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后爪擦到旧钢丝时,林絮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花豹刚落到更低的树枝上,后爪还没站稳,林絮已经从上方滑下来,
前爪按住它肩背,鼻尖直接贴上了那只受伤的后爪。
一道细小的血痕从爪侧渗出来,很浅,可在晨光里还是扎得林絮眼底一沉。
雷诺明显想把那只脚往后缩。
林絮先一步压住它鼻梁。
“别躲。”
花豹喉间滚出一声低响,尾巴沉了沉,没再乱动。
林絮这才低头,先把卡在爪缝边缘的旧钢丝挑出来。
那东西很细,沾着一点泥水泡过后的冷味,边缘却利得吓人。
林絮用爪尖小心拨了两下,确认没有第二道缠上去的线,才慢慢把雷诺后爪翻过来。
爪垫底下沾了湿泥,混着一点黑红色的血。
林絮胸口发紧。
这点伤不重,可在这种地方,轻伤也可能拖成大麻烦。
雷诺一向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
这一点林絮一直都知道。
可现在,林絮也很清楚,自己能做点什么。
以前总是雷诺护着他,挡着他,叼着他往安全处退。
现在不一样了。
林絮也能护雷诺。
林絮低头,先把爪缝里的泥一点点刮开,再用舌尖轻轻舔掉那层血迹。
雷诺整头花豹瞬间绷住。
林絮抬眼看它。
“疼?”
雷诺没回答,只把头低了一点,耳朵压得很轻,像在忍,也像在顺着他。
林絮没再问。
他继续舔,把血和泥沙一点点清掉,动作很轻,生怕再碰到那条细线留下的割口。
雷诺身上的气味也跟着变了。
先前压着的躁意还在,可被林絮这么一点一点清理着,竟真的沉下去一点。
林絮舔到一半,雷诺忽然低头,舌尖贴了贴他的耳后。
很轻。
也很慢。
像在安抚,也像在说自己没事。
林絮耳尖发热,故意偏了偏头,把花豹吻部那点泥沙舔掉。
“你别分心。”
雷诺鼻尖蹭过他的侧颈,呼吸低低的。
林絮把那只受伤的后爪抬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爪垫边缘被擦破了一条细口,血已经止住了,只剩一点红。
不算大伤。
可这地方离水边太近,底下还可能有别的旧钢丝。
林絮尾巴轻轻收紧,心口还是不太舒服。
“下次再看见这种线,先退。”
雷诺低低哼了一声,像不太服气。
林絮抬爪按住它胸前的毛。
“听见没有。”
雷诺沉默了两息,终究点了点头。
这一下点头很轻,却让林絮心里一软。
雷诺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照顾好,再来找伴侣撒娇的类型。
雷诺总是先扑上去,先挡住,先把林絮护进安全处,自己再慢慢收拾伤口。
这很雷诺。
也很让林絮心疼。
林絮低下头,又把那只后爪拉到自己面前,继续清理剩下的泥沙。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照在花豹后爪上,血痕已经淡了不少。
林絮舔完最后一处,终于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雷诺,鼻尖轻轻碰了碰那只爪子。
“这次算我赢。”
雷诺看着他,琥金色眼睛安静了一瞬。
随后,花豹尾巴慢慢绕上来,悄悄卷住了林絮尾巴尖。
很轻。
却黏得厉害。
林絮被卷住尾巴,耳尖热得更明显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反而把尾巴往回搭了搭,轻轻回卷过去。
两条尾巴在树枝边缘贴在一起,像偷偷结了个没人看见的小结。
树下的风还带着烟草和金属残味。
河岸下游,巡护车的白影还留在记忆里。
可这一刻,林絮只想先把雷诺那点伤口照顾好。
他抬头,忽然闻见风里又飘来一点更淡的气味。
那味道从河道下游顺风钻过来,夹在湿泥和草腥里,像一块被太阳晒到发臭的旧肉。
林絮背毛一紧,立刻抬头。
雷诺也同时抬起头。
下方灌木边,先前那只年轻雄豹没有离开太远。
它正站在一块半湿的泥地旁,低头嗅着什么,耳朵压得很低。
旁边还拖着一小片带血的猎物边肉,像是刚从别处叼来的。
可这一次,年轻雄豹不是来找他们的。
它在看河岸更下游的方向。
林絮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鼻尖微微一动。
河岸那头,有东西正在往这边靠。
鬣狗。
不止一只。
腐肉味就是从它们身上混上来的。
林絮眼神一沉。
昨夜那群鬣狗,果然没有真的退远。
它们被腐肉和水味勾住了,现在又绕回来,正朝这片河岸压。
雷诺的尾巴一下收紧,琥金色眼睛也沉了下去。
林絮低头看了眼它的后爪,确认血已经不流了,才慢慢站起来。
这种时候不能久待。
可他们也不能立刻冲下树。
树下有湿泥。
湿泥下有鳄鱼。
远处还有巡护队已经插进来的清理线。
真要硬碰,谁都占不到便宜。
林絮先抬头看树冠。
这棵歪树比昨天那棵更低,枝杈却够密。
如果往上再爬一截,能绕过低处的湿泥区,也能暂时避开鬣狗直接贴上来。
但上去之前,得先把雷诺的爪子完全确认一遍。
他伸爪碰了碰那条受伤的后腿。
“还能上吗?”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很沉。
林絮没有催。
只安静等着。
花豹看着他,过了两息,终于把那只后爪微微抬了抬。
还能用。
但不能重压。
林絮心里有数了。
“那就慢一点。”
他转头看向树下,先一步把身体压低,示意雷诺跟着他的节奏。
“先上去。”
雷诺没反对。
它先用没有受伤的前肢扣住树皮,后腿避开那处旧钢丝擦伤,
动作放得比平时慢半拍。
林絮跟在后面,前爪每次落枝都先试稳,再往前推。
两只猫科一路往上挪。
树下鬣狗已经开始笑。
低沉短促的笑声一阵阵撞上树干,像在挑衅,也像在催。
林絮没回头,只在心里把路线记得更清楚。
这里有软泥。
这里有鳄鱼。
这里的树根边缘会塌。
这里适合人类巡护队下来清理。
这里则能当临时避让点。
每一处都得记下。
这条河岸,不会因为他们躲开一晚就彻底安全。
雷诺比他更早一步踩上中层枝杈。
花豹停在高一点的位置,低头看林絮,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林絮刚想告诉它自己没事,树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是鬣狗。
是人类车轮压过干泥的声音。
林絮背毛瞬间绷紧。
巡护车又回来了。
他抬头,顺着树冠边缘看过去,远处白色车影正慢慢绕向河岸另一侧。
车灯没开。
但车身反光条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林絮心头一动。
巡护队的人,开始往回清理了。
这意味着,河岸边那排陷阱和线头,很快会被彻底翻出来。
也意味着,昨夜那种不属于巡护队的气味,迟早会被人类注意到。
他刚想到这里,雷诺已经低头,用下巴轻轻压住了他的后颈。
动作不重,却很稳。
林絮偏了偏头,耳尖擦过它胸前的毛。
“我知道。”
雷诺没松口,尾巴却在他身后绕紧了些。
它是在提醒他,不要再分神。
林絮轻轻应了一声,跟着它继续往更高处撤。
树冠里风大,叶子一层层晃开,脚下的河岸渐渐被遮住。
鬣狗还在树下绕。
巡护车却已经开始往这边靠。
雷诺和林絮趴到更高的枝杈上时,白色巡护车正停在河岸外侧。
有人下车。
有人举着望远镜。
有人蹲下去查看泥地。
林絮从叶缝里看得清楚,巡护队的人正在分工。
一人拍照,一人取样,一人沿着土痕往下游走。
人类的动作很稳,像早就习惯了和这些危险打交道。
林絮鼻尖微微一动,忽然又闻到了那点淡淡的机油味。
车轮压痕、断绳、焦油布片、细钢丝。
这条线,真的被接住了。
林絮心里一松,整只猎豹却又跟着警觉起来。
因为他闻见,巡护队那边还带着另一股不属于他们的气味。
很淡。
却冷。
像同样被人类踩过、又被风吹散的旧泥。
不是巡护员。
更像别的车辆留下来的残味。
林絮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草丛里又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鬣狗绕过来了。
它们闻见了巡护车,也闻见了河岸边更浓的腐肉味,正从下风口往这边包。
雷诺肩背骤然压低。
林絮抬爪按住它。
“别下去。”
花豹眼神一沉。
林絮看着树下泥地和鳄鱼线,声音压得很低。
“让巡护队处理。我们先走。”
雷诺盯了他两息,终究没有冲出去。
它只是用尾巴卷住林絮尾巴尖,随后压着受伤的后爪,慢慢挪向更高一点的枝杈。
林絮跟在后面,心里却比刚才更沉。
因为那只年轻雄豹还在。
它站在更远一点的湿草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巡护队刚翻出的泥地。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等什么。
而雷诺身上的热意,也明显比刚才更重了。
不是奔跑后的热。
这股热更黏,更沉,也更难装作没察觉。
林絮尾巴轻轻一僵。
他闻见自己身上的甜味,也比昨夜更明显了。
这下可真是一个接一个。
前面有巡护车,侧面有鬣狗,河里有鳄鱼,远处还有一头没走远的年轻雄豹。
而他自己,正一点点朝着更麻烦的本能靠近。
林絮缓缓抬头,看向雷诺。
雷诺也在看他。
花豹尾巴卷着他的尾尖,眼神沉得厉害,像终于再也不打算装作没闻见。
林絮耳尖热得厉害,心口也跟着一跳。
这一次,他们必须先找到下一处更隐蔽的窝。
比副树更安全的窝。
比河岸更安静的窝。
也比任何别的气味都更能把他和雷诺护住的窝。
可在那之前,雷诺的爪伤得先处理好。
他看了眼雷诺后爪上那道已经止血的小口,轻轻把爪子搭上去。
“先回窝。”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把尾巴往它那边又缠了缠。
“回去给你舔干净。”
雷诺喉间低低滚了一声。
它没有反对。
只是把身体更稳地压低,带着林絮从高枝另一侧慢慢退开。
树下,巡护队的人正开始标记新的痕迹。
鬣狗却在下风口笑得更响。
河道边那排还没清完的钢丝和尼龙绳,终于一件件露了出来。
而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下一处窝,也必须在这一切被清完之前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