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河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层很淡的湿冷。
林絮和雷诺趴在高枝上，前方是刚被巡护队翻过的河岸，
白色巡护车停在外侧，车门敞开着，车尾反着一点晨光。
这会儿人类已经开始忙起来了。
有人拿着长杆往草丛里挑。
有人蹲下去拍泥地里的痕迹。
还有人把从陷阱里翻出来的钢丝和尼龙绳一根根装进袋子。
林絮闻着那股越来越重的烟草味和机油味，心里反倒慢慢安稳下来。
巡护队来了。
线被接上了。
他们不需要再死守这片河岸。
雷诺趴在他身侧，后爪那处旧钢丝擦伤已经不再流血，
黑色毛边被林絮舔顺后，留下一个很浅的红印。
林絮检查了一早上，雷诺也任由他检查了一早上。
现在它的表情仍旧有点沉，
像在怪那根旧钢丝，竟敢在林絮眼前把自己划出血来。
林絮知道它在想什么。
于是他主动把爪子搭过去，轻轻按在雷诺前腿上。
“真没事了。”
雷诺低头闻他。
鼻尖从耳后扫到颈侧，又落到后腿边。
林絮被闻得耳尖发热，却还是没躲。
雷诺这才稍微松了一点。
可它的尾巴依旧缠着林絮尾巴尖，半点没松开。
这条尾巴现在越来越有存在感。
林絮有时候甚至觉得，它才是雷诺最诚实的部分。
他低头看了看树下。
巡护队的人正沿着泥地边缘往下游挪。
那里还有断掉的钢丝、焦油布片和尼龙绳头。
这些东西会被带回去。
会被记录。
会被查。
这条非法猎捕链，终于被人类注意到了。
林絮心里轻轻一松。
他前世就是靠这些线索和证据追踪盗猎者，
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又以一只猎豹的身体把它们翻了出来。
不远处，那只年轻雄豹仍没有离开。
它站在更下游的湿草边，
目光一直盯着巡护队蹲着的位置，像是在等人类把什么东西翻出来。
林絮注意到它的爪子上还沾着一点焦油味。
这说明，它至少参与过某一环。
可它又没有像盗猎者一样带着明显的恶意。
林絮一时也说不清它到底站哪边。
只是它每次看向河岸时，眼神都很沉。
像在等一个结果。
雷诺也看见了。
它低低压着喉，明显不想让那头年轻雄豹继续留在视线里。
林絮抬爪按住它。
“先别管它。”
雷诺偏头看他。
林絮看着巡护队的人把一段新的车辙痕迹拓进纸板上，声音压得很轻。
“我们先走。”
雷诺没有立刻动。
它抬头看了眼树下，又看了眼远处那只年轻雄豹，
最终还是顺着林絮的意思往更高枝上挪了一点。
这一次，花豹没有叼他。
它只是用肩背稳稳把林絮往前一顶，让他沿着更安全的枝点自己踩过去。
林絮爪尖一落稳，尾巴就自动往后收，轻轻压住树枝，借力保持平衡。
这几天一来二去，他对树上这套动作已经熟悉很多。
甚至能在半空里自己调整重心，不像刚来时那样一翻就想掉。
雷诺看着他落稳，眼底才慢慢松了一点。
树冠更高处，风更大，视野也更广。
林絮站在一根粗枝分叉上，抬眼望向前方。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下游更深，水气也更重。
可比起河岸边这片被巡护队翻过的地方，远处的树林看起来更适合筑窝。
树更密。
风更轻。
还能避开鸟群和猴群的主活动区。
最重要的是，那个方向的下风口，暂时没有太浓的猫科领地味。
林絮心里一动。
那里也许能找到下一处更合适的凹陷。
能把他们现在的窝，往更安全的地方再挪一挪。
他正想跟雷诺说，树下巡护队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喊。
“这里还有一处！”
林絮立刻低头。
一名年轻队员正蹲在河岸另一侧，长杆挑起一截半埋在泥里的细钢丝。
旁边还卡着一小块腐肉。
那模样像是第二排机关。
林絮背毛一紧。
原来这条河岸，不止他们拆掉的那几处。
还有更多。
巡护队动作更快了。
林絮看着那根钢丝被慢慢挑出来，忽然在泥边看见一小片浅金色。
他心口一动，顺着望过去。
那是一片羽轴。
很细，很长，尾端带着一点淡金，几乎和他之前在树窝里捡到的那根长羽同色。
这东西被压在泥下，半截已经断了。
林絮眯了眯眼。
又是浅金长羽。
又出现在这里。
和年轻雄豹、和盗猎线、和巡护队翻出来的陷阱，全都缠在一起。
这地方的故事，比他们眼下看到的复杂得多。
但现在不是追的时候。
因为雷诺已经低头，鼻尖又碰上了他的侧颈。
林絮闻到它身上那股热意，忽然意识到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自己这边，也开始越来越不对劲了。
比昨夜更热。
比晨雾更软。
也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雷诺的气味。
他抬头看向花豹。
雷诺低头回望，眼神沉沉的，像在等他先开口。
林絮耳根一热，终于没有再装。
他把爪子轻轻搭到雷诺胸前，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得尽快换窝。”
雷诺耳尖动了一下。
林絮看着它，继续道：
“找一个更深的地方，更安静一点的地方。
现在这片河岸已经开始被人类盯住了，别的豹子也在附近，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这一次，雷诺没有像昨晚那样只凭直觉点头，也没有立刻把他往怀里圈。
它认真听完，琥金色眼睛望向远处那片更深的树林。
林絮知道，它在判断。
雷诺对地形的嗅觉很好，远比林絮想象中更会找窝。
只要它点头，那就说明前面那片林子确实可行。
果然，片刻后，雷诺低低哼了一声。
这算是同意。
林絮心里微微一松。
他们从高枝往更远一点的树影间挪过去时，巡护车已经开始缓缓往前开。
人类没有再停留太久。
这次清理的收获显然不小。
钢丝、尼龙绳、焦油布片、断掉的车辙痕，全都被记录进去了。
林絮站在枝头，看着巡护车慢慢拐过河道，鼻尖轻轻抽了抽。
烟草味和金属味还在。
但比昨天淡很多。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把大部分线索接上了。
这条河岸，暂时安全了。
雷诺站在他身旁，尾巴依旧卷着他的尾巴尖。
花豹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脸侧。
这次动作比之前轻很多，也更安静。
林絮被蹭得耳根发热，反过来舔了舔它吻部。
“回头给你再看爪子。”
雷诺低低应了一声。
林絮看着它那道浅浅的爪痕，心里还记着那点血印。
不深。
但够让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在照顾它了。
不是只能躲在它后面。
不是只能被叼回窝里。
他也可以把雷诺按住，给它清泥，给它舔伤，给它把爪缝里的细刺一根根挑出来。
这感觉很好。
很稳。
也很让他安心。
林絮正想着，前方树林忽然传来一阵风。
更深的绿里，有一处树影在晨光里微微晃了一下。
他顺着看过去，呼吸慢慢轻了。
那片树林里，似乎有一处天然的凹陷。
比他们现在的副树更深。
也更隐蔽。
林絮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雷诺也看见了。
它低头看他，耳朵微微朝前。
林絮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开口。
“那边，像是个适合筑窝的地方。”
雷诺没有回答，只是把尾巴又绕紧了一点，像在说，去看。
林絮回头望了一眼还在清理河岸的巡护队，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慢慢落了下去。
这里的陷阱会被拆。
巡护队会继续往前。
盗猎者留下的痕迹会被人类接手。
而他们，也该往更深、更安静的地方去了。
林絮抬爪，轻轻蹭了蹭雷诺胸前的毛。
“走吧。”
雷诺低头，吻住他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毛。
然后，带着他一起朝那片更深的树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