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蹄声越来越近。
林絮站在石台上，爪垫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一跳里缓过来，耳朵已经先一步竖直。
风里全是岩羊受惊后的味道。
又急又乱。
还夹着松雪被踩碎后的冷气。
雷诺没有追。
它先把林絮往自己身侧轻轻一推，让他远离石台外沿，随后抬头望向山脊另一边。
林絮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那片坡面很怪。
表层雪被风吹得松散，看着平，实则下方很可能有空层。
岩羊脚步那么稳，平时不会主动往那种地方冲。
现在冲了，说明后面逼它们的东西更麻烦。
林絮鼻尖动了动。
风里混着一道陌生的成年雪豹气味。
很淡，却压得人不舒服。
他立刻想起夜里从岩脊上经过的那道白灰色影子。
“是它？”
雷诺耳朵压低，喉间滚出一声短促低音。
林絮听不懂全部意思，但能听出雷诺不高兴。
那头陌生雪豹在更高处活动，惊了岩羊群。
岩羊往这边冲，刚好压向他们要去的背风坡。
雷诺没有让林絮继续站在原处。
它低头闻了闻林絮前腿，又按了按刚才落地时滑过的爪垫。
林絮被按得一缩，忍不住说：“没伤，真没伤。”
雷诺没理。
它检查完前爪，又闻了闻肩侧和后腿。
确认没有血味，这才稍微放松。
林絮看着它这副认真样，心里又软又想笑。
“你现在都快成检查官了。”
雷诺抬眼看他。
林絮立刻闭嘴。
行。
检查官还挺凶。
山脊上的奔逃声很快从他们上方掠过去。
岩羊群没有冲到这边来，临近松雪坡时突然拐向更高的岩台。
林絮看得眼神一凝。
它们在绕开那片松雪。
那里有问题。
要么雪层下面空了，要么坡面根本承不住重量。
林絮把这个位置记了下来。
这不是能随便踩的地方。
雷诺显然也注意到了。
它看了那片坡一会儿，没有靠近，转而把林絮带到石台内侧。
风更大了。
碎雪贴着岩面跑，吹到眼边有点刺。
林絮刚才那点恐高还没完全褪下，现在又被迫面对更高的岩脊，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雷诺却没有打算立刻回洞。
它站到一块稍宽的岩面上，尾巴缓慢抬起，又轻轻压到身后石缝边缘。
身体重心跟着尾巴的摆动稳住。
林絮看懂了。
这是要教他。
现在。
立刻。
趁他刚跨过窄裂，还没来得及把恐惧重新养大。
林絮瞪着雷诺。
“你还真会挑时间。”
雷诺看着他，琥金色眼睛平静得很。
林絮咬了咬牙。
练就练。
总不能刚跳过一道裂缝，就立刻退回洞里装病号。
第一项是尾巴平衡。
雷诺示范得很慢。
它的尾巴不是乱甩，而是随着肩背转动轻轻调整角度。
爪子落在石缝边时，尾巴会往相反方向压一点，身体立刻稳住。
林絮照着做。
尾巴刚抬起来，尾尖就差点扫到旁边岩壁。
他赶紧收住。
雷诺低头看了看他的尾巴，没有退开，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太放心。
林絮耳朵一热。
“我自己能摆。”
雷诺没有催，只走到他身侧，用自己的尾巴轻轻顶开那截乱晃的尾尖。
林絮被碰得后背一僵。
那条厚尾带着温度，轻轻把他的尾巴压到更低的位置。
角度一改，身体果然稳了。
林絮嘴上还硬。
“刚才是风太大。”
雷诺低低哼了一声。
林絮觉得这声音很像在笑。
他忍住拍鼻尖的冲动，把注意力放回脚下。
尾巴压低，前爪扣住岩面，后腿不要慌，眼睛看落点。
这几样放在一起，身体终于没那么晃了。
雷诺走到前方，回头看他。
林絮试着往前挪一步。
这一步很慢。
可没有滑。
第二步更稳。
第三步时，他已经能感觉到尾巴带来的那点平衡感。
林絮眼睛亮了一点。
“好像真有用。”
雷诺走回来，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像奖励。
林絮耳尖一热，心里那点害怕被这一下碰得散了不少。
第二项是踩岩突。
前方有块凸出来的石角，薄雪盖了一层，边缘很窄。
雷诺先上。
它前爪压住石角内侧，后肢发力，身体轻巧翻到上方石台。
动作干净得让林絮有点眼热。
他也想这样。
他也想在崖壁上稳稳落爪，而不是动不动就一头扎进雷诺怀里。
林絮盯着石角，慢慢走过去。
第一脚踩上去时，爪垫下的薄雪滑了一点。
他后腿一晃，尾巴也跟着乱了。
雷诺立刻回头，肩侧贴过来，稳稳顶住他的侧腹。
林絮喘了一口气，耳朵压了压。
“我刚才只差一点。”
雷诺低头舔掉他额前的一点雪沫。
林絮差点没绷住。
这头雪豹好像压根不听他解释。
只要没站稳，就直接安抚。
林絮重新踩。
这次他没有急着发力。
前爪先扣实，尾巴往身后压低，视线盯着石角内侧那块发灰的粗糙面。
爪垫落下去。
没滑。
他心头一喜，后腿慢慢跟上。
雷诺站在旁边，身体微微靠近，却没有碰他。
林絮知道雷诺在等。
只要他往外歪一点，雷诺就会接。
可这一次，他想自己稳住。
他把尾巴往反方向压了压。
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了回来。
林絮呼吸都轻了。
原来不是做不到。
只是不能急。
不能盯着深谷想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要看爪子，看石头，看下一处落点。
他一寸一寸挪上去，终于踩到上方石台。
雷诺低低叫了一声。
林絮回头看它，眼睛亮得不像话。
“看见没？这次我自己上来的。”
雷诺走上来，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林絮本来还想装得稳重一点，尾巴却已经轻轻晃了起来。
好吧。
有点高兴。
第三项是短距跳跃。
山脊上的石台彼此隔得不远，可下方全是断崖。
对林絮来说，这一项才最要命。
雷诺没有直接让他跳。
它先走到侧前方那块平石上，自己站成了一个很显眼的落点参照。
林絮盯着它。
忽然明白了。
雷诺是在把恐惧拆小。
只看石头不够，就看雷诺。
只要雷诺站在那里，他的视线就有地方落。
林絮心里一下软了。
“你也太会教了。”
雷诺听不懂，只抬了抬尾巴，示意他看落点。
林絮站到起跳的位置。
风从侧面压过来，尾巴被吹得微微偏开。
他调整了一下，学着雷诺刚才的样子把尾巴压低。
前方石台很近。
雷诺就在旁边。
他看着那块落点，深吸一口气。
跳。
身体离开岩面的一瞬，恐惧又冒了头。
林絮硬是没有往下看。
前爪落地时，爪垫滑了一下。
后腿跟着短了一点，身体往侧边歪去。
雷诺的肩侧稳稳接了上来。
它把林絮往内侧一带，力道不重，刚好把他送回石台中央。
林絮撞进它怀里，整只豹都有点懵。
雷诺低头，前肢轻轻圈住他。
林絮耳朵迅速热起来，抬爪拍上它鼻尖。
“你接得太快了。”
雷诺垂眼看他，没躲。
林絮又拍了一下。
“我本来快站稳了。”
雷诺依旧没躲，只低头闻了闻他的前爪。
林絮刚想把爪子收回来，雷诺已经伸出舌尖，轻轻舔过他的爪垫。
粗糙舌面擦过刚才被石头磨紧的地方，带着一点热。
林絮整只豹都僵住。
“你舔爪子干什么？”
雷诺没有回答，又舔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擦伤。
也像在夸他刚才已经很好。
林絮耳根烧得厉害，想抽爪，又舍不得真的抽开。
他只能小声嘀咕：“你这样谁还生得起气。”
雷诺抬头看他，琥金色眼睛安静得很。
林絮对上那双眼，心里那点羞恼慢慢软成一团。
第一堂悬崖课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断崖仍然在。
风也没有变小。
可雷诺站在身边时，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就有了边界。
他可以一点点学。
也能一点点走出去。
岩羊群已经绕到更高处，蹄声渐渐远了。
林絮趴在石台上，开始认真观察山脊另一侧。
背风坡就在前方。
那里有松雪，有岩石凸起，也有一条隐约被踩出来的兽道。
岩羊气味从那边飘来，混着一点干草根的味道。
林絮鼻尖动了动，忽然抬头。
“那条路能上去。”
雷诺看向他。
林絮盯着坡面，继续说：“岩羊经常走那里，
但它们刚才绕开了中间那片松雪。那块地方别踩，下面可能空了。”
雷诺听不懂完整的话，却能看懂林絮的视线。
它顺着林絮看的方向望过去，鼻尖朝风里闻了片刻，随后低低应了一声。
林絮心里一动。
这次不是雷诺单方面带他走。
他也能判断一点东西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热起来。
“我也不是只会被你叼着跑。”
话一出口，林絮立刻顿住。
这句说法有点别扭。
他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我也能帮忙看路。”
雷诺走过来，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
林絮被碰得耳朵一软。
行。
雷诺大概听不懂，但态度很给面子。
他们沿着石台往回走。
雷诺走在外侧，身体挡着崖边的风，林絮走在内侧，尽量自己落爪。
碎雪贴着岩面滑过，风声一阵比一阵沉。
林絮这一次没有再总盯着脚下。
他会先看下一块落点，再让尾巴压住重心，最后才迈爪。
虽然慢，至少没再僵住。
雷诺偶尔回头看他，每次都没有催。
快到岩洞附近时，林絮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像皮毛蹭过尖锐岩角。
雷诺脚步也顿了一下。
林絮立刻抬头。
雷诺后肩那道旧疤被岩石边缘擦开了。
厚毛下露出一点暗色，血味很淡，却清楚得钻进林絮鼻尖。
林絮心里猛地一紧。
“雷诺！”
雷诺回头看他，神情依旧平静，像那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可林絮已经快步走过去，鼻尖贴近它后肩，小心闻了闻。
旧伤边缘被擦破，伤口不深，却让那道旧疤显得格外刺眼。
他这才想起，刚才雷诺一次次用肩侧接他。
每一次都很稳。
每一次都像毫不费力。
可这道旧伤就在肩后。
林絮喉咙一下发紧。
“你刚才接我的时候，碰到这里了？”
雷诺低头闻了闻他额角，像在安抚。
林絮却抬爪按住它的胸前毛，难得没有被糊弄过去。
“别动，我看看。”
雷诺停住了。
风从洞外刮进来，吹得雪粉贴着岩面滚过。
林絮凑近那道旧伤，鼻尖轻轻发颤。
血味很淡。
但他闻得很清楚。
这一刻，刚才学会跳跃的那点兴奋全压了下去。
雷诺的旧伤，比他想象里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