鬣狗从侧面包抄过来时,林絮已经闻见了它们的喘息。
很近。
带着腐肉和湿泥混出来的腥酸。
河岸这边的草比刚才更低,泥地也更软,脚一踩下去,整块地面都会陷半寸。
林絮一抬头,就看见三只斑鬣狗从左后方绕出来,
路线卡得很刁,正好切在他和雷诺撤回高树线的方向上。
它们没立刻扑。
只把笑声压得又短又尖,慢慢围。
林絮心里一沉。
这群家伙学聪明了。
先绕侧面,切退路,再逼他们往软泥岸退。
雷诺站在他前方半步,肩背压得很低,尾巴绷直,已经准备直接撞上去。
林絮比它更快看清地形。
右边是更软的泥岸。
再往下,是鳄鱼潜伏区。
一条浅浅的水眼藏在浑水下面,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左边是更密的草丛。
草高,却往上连着一棵歪树。
树干不粗,枝条比他们刚离开的副树更乱,挂着不少湿藤。
林絮鼻尖飞快抽动。
鳄鱼味。
很沉。
还有那只年轻花豹的气味。
它刚才就在这里绕过,说明它熟悉这一带地形。
鬣狗显然也看见他们往这边退,笑声一下更尖。
前头那只最壮的鬣狗忽然往右侧猛扑,想逼雷诺往泥岸里退。
雷诺整头豹瞬间前压,肩背弹起,准备用身体硬接。
“别接。”
林絮低吼一声,身体先一步往左切。
雷诺几乎没有迟疑,瞬间收势。
就这一收,那只鬣狗扑了个空。
它重心一歪,半边前爪直接踏进泥里。
泥岸发出闷闷的咕声。
林絮后背毛立刻绷起来。
软泥。
再往前半步,就是更虚的水边。
那边有鳄鱼。
他心脏一紧,却压住没去看泥里翻起的泡。
现在回头,会被鬣狗顺势咬上。
“雷诺,往树根。”
雷诺耳尖一抖,立刻转向左边那棵歪树。
它没有冲,反而压低身体,把林絮整个往树影里护。
鬣狗群还想追,左侧那只体型最小的却先停住了。
它鼻尖朝泥岸边抽了抽,像闻到了别的味道。
林絮眼神一冷。
鳄鱼开始动了。
水面几乎没有波纹,只有一条细细的眼线缓慢抬起来,贴着泥岸下方悄悄靠近。
林絮呼吸一滞。
这地方连一秒都不能多待。
他抬头看向歪树。
树根边有一块半露出的硬土,踩上去会稳一点。
树干虽然不粗,但枝杈缠着湿藤,往上借一跳,也能暂时躲开泥口。
林絮飞快判断。
先上树。
哪怕只是低枝,也能躲开鳄鱼第一口。
他没有逞强。
猎豹速度快,短距离诱导可以,长时间纠缠只会把体力耗空。
雷诺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伏低身体,肩背一拱,直接把林絮往那块硬土推过去。
林絮脚下落稳的一瞬,鬣狗又扑了上来。
那只最壮的鬣狗咧嘴冲向他后腿,牙已经亮出来。
林絮猛地一侧身,借着冲势往旁边硬跳,前爪一把勾住歪树低枝。
树枝猛地一震。
他半个身体挂在枝上,后腿还差半寸才离地。
鬣狗的牙几乎擦过他的尾尖。
雷诺到了。
花豹几乎在同一瞬跃起,前爪扣住低枝下方的树皮,
身体像一道暗金色闪电,稳稳把林絮下半身托上树。
林絮爪子刚踩稳,耳边就听见泥岸下方传来一声很低的水响。
鳄鱼咬空了。
它没咬到他们,却已经贴着树根边缘浮了半圈。
林絮心口一沉。
果然,软泥岸边不能拖。
鬣狗没想到他们会突然上树,围势一下乱了。
最壮那只在树下急得发笑,前爪扒树皮,想往上蹿。
歪树枝细,根本撑不住它的体重。
它刚一蹬,整条树枝咯吱一晃,险些把自己也带滑下去。
林絮俯身看下去,呼吸还急,却已经稳住。
这棵树不如他们之前那棵高,可枝杈位置刚好够用。
前方三步外,树枝交错出一个窄窄的落点。
只要踩过去,就能借另一侧藤蔓翻到更高一点的分叉。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那条藤。
花豹立刻会意,先一步踏上去,身体往上拱。
它没有叼林絮,而是用更稳的方式把前爪落在最窄的枝点上,再回头让林絮自己踩。
这是他们最近练出来的节奏。
雷诺在前。
林絮跟在后。
它试路,他判断。
它压身位,他找路线。
鬣狗在树下绕得更快了。
尖笑声一阵阵往上撞。
林絮耳朵被吵得发麻,却没分心。
他的注意力全落在树干和枝条上。
这棵歪树枝条乱。
枝条多,落点也多。
只要不慌,就能绕。
雷诺先上半段,林絮跟着踩上去。
每一步都轻。
每一步都要找平衡。
猎豹身体天生擅长爆发和转向,林絮很快找回感觉,
后肢一压,整只豹滑过一根细枝,落到更稳的横杈上。
这一下高了一截。
视野也开了。
下方泥岸旁,那只鳄鱼终于露出背脊,黑沉皮甲在水面下一闪,尾巴轻轻一摆,卷起一圈浑水。
鬣狗还在树下笑。
但它们已经没有刚才那股围死他们的压迫。
因为它们也看见了鳄鱼。
还有河道另一侧,正在慢慢靠近的一辆车影。
林絮鼻尖一震。
人类巡护车。
真的来了。
这次并非远远经过。
车灯在晨雾里一闪,白色车身已经往河岸这边靠。
鬣狗群明显也闻见了,笑声一顿,脚步开始乱。
雷诺低头看了他一眼。
林絮压低声音:“别和它们硬耗。”
雷诺没出声。
但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往更高枝上挪。
林絮立刻跟上。
树下鬣狗不敢再往前。
再往前一步,就会撞上巡护车视线,或者鳄鱼的泥口。
它们两边都占不到便宜。
最壮那只斑鬣狗恨恨地咧了咧嘴,眼神死盯着树上的两只猫科,却终究没敢再扑。
巡护车正好停在河道外侧。
车门一开,风里立刻卷进熟悉的人类气味。
望远镜反光在晨雾里一闪。
林絮心头一动。
楚渊。
还有他队里的人。
这一回,他们明显冲着这片河岸来的。
雷诺耳朵也跟着竖了一下。
花豹没再管树下的鬣狗,直接把林絮往上方那根最稳的分叉拱过去。
林絮的注意力却被下方那处泥岸吸住。
他看见巡护队的人已经蹲到河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还有人把树下那截翻出来的细钢丝和断掉的尼龙绳拎了起来。
人类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
“这里有套索。”
“不止一处。”
“有血。”
“鳄鱼线也在。”
林絮耳尖猛地一竖。
他们看见了。
那群人终于看见了。
昨夜留下的痕迹、今早翻出的钢丝、被羚羊踢乱的湿泥,全都被巡护队接住了。
雷诺低头看林絮。
林絮呼吸还急,眼神却稳了。
这片河道的危险,会有人来清。
他们不用再把自己耗在这里守一整夜。
巡护队很快分散开。
一个年轻队员举着相机拍照,另一个用工具拨开草根。
细钢丝被一点点挑出来,尼龙绳头被装进证物袋。
泥地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足迹,也在这场混乱里变得更清楚。
鬣狗的爪印。
羚羊的蹄印。
还有人类靴印和那种更窄的车辙。
林絮眯起眼。
这很好。
鬣狗刚才一搅,反而把更深处的痕迹踩了出来。
那些捕猎者留下的线索,会更难被风抹掉。
楚渊蹲在泥岸边,似乎盯着车辙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声音送上树梢。
“这不是我们的轮胎。”
旁边有人低声回应:“昨晚有人来过?”
楚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目光投向那排钢丝套。
林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闻到了人类身上骤然沉下去的气息。
那是一种压住怒火的味道。
林絮心里微微一松。
至少这条线,巡护队接上了。
可就在这时,树下那只年轻雄豹又出现了。
它从更上游的草影里绕回来,嘴里叼着一小片带血的猎物边肉。
看到巡护车,它明显愣了一下。
又看到树上的林絮和雷诺,耳朵一压,没有靠近。
它只是把那片带血的肉放到歪树根旁,低低叫了一声,随后转身朝下游河弯走。
林絮怔住。
这只豹像早知道巡护队会来。
那副又想求助、又不能直接靠近的样子,让林絮心里的疑问更重。
它到底为什么一直在这条河边绕?
还有那根浅金长羽,为什么会和这片河岸扯上关系?
年轻雄豹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
它低头嗅了嗅湿草边的一处泥痕,爪子轻轻刨开半寸。
一点浅金色从泥里露出来。
林絮瞳孔一缩。
羽毛。
和之前那根颜色很像。
只是这一片更小,被泥水泡得发暗,边缘还沾着一点焦油。
年轻雄豹没有把羽毛叼走。
它只低低叫了一声,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随后迅速钻入下游草影。
林絮心口猛地一跳。
浅金长羽不是孤立线索。
它和这条盗猎线缠在一起。
也许还有什么会飞的动物被牵扯进来。
也许是上游那片更深的栖息地出了事。
他正要再看,雷诺已经低头,舌尖很轻地擦过他耳后那一小片热起来的毛。
那一下不重。
却像提醒。
也是安抚。
“先走。”
林絮呼吸微乱,还是很快点了一下头。
他们沿更高一点的枝杈往上。
下方鬣狗群已经散了。
巡护队的人在整理钢丝和尼龙绳,白色巡护车停在河岸边,像一块忽然砸进草原的安静铁石。
林絮站在高枝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水、泥、绳子和人类围住的河岸。
这地方短时间内不能再待。
但巡护线已经插进来了。
后面的危险,会被慢慢清掉。
他心里刚松一口气,耳边却又听见雷诺低低的一声呼吸。
花豹的尾巴不知何时收紧了。
林絮一愣,顺着它的视线望向更远的草坡。
那里,年轻雄豹没有离开太远。
它站在远处湿草边,目光正对着下游被巡护队拎起的钢丝套。
像在看,也像在等。
林絮忽然觉得,这只豹和这条河道之间,绝对还有别的故事。
可现在没空追。
因为雷诺身上的气味,已经沉得有些不对。
林絮鼻尖轻动,闻见花豹胸前那股从昨夜一直压着的热意,又悄悄翻上来一层。
比前一晚更明显。
更近。
更难忽略。
他的心口猛地一跳。
发情期的反应,开始继续加重。
而他们现在还站在高枝上,脚下是刚被巡护队翻开的河岸,
远处还有一头没走远的年轻雄豹。
林絮刚压下去的一点慌,又重新浮起来。
雷诺显然也察觉到了。
它低头看他,琥金色眼睛压得很沉,像终于不打算再装作没闻见。
林絮还没来得及说话,花豹已经把前肢压到他身侧,尾巴轻轻圈住他后腿外侧。
这一次,雷诺没有退远。
也没有把余地留给他装傻。
它低下头,鼻尖贴着林絮颈侧,沉沉地闻了一口,
随后把他往自己胸前更稳地拢了半寸。
林絮耳尖瞬间烫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雷诺身上的气息又紧了些。
可这一次,花豹没有再让他自己扛。
它先用肩背稳住他下滑的身体,又把他半推半护地送上更稳的树根分叉。
林絮刚才短跑、急跳、攀枝,体力已经明显往下掉。
猎豹的爆发很强,可恢复需要时间。
雷诺一靠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腿有点发软。
“我还能走。”
雷诺低头看他。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最好再说一遍。
林絮闭嘴了。
花豹这才满意似的低哼一声,用肩背把他托稳,嗓音沉得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回窝。”
林絮怔了一下。
他们的窝,已经不在副树。
也不能继续留在这片高枝上。
得找个更隐蔽、更凉快、更不容易被别的雄豹闻到的地方。
雷诺显然也这么想。
它抬头看向更远处那片更深的绿。
那里有真正的水,也有能隔开风向的密林。
更重要的是,那里适合重新安家。
这一次,林絮没有迟疑。
因为他知道,下一处窝必须尽快找到。
雷诺先跃向低枝,动作依旧稳。
林絮跟在后面,刚要落爪,耳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刮响。
“嗤。”
声音短得像草叶划过皮毛。
可下一瞬,雷诺后爪猛地一顿。
林絮心口骤紧,立刻低头。
草中一截旧钢丝被枝影遮着,边缘锋利,正擦过雷诺后爪。
一道细小的血痕从花豹爪侧渗了出来。
雷诺没有叫。
只是尾巴沉沉压住枝条。
林絮的瞳孔却在这一刻缩到极紧。
这片河岸,还藏着没清完的旧钢丝。
而雷诺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