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叼着林絮站在岩脊边缘。
风从高处压下来,卷着雪粒撞上它的肩背,又被厚实皮毛挡开。
林絮悬在它嘴下,后颈被稳稳含住,
四爪不着地,尾巴垂成一条乖得不能再乖的白灰色长绳。
他现在一点都不敢乱晃。
刚才卡石缝那一下太丢豹了。
雷诺停住后,林絮也跟着屏住呼吸,顺着它的视线往上看。
岩脊高处的雪雾里,旧爪痕一道接一道横在石壁上。
有些已经被风雪磨浅,有些还留着清晰边缘。
那声低沉叫声从更远的风口传来,像隔着整片雪坡滚过来的警告。
林絮鼻尖抽了抽。
气味很杂。
雪,岩石,雷诺身上的冷皮毛,还有另一股更旧的成年雪豹气息。
这片地带确实不安稳。
他刚醒来时待着的岩缝,大概处在某条领地边界附近。
雷诺本该驱逐他。
可现在,雷诺叼着他,连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林絮心里发软,又忍不住担心。
他太清楚动物领地的麻烦。
一只虚弱的年轻雪豹,闯进成年雪豹活动区域,已经够危险。
偏偏雷诺还把他叼走。
这在陌生同类眼里,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路过。
风雪里,那道叫声又响了一次。
雷诺喉间压出一声低低回应。
这声音贴着林絮后颈传过来,震得他耳根发麻。
低,稳,带着清楚的占有意味。
林絮听不懂雪豹所有叫声,可动物身体能感到其中的意思。
不许靠近。
这是雷诺给风雪深处那道气息的回应。
下一瞬,雷诺不再停留,叼着他转身沿岩脊往背风处走。
它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岩石凸起处,爪垫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
林絮被叼着晃了几下,才发现这头雪豹对山地熟悉得可怕。
哪里有松雪,哪里有暗冰,哪里能借力跃过去,雷诺都像早就算好。
它甚至会在每次跨过窄石台前稍稍停顿,把林絮的身体往内侧偏一点。
这样一来,崖风吹不到他,碎雪也很少打到他脸上。
林絮被叼得安静下来。
熟悉感一点点从后颈传到胸口。
草原那一世,雷诺也总是这样。
它从不解释什么,动作却把所有危险都挡得严严实实。
现在换成雪山,它依旧如此。
雷诺带着他走过一处窄岩缝时,林絮那条尾巴又不争气地飘了一下。
风太大,尾巴被吹得往旁边一甩,尾尖再次勾住石缝边缘。
林絮身体一僵。
雷诺立刻停住。
它叼着他,站在窄窄石台上,一动不动。
林絮简直想把脸埋进雪里。
这尾巴能不能有点自觉。
现在他被叼在半空,前爪够不到后面,只能努力扭动尾尖。
左一下,右一下。
越急越乱。
尾巴尖像有自己的想法,非要和石缝缠个你死我活。
雷诺耐心等了片刻,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听起来竟然像在安抚。
林絮瞬间安静。
他慢慢放松尾巴,让尾毛顺着石缝边缘滑下来。
尾尖终于脱出。
雷诺确认那条尾巴没再被卡住,才重新迈步。
林絮被叼着晃了晃,心里一边羞,一边又软。
这一世的雷诺也太稳了。
换成别的成年雪豹,叼着一个陌生小东西走这么难的路,大概早就不耐烦了。
可雷诺每一次停顿都很耐心。
好像这条路再冷再险,等他把尾巴抽出来也算正事。
岩脊绕过一块突出的灰白巨石后,风忽然小了很多。
前方出现一处背风岩洞。
洞口不大,被半块斜斜伸出的岩板挡住,雪粒只能打到外沿,里面干燥得出乎意料。
雷诺叼着他走进去,把他轻轻放在洞内最靠里的位置。
林絮爪子落地时,身体还软了一下。
雷诺立刻低头,用鼻尖抵住他的肩侧,稳住他。
洞里有雷诺的气味。
很浓。
雪豹皮毛、岩石、旧骨头,还有干燥的兽皮味混在一起,
说明这里是它常用的落脚处。
林絮慢慢趴下,腹底贴上比外面暖许多的石面,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至少暂时活过来了。
雷诺没有立刻离开。
它站在洞口,先看了一眼外面的风,又回头闻林絮的额角。
鼻尖从额头扫到耳后,再到颈侧,动作慢得像在检查他有没有被冻伤。
林絮被闻得有点痒,想躲,却又舍不得躲。
他抬起爪子,轻轻碰了一下雷诺的前爪。
“我没事。”
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后的哑。
雷诺听不懂这句话,却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一下很轻。
像确认他还在,也像回应。
林絮盯着它看,忽然注意到雷诺后肩有一道旧疤。
疤痕藏在厚毛下面,颜色很浅,只有在它转身时才露出一点痕迹。
伤口位置很刁,像曾经被什么东西从侧后方撕过。
林絮眼神微微一凝。
高山上的成年雪豹,能留下这种疤,说明雷诺以前也经历过不少危险。
这一世的雷诺,似乎比草原那一世更沉默,也更冷。
可它把他放到洞里最避风的位置时,动作还是那么熟。
雷诺转身走向洞口。
林絮立刻抬头。
“你去哪儿?”
雷诺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林絮知道它听不懂,可还是忍不住说:“别走太远。”
风从洞口掠过,吹动雷诺胸前厚毛。
它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长尾从身后绕过来,尾尖轻轻扫过林絮身侧。
那条尾巴厚得像一截雪白毯子,落在他身后,把石壁缝隙透进来的冷风挡了大半。
林絮心口一下软了。
他低头看着那条尾巴,过了两息,慢慢抬起前爪,轻轻搭在上面。
雷诺尾尖微微一动,却没有抽开。
林絮爪下全是蓬松毛发,暖意一点点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忽然觉得,这一世最开始那点冷,好像终于散了些。
雷诺低下头,舔了舔他额前被雪打湿的绒毛。
一下。
动作很轻,克制得像怕吓到他。
林絮被舔得眼睛眯了眯,没躲。
这一次轮到雷诺安静了。
它像在确认林絮愿意接受靠近。
片刻后,雷诺才把尾巴慢慢抽出,走到洞口。
林絮没有再喊。
他知道雷诺要去找食物。
他的肚子也确实空得厉害。
只是洞口那道白灰色身影消失在雪雾里时,他还是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高山风从洞外压过来,吹得洞口雪粉翻滚。
林絮趴在干燥岩面上,努力让呼吸变得平稳。
他不能一直靠雷诺叼着走。
这具身体要学会在高山上活。
但现在可以先缓一缓。
至少在这个岩洞里,他不用再担心一睁眼就滚下雪崖。
洞外偶尔传来岩羊蹄子敲过石面的声音。
很远,很轻。
林絮鼻尖动了动,分辨着风里的气味。
岩羊群应该就在附近的斜坡上。
它们走得很谨慎,风向对它们有利,雷诺如果想捕猎,得绕到更高处。
林絮想到这里,心里又提了一下。
雷诺后肩有旧疤,这片领地还留着别的成年雪豹气味,高山上的每一步都比草原更险。
他不能让雷诺因为自己频繁冒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洞外忽然传来雪面被踩开的轻响。
林絮立刻竖起耳朵。
熟悉气味先一步钻进来。
雷诺回来了。
白灰色身影从风雪里出现,嘴里叼着一截冻硬的岩羊肉。
那块肉已经被冷风吹得发僵,边缘还挂着细碎冰晶,
血味很淡,却足够让林絮腹底猛地一抽。
好饿。
他眼睛都亮了一点。
雷诺走进岩洞,把那截肉放到他面前。
它没有立刻自己吃,只往后退了小半步,把洞里最稳、最暖的位置留给他。
林絮看着那块肉,又看向雷诺。
雪豹琥金色眼睛安静得很,像在等他先咬。
林絮鼻尖发酸,低头咬住那截冻硬岩羊肉。
肉很冷,咬起来费劲。
他现在力气不够,牙齿磨了半天才撕下一小条。
雷诺看了片刻,低头伸爪按住肉块,
用犬齿撕开更柔软的一边,再推到他嘴边。
林絮愣住。
雷诺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
催他吃。
林絮没再客气,低头咬了一口。
冷硬的肉带着血腥味落进胃里,身体先是一缩,随后慢慢涌起一点热。
活着的感觉终于重新回来了。
他吃了几口,抬头看雷诺。
雷诺仍旧守在旁边,耳朵朝着洞口,身体却挡在他和风之间。
林絮把嘴边那块肉往它那边推了推。
“你也吃。”
雷诺低头看着他,没有马上动。
林絮又推了一下。
这一次,雷诺终于低头咬了一口。
林絮看着它吃,尾巴尖悄悄晃了一下。
这条尾巴终于没卡住什么,只轻轻扫过干燥石面,留下一点细小的灰尘。
雷诺吃完那一口,抬眼看他。
林絮立刻把尾巴压回去,装作很稳的样子。
雷诺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气音。
林絮总觉得它在笑。
他有点恼,却又没力气恼太久,只能低头继续啃肉。
岩洞外风雪还在响。
旧爪痕、陌生叫声、雷诺后肩的疤,都在这片高山里埋着后续的麻烦。
可此刻,洞里很安静。
雷诺把风挡在外面,把肉推到他嘴边,把最暖的位置留给他。
林絮吃到腹底微微发热,终于慢慢趴下。
雷诺叼着剩下那截冻硬岩羊肉,放到洞穴深处一块干燥石面上,像是存给他下一顿。
林絮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彻底软下来。
他把前爪搭在雷诺尾巴边,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风。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
雷诺听不懂。
可它低下头,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又把那截冻硬的岩羊肉往他身边推近了一点。
像在告诉他,吃的有了,洞也有了。
今晚不用再回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