那道细钢丝虽然已经松了,但埋在草根下的另一截还在。
如果让鬣狗继续扑扯,所有绳头都会被拽乱。
巡护队迟早会从那边过来。
现在,得把这片区域处理成清楚的证据点。
他低头用爪尖把套索方向又拨了一下,让断开的钢丝朝更显眼的泥面上翻。
这样巡护队来时会更容易发现。
也能给后续清理留下线索。
雷诺在旁边看着,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低鸣,像在问他还要做什么。
林絮抬头,呼吸有些急,却很稳。
“记住这个味道。”
雷诺鼻尖动了一下,认真得发沉。
烟草。
金属。
腐肉。
钢丝。
焦油。
它全记住了。
林絮这才稍微松了一点。
可下一刻,风向忽然一变。
远处传来人类说话的低声。
很模糊。
断断续续。
还有车辆轮胎压过干土的细响。
来了。
林絮背毛瞬间绷紧。
雷诺也抬起头,耳朵朝人声方向压低,身体立刻把他挡在自己背后。
年轻羚羊已经逃远。
鬣狗还在河道边打转。
他们不能再留。
林絮抬爪最后看了一眼钢丝套,把那根断开的绳头往泥里更明显的位置一拨。
“走。”
雷诺没有迟疑,立刻转身把林絮往树影边拱。
它先把林絮护到自己身侧,才压低肩背往灌木里退。
枝叶扫下来时,雷诺偏了偏头,替他挡开最硬的那一下。
林絮被它拱得踉跄半步,爪尖刚落稳,耳侧就擦过雷诺温热急促的呼吸。
很短。
却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雷诺又低头嗅了嗅他的前爪,鼻尖几乎贴到爪垫上。
林絮一愣,才反应过来,刚才拨钢丝和压石头时,爪垫沾了泥,也可能擦到细线。
“我没事。”
雷诺没信,低头继续检查。
花豹的鼻息扫过爪缝,热得林絮耳根发麻。
他抬起爪子,轻轻搭在雷诺鼻梁上。
“别紧张,真没伤。”
雷诺被按住鼻梁,动作终于停了。
琥金色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吓退鬣狗,却又在他面前压得很轻。
林絮心里那点紧绷忽然软下去。
“回头再给你看,先走。”
雷诺低低哼了一声,像勉强同意。
身后,鬣狗还在笑。
更远处,人类声音越来越近。
林絮和雷诺退到灌木深处时,空气里那点烟草和金属味已经被晨风吹得更重。
他们没有再回头。
林絮知道,后面那片湿泥地,很快就会被巡护队踩进视野。
这一次,他们留下的并非普通脚印。
那是能救命的证据。
可麻烦没有被彻底甩开。
河岸另一侧,鬣狗群顺着羚羊挣扎留下的动静,正一点点围向水边。
尖笑声钻过湿草,越来越密。
林絮停在阴影里,耳尖猛地一竖。
雷诺也跟着压低身体。
那群家伙没有散。
它们换了方向,正朝他们撤离的河岸包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