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趴了很久,才把那股重新活过来的暖意留住。
胃里有东西垫着,四肢也没再发飘,可高山的空气依旧薄得要命。
每一次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冷纱,吸进去不够,吐出来又带着一点发涩的疼。
雷诺没有睡。
它守在洞口,半边身体挡着风,尾巴从身后绕进来,
尾尖落在林絮附近,像怕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又被雪山丢回了孤零零的岩缝里。
林絮盯着那截尾巴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
雷诺耳朵立刻动了。
这反应快得离谱。
林絮爪尖刚落上去,雷诺已经回头,琥金色眼睛直直看过来。
林絮无辜地眨了一下眼。
“我就碰一下。”
雷诺当然听不懂,低头闻了闻他,又看了看那只还搭在自己尾巴上的爪。
林絮默默把爪子收回来。
行吧。
这一世的雷诺警觉性有点高。
不过这也正常。
这里是雪山,洞外还有别的成年雪豹气味,岩脊上旧爪痕也没散干净。
雷诺如果真的睡得死沉,那才奇怪。
林絮慢慢撑起身体,想换个姿势。
这具年轻雪豹身体吃过东西以后有了点力气,
可四肢依旧软,后腿刚一用力,尾巴就本能往旁边摆了一下。
他立刻僵住。
那条厚尾没有卡住石缝,只是扫过干燥石面,带起一点细小灰尘。
林絮松了口气。
还好。
总算没在洞里继续丢豹。
雷诺却已经走过来,低头闻他的侧颈,又顺着肩背闻到后腰。
林絮被闻得耳朵发热,忍不住偏了偏头。
“真没摔。”
雷诺鼻尖停在他后腿边,仔细嗅了片刻,确认没有新的血味,才把头抬起来。
林絮看着它这副认真检查的样子,心里软得不像话。
这头雪豹在学。
学着怎么照顾一只高山里不太合格的小雪豹。
白天它会叼后颈,会挡风,会把洞里最安全的位置让出来。
刚才它还会把肉撕开,推到他嘴边,盯着他吃到腹底发热。
林絮本以为这已经够熟练了。
可雷诺显然觉得还不够。
它转身走向洞穴深处,叼起那截被存下来的岩羊肉,放到一块更干燥的石面上。
林絮抬头看过去。
那块肉剩得不算多。
说是一截,实际只有小半块,边缘被雷诺撕开过,
里面的肉纹已经暴露出来,在洞里的冷气里开始重新发硬。
林絮心里一沉。
高山上的食物储备有限。
这不是草原,猎物成群从低处跑过,
也不是雨林,树上树下总有能补一口的东西。
这里的岩羊难追,鼠兔太小,鸟更靠运气。
成年雪豹捕一次猎,也可能要耗上很久。
雷诺把第一口留给他,听起来甜。
可这个习惯落在雪山里,就带着让人发紧的重量。
林絮慢慢走过去,低头闻了闻那块肉。
血味已经很淡,肉面冷硬,带着被风雪吹干后的紧实感。
他试探着用牙尖碰了一下。
这次没有真的咬。
牙齿刚贴上去,冰冷的触感就提醒他,自己现在根本啃不动。
林絮抬眼看雷诺。
雷诺也在看他。
雪豹目光很稳,像是在等他决定还要不要吃。
林絮摇了摇头,把肉往雷诺那边推。
“我刚吃过了,你吃。”
雷诺低头看了看被推过来的肉,又看了看林絮,没动。
林絮又推了一下。
雷诺抬起大爪,轻轻按住肉块。
林絮一愣。
那只爪子很大,掌毛蓬松,
按下去时并没有用力,却把肉稳稳压在原地。
林絮看明白了。
雷诺不让他推回去。
“真不用。”
林絮有点无奈,“我胃里还有热气呢。”
雷诺低低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很坚持。
林絮嘴角差点抽一下。
好家伙。
语言不通也挡不住这家伙单方面宣布规则。
雷诺低头咬住冻肉,从最薄的位置撕下一条细肉,放到林絮爪边。
林絮没吃。
雷诺看着他。
林絮继续没动。
雷诺又把那条肉往他嘴边推近一点。
林絮抬爪挡了一下,认真开口:
“雷诺,你得吃。雪山上抓到东西不容易,不能全给我。”
雷诺盯着他的爪子,像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这只小雪豹会拒绝送到嘴边的肉。
它低头闻了闻林絮的腹侧。
林絮身体一僵。
被一头成年雪豹这么认真地闻肚子,场面怎么想都有点怪。
雷诺闻完,大概确认他还没有吃撑,便重新把肉条推回来。
林絮沉默两息。
这根本不是询问。
这是通知。
雷诺要他再吃一点。
林絮只好低头咬住那条肉,慢慢嚼下去。
冻肉已经凉透,落进胃里时不如刚才舒服,但细条被撕得很薄,不至于伤牙。
雷诺看到他咽下去,这才低头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肉。
林絮眼睛微微一亮。
有用。
他立刻又把另一边推过去。
雷诺这回没有拒绝,按住肉块慢慢吃了几口。
林絮趴在旁边看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这才对嘛。
照顾也得双向进行。
光让他吃算什么?
雷诺吃得很克制。
它没有把肉全部吃完,咬了几口后又停下,
把剩余部分叼回洞穴深处,重新放到那块干燥石面上。
林絮看着那一点剩肉,心里对雪山生活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这里没有浪费的余地。
每一口肉都要算着来,每一场风雪都可能把猎物赶到更远的地方。
而他现在连正常走岩壁都还不熟。
林絮低头看向自己的爪子,爪垫宽厚,
趾间绒毛能防滑,可这些天生优势还没真正变成他的本能。
今天被叼了一路,他几乎没用自己走过什么险路。
明天不行了。
至少要从洞口走到外面的石台上,看清脚下每一块能落爪的地方。
他正在心里盘算,洞口忽然掠过一道白影。
很小。
速度很快。
林絮耳朵一竖,立刻抬头。
那是一只白眉雪雀,贴着岩壁低低飞过,翅膀几乎擦到洞口外的雪层。
它没有停,绕过洞外那块突出的岩石后,很快消失在风里。
雷诺也看见了。
雪豹站在洞口,鼻尖朝外,闻了闻风。
林絮慢慢走过去,停在它身后半步。
洞外的天色比刚才暗了些。
风压低了,雪粒不再乱飞,反而一层一层贴着地面卷,
像有什么更沉的东西正在山脊后面压过来。
白眉雪雀低飞,风向也变了。
天气要坏。
林絮心里咯噔一下。
他对雪山还不熟,可动物本能已经先一步不舒服起来。
胸口发闷,鼻尖发凉,耳朵也总想往后压。
雷诺显然比他更敏锐。
它没有继续往洞外走,只在入口处站了片刻,
便回身把洞口附近的几块旧骨头拨到一边,又用爪子扒了扒靠内侧的旧毛。
林絮这才注意到,洞穴深处铺着一层旧毛和干草根。
大概是雷诺过去蹭落的毛,也有可能是猎物皮毛留下的残余,
被它一点点推到角落里,形成了一块勉强能趴的软垫。
雷诺把那片旧毛拨松,又低头闻了闻,确认没有潮气,才回头看林絮。
林絮懂了。
“让我睡那儿?”
雷诺走过来,鼻尖轻轻抵住他的肩,把他往那边推。
林絮被推得踉跄半步,尾巴赶紧摆了一下稳住身体。
这次动作顺了很多。
他甚至有点小骄傲。
结果雷诺的视线立刻落到他的尾巴上。
林絮默默把尾巴收好。
“看什么?这次没卡住。”
雷诺没有回应,只把他一路推到那片旧毛上。
林絮前爪踩上去时,明显愣了一下。
软。
虽然称不上舒服,但和冷硬石面比起来,这已经是高山洞穴里的豪华配置。
他趴下去,腹底贴住那层旧毛,整只豹子都松了一点。
雷诺低头闻了闻他的背,又用尾巴扫过旁边,把几缕散开的毛拨到他身侧。
林絮看着它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
“你还挺会布置窝。”
雷诺抬眼看他。
林絮立刻收声,装作什么都没说。
洞外风声慢慢变沉。
那种低鸣像从山腹里传出来,一阵压着一阵。
岩洞口的雪被卷起,又很快落下,白色粉末贴着外沿堆起浅浅一层。
林絮趴在旧毛里,睡意一点点涌上来。
今天醒得太突然,身体又经历了饥饿、缺氧、被叼走、吃冻肉,
折腾到现在,精神终于撑不住了。
雷诺趴在他和洞口之间,身体挡住大半冷风。
它没有完全睡下,头仍然抬着,耳朵朝外,
尾巴却悄悄伸过来,轻轻搭在林絮后腿边。
林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尾巴边缘的温度一点点贴过来,比旧毛更暖。
他放松爪子,慢慢把下巴枕到前爪上。
雷诺又低头闻了闻他。
林絮闭着眼嘀咕:“我真没事,别闻了。”
雷诺停顿片刻,鼻尖还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后。
林絮被碰得耳朵一抖,懒得再躲。
算了。
它爱检查就检查吧。
反正这一世的雷诺看着冷,实际上操心程度一点没少。
睡意把意识慢慢往下拖。
林絮迷迷糊糊间,还能听见雷诺偶尔吞咽的声音。
它大概又去吃了两口剩下的冻肉。
很轻。
也很克制。
林絮心里松了些。
肯吃就行。
不能老把第一口给他,也不能把最后一口也全留给他。
高山这么冷,它们俩都得有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外风声忽然变了。
原本沉闷的低鸣被拉长,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爪,从岩脊上慢慢刮过来。
林絮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雷诺已经站起来了。
它走到洞口,身体压低,鼻尖朝外闻了很久。
林絮看不清外面,只能看到月光被雪雾揉碎,
落在雷诺肩背上,照出那道旧疤浅浅的轮廓。
那疤在白灰色皮毛间一闪,像某个还没被讲出来的旧故事。
林絮心口微微一紧。
“雷诺?”
雷诺回头看他。
风从它身侧钻进来,冷得林絮打了个颤。
雷诺立刻转身回来,用身体把那股风重新挡住。
林絮刚想说自己没事,鼻尖已经先一步凉了。
气温在往下掉。
掉得很快。
旧毛挡不住这种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洞穴深处也开始像冰窖一样发寒。
林絮缩了缩爪子,尾巴想往身前卷,却因为太长太沉,卷到一半又散开了。
他有点尴尬地看着自己的尾巴。
算了,这工具现在还不熟。
雷诺低头看见了,琥金色眼睛微微一动。
它走到林絮身边,先闻了闻他的鼻尖,又闻了闻前爪。
林絮被冷得声音都有点哑。
“只是有点冷。”
雷诺听不懂这句话,却听得出他气息不太稳。
雪豹没有再回洞口,只绕着林絮趴下,把身体贴近他身侧。
林絮本来想往旁边让一点,免得压到它,可雷诺的尾巴已经先一步从身后绕了过来。
厚实长尾轻轻扫过旧毛,绕到林絮身前,又慢慢收紧。
林絮整只豹子都被圈住了。
他愣在原地,耳尖一点点热起来。
这也太熟练了。
雷诺把尾巴搭在他胸前,尾尖压住他前爪边的空隙,身体则挡住洞口方向的冷风。
林絮被圈在那片温热里,刚才钻进骨头缝的寒意一点点退开。
他抬头看雷诺。
雷诺正低头看他,眼神认真得像在确认这个新办法有没有用。
林絮安静片刻,轻轻把下巴搁到那条厚尾上。
“行吧。”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困意,也带着藏不住的笑。
“这一世先记你一功。”
雷诺听不懂,可它看见林絮没再发抖,尾巴便又往里收了半寸。
外面的风雪压着岩洞低低作响,月光从洞口斜斜落进来,只照到两只雪豹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林絮被尾巴圈着,终于重新闭上眼。
夜还长。
冷也还会更重。
可雷诺的呼吸就在耳边,那条厚尾像一圈暖乎乎的围脖,把他稳稳留在了寒夜里。
没过多久,林絮又被冻意轻轻拽醒。
这一次,他刚动了一下,雷诺就低头闻了过来。
鼻尖贴上额角,沿着耳后慢慢扫到颈侧。
林絮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地嘟囔:“我没跑。”
雷诺尾巴却收得更紧。
林絮被卷回它怀里,整张脸差点埋进厚毛里。
他憋了两息,艰难把鼻尖探出来。
“你这是照顾,还是打包?”
雷诺低低咕噜一声,像是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林絮彻底没脾气了。
他蹭了蹭那条尾巴,任由雷诺把自己圈得更严实。
洞外风雪低鸣,洞内两道呼吸慢慢交叠。
夜色往深处沉下去。
更冷的一阵风从断崖方向压来,吹得洞口雪粉轻轻翻卷。
林絮在半梦半醒里闻到一股更清冽的崖风。
那风里有岩羊走过的淡淡气味,还有高处断壁被冰雪刮出的冷味。
他耳朵轻轻动了动。
明早,得看看洞外。
这座雪山不会因为他还小,就把路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