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洞口刮进来时,林絮正把下巴搭在雷诺尾巴上。
那条厚尾还圈着他,尾毛被睡乱了一点,贴在脸侧软乎乎的。
林絮睁开眼,先闻到雪味。
比夜里更清,带着断崖边的冷意。
他慢慢抬头,雷诺也跟着醒了。
成年雪豹低头闻了闻他的额角,又闻了闻前爪,确认他没有被冻僵,才把尾巴松开一点。
林絮被这套检查流程弄得已经没脾气了。
“我真没碎。”
雷诺听不懂,只垂着琥金色眼睛看他。
那眼神很稳。
稳得像在说,碎没碎,要闻过才算。
林絮翻了个小白眼,慢慢从旧毛里爬起来。
睡了一夜,身体比昨天好些。
胃里还有一点余热,四肢也不再软得像雪下的枯草。
可刚走两步,稀薄空气又让胸口发紧。
他停在洞口内侧,缓缓吸了一口气。
雷诺站在旁边,没有催。
洞外亮得刺眼。
云雾浮在山腰,远处岩脊一层压着一层。灰白石面覆着薄雪,
风一吹,细雪贴着岩面滑出去,像被谁用爪子轻轻抹开。
林絮把鼻尖探出去一点。
冷风迎面撞上来。
他立刻眯起眼,耳朵也往后压了压。
洞口外就是一片窄石台。
石台再往前,岩壁猛地断开,下面全是翻涌的云雾。
看不见底。
也看不见真正能落脚的地方。
林絮盯着那片空白,爪垫一下贴紧了岩面。
昨夜在半梦半醒里闻到崖风时,他还想着清晨要出来看看。
真站到这里,脑子里那点豪气瞬间被风吹散了一半。
雪豹擅长跳跃。
雪豹擅长走悬崖。
雪豹能在岩壁上追岩羊。
道理他都懂。
可懂归懂,腿不一定懂。
林絮前爪往外挪了半寸。
身体立刻僵住。
眼角余光扫到崖下云雾,后腿便像被冷风钉在原地。
尾巴也开始不听话,沉甸甸地往旁边甩了一下。
尾尖擦过石壁,扫下一点雪粉。
林絮整只豹都停住了。
好家伙。
换成雪豹以后,第一门必修课居然叫恐高克服。
这事说出去,雪豹族谱都得沉默一秒。
雷诺低低叫了一声。
林絮回头看它,嘴硬得很。
“我没怕。”
雷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绷得笔直的后腿。
林絮沉默一瞬。
“行吧,有一点。”
风从岩洞外压过来,带来远处岩羊的气味。
林絮顺着气味望去。
几只岩羊贴着断壁移动,蹄子落在窄窄岩台上,稳得像天生和石头长在一起。
其中一只成年岩羊轻巧跃过一道石缝,落地后连肩背都没晃。
林絮盯着那道落点,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必须学。
高山不会因为他刚醒,就把路铺成平地。
雷诺能叼他一次,能护他一夜,却不能永远替他落爪。
他得会走。
也得会跳。
林絮把视线从深谷里硬生生拔出来,只盯着洞口外那块石台。
“再来。”
他往前迈。
爪垫刚压上薄雪,石面传来的冷意让他抖了一下。
窄石台后方有一道裂缝。
裂缝其实不宽,换成成年雪豹,轻轻一跨就过了。
可站在林絮的位置看,裂缝下方黑得发空,风从里面往上钻,像一张冷冰冰的嘴。
他前爪抬起来,又落回原地。
再抬。
又落回去。
林絮耳尖烧了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雷诺的目光落在背后。
不重。
可存在感太强。
林絮咬了咬牙,想直接跨过去。
后腿刚要发力,胸口忽然一紧,眼前的云雾像晃了一下。
他立刻伏低身体,爪子死死扣住岩面。
尾巴也瞬间贴住石头,像一条自救绳。
雷诺没有立刻靠近。
它只停在洞口边缘,安静看着他。
没催。
没低吼。
也没把他叼回去。
林絮喘了两口气,心里那点羞恼慢慢散开。
雷诺在等。
等他自己把第一步想明白。
这份耐心比任何催促都让人鼻尖发酸。
林絮慢慢抬头,看着那道裂缝,又看向裂缝对面那片雪色岩突。
对面离得很近。
真的很近。
近到雷诺随便一伸爪都能跨过去。
可这半步,对现在的林絮来说像被风放大了十倍。
“我能过去。”
他小声说。
雷诺耳朵动了一下。
林絮又补了一句:“就是……让我再看一眼落点。”
雷诺像是听懂了语气。
它从洞口走出来,步子很慢,特意没有贴得太近。
成年雪豹站到裂缝旁,先低头闻了闻石面,随后抬爪踩上对面岩突。
那一脚落得很稳。
爪垫压住薄雪,趾间绒毛没有打滑。
林絮盯着它的爪子看。
雷诺又踩了一步。
它轻松越过裂缝,站到对面,回头看他。
林絮深吸一口气,试着跟上。
前爪刚抬起,视线又不受控制扫到下方。
空。
太空了。
他整只豹又僵在原地。
雷诺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身往回走。
林絮心里一紧。
“你去哪儿?”
雷诺没有走远。
它回到裂缝这一侧,停在林絮面前,随后慢慢趴低身体。
肩背伏下去,四肢收稳,厚实的背脊正好横在裂缝边缘。
那姿势很清楚。
给林絮踩。
林絮怔住。
风从他们中间掠过,带起一点雪粉。
雷诺趴得很稳,琥金色眼睛抬起来,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命令,也没有推他。
只把自己放在他最需要的位置上。
林絮心口一下软得厉害,耳尖也热了。
“你这是让我踩你?”
雷诺尾尖轻轻动了一下。
林絮咽了咽喉咙。
这头雪豹真是……
一声不吭,招招要命。
他原本还想着,自己要一点点挪过去,靠爪垫慢慢适应那道裂缝。
雷诺倒好,直接把自己搭成了踏点。
林絮低头,前爪试探着踩上雷诺肩背。
雪豹皮毛厚,背脊结实,伏低后像一块温热的岩石。
雷诺身体轻轻绷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林絮另一只前爪也踩上去。
脚下有了支撑,他的心跳却更快。
下面还是那道裂缝。
风从缝隙里钻上来,吹得腹底发凉。
雷诺没有动。
它把背压得更低,方便林絮稳住重心。
林絮忍不住低声说:“你别突然站起来啊。”
雷诺低低应了一声。
林絮也不知道它应没应懂,反正听着很可靠。
他把后爪也踩到雷诺背上,整只雪豹像一团紧张的毛球,趴在雷诺肩背上不敢乱动。
尾巴往后翘,努力找平衡。
风吹过来,尾毛乱飞。
林絮低头一看,又差点腿软。
雷诺察觉到他的重量变化,立刻更稳地伏住身体。
林絮闭了闭眼。
不能一直这样。
雷诺可以给他当踏点,可最终那一步还是要自己跨出去。
他强迫自己只看对面的石台。
不看崖下。
不看云雾。
只看那块能落爪的灰白石面。
“我要跳了。”
雷诺没有动。
林絮前爪微微收紧,借着雷诺肩背发力,猛地往前一跃。
距离很短。
可在身体腾空的那一瞬,他的心还是狠狠提了起来。
视线里全是对面那块石台。
前爪落下。
爪垫滑了半寸。
林絮后腿一乱,整只豹往前栽。
下一刻,雷诺已经从旁边站起,胸口稳稳接住他。
林絮一头撞进雷诺怀里,鼻尖扎进厚毛里,整只豹都懵了两秒。
雷诺前肢收住他,尾巴也顺势绕过来,卡住他乱晃的后腿。
林絮闷在它胸前,心跳快得厉害。
“你倒是接得快。”
雷诺低头舔了舔他的额头。
舌面粗糙,动作却很轻。
林絮耳朵一下热起来,抬爪拍了拍它鼻尖。
“别舔,痒。”
雷诺看着他,又舔了一下。
林絮耳朵抖了抖,差点想躲,可身体还被雷诺稳稳圈着。
他只能气恼地小声说:“我都跳过来了,你就不能换个方式夸?”
雷诺听不懂。
可它低头蹭了蹭他的额角,尾尖轻轻扫过林絮后腿。
林絮那点嘴硬瞬间碎了一半。
行。
这种夸法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缓了一会儿,终于敢从雷诺怀里探出头。
回头一看,那道窄裂就在身后。
其实真的不宽。
可刚才跨过来的那一瞬,他像跨过了半座山。
林絮盯着裂缝,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地方以后得常练。
练到看见它不再发僵。
练到能像岩羊那样,知道哪里能落爪,哪里不能碰。
雷诺也回头看了那道裂缝一眼,随后低头闻林絮前爪。
林絮立刻把爪子往回收。
“没伤。”
雷诺不听,硬是闻了一遍。
确认爪垫没有划开,才抬头看向山脊更高处。
林絮也跟着看过去。
云雾正在被风撕开。
远处岩羊蹄声忽然乱了。
原本贴着断壁慢慢走的几只岩羊,像被什么惊到,猛地往上方岩台冲去。
蹄子敲在石面上,声音急促得像碎石滚落。
林絮耳朵一下竖起。
雷诺也抬头,肩背瞬间绷紧。
山脊上方传来更沉的震动。
那动静比几只岩羊奔跑重得多。
像有什么体型更大的东西,正成片碾过松雪。
林絮鼻尖一抽,闻到风里骤然浓起来的惊惶气味。
岩羊没有乱跑。
它们在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