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刚要开口,雷诺已经先一步把他往洞里带。
风太冷,洞口那点空隙一开,雪粒就往里钻。
林絮被雷诺叼着后颈退回洞中时,余光还一直落在那道旧疤上。
那道伤痕藏在厚毛里,颜色浅,位置却很显眼。
雷诺走路时肩背起伏,旧伤边缘的毛被石头蹭得有点乱,林絮只看了一眼,心口就沉了一截。
他趴稳后,雷诺没有立刻离开,只站在他前面,抖了抖身上的雪。
洞里更暗了些。
林絮鼻尖动了动,闻到一点浅浅的血味。
很淡。
淡到像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立刻站起来,前爪踩过干毛,朝雷诺那边挪了一步。
雷诺抬头看他,耳朵动了动。
林絮没有解释,先把鼻尖贴上雷诺后肩。
近了才发现,厚毛下面那道旧伤已经被刚才的岩角蹭开一点。
血味就从那里冒出来。
林絮心口一下紧了。
“你别动。”
雷诺当然听不懂,只是低头闻了闻他,像是在确认他为什么突然靠这么近。
林絮抬爪按住它胸前的毛,把它往石面上压了一点。
动作不重。
意思却很明确。
先趴下。
雷诺僵了片刻,尾巴轻轻一摆,竟真的趴了。
林絮怔了一下,随即鼻尖发热。
这头雪豹,对外面那点风冷得像块石头,对着他却这么快就软下来。
雷诺趴好以后,仍旧抬着头看他,像在等下一步。
林絮凑近那道旧伤,先闻了闻。
血味很淡,伤口也不深。
只是被风雪一激,边缘发了点红。
就在这时,洞外的风卷了进来。
风里带着一丝极淡、又极陌生的成年雄性气味。
雷诺后背的肌肉几乎是瞬间绷了一下。
林絮立刻察觉到那点变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又低头看向雷诺紧绷的肩背。
那股气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可雷诺的反应骗不了人。
它在警惕。
从骨头里往外冒出来的那种警惕。
林絮心口一沉。
外面有东西。
而且雷诺认得。
他压下心里那点慌,先把手头的事做完。
雷诺这道旧伤现在裂开了,洞里寒气又重,再拖只会更麻烦。
林絮低头舔了一下。
雷诺背脊瞬间绷紧。
林絮停住,抬眼看它。
雷诺眼底那点沉稳没变,可喉间明显滚过一声低低的气音。
林絮鼻尖更热了些。
“疼也忍着。”
他这句话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雷诺当然听不懂。
可它看见林絮没继续退开,反而更认真地贴着自己后肩,便安静下来。
林絮继续舔。
先把毛里的雪粒一颗颗舔掉。
再把血边周围那层被风吹干的薄霜舔化。
最后,才把伤口边缘的泥沙和碎冰一点点理干净。
舌尖碰上伤口时,雷诺的身体一直很紧。
林絮知道它在忍。
成年雪豹的旧伤,按理说不该随便碰。
可现在不清理,万一夜里冻住,洞里又没别的办法,那才是真麻烦。
林絮舔得很慢。
没敢太用力。
只把那点看得见的雪和血舔干净。
雷诺的气味也慢慢稳了一些。
这还是头一次,林絮从被照顾的那个,变成照顾雷诺的那个。
他一边舔,一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在这具雪豹身体里长稳了一点。
以前只能被叼回洞里躺着。
现在也能替雷诺做点事。
林絮心里轻了一截,动作却没停。
雷诺趴在那儿,很安静。
它大概有些不习惯被反过来照顾,尾巴尖偶尔轻轻动一下,又很快压住。
林絮把最后一点雪粒舔掉后,抬爪按了按那块旧疤边缘。
“这里,不能再蹭。”
雷诺偏头看他。
林絮当然知道它听不懂,只是把自己的爪子压在那里,表示这地方得护好。
雷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头,轻轻舔了一下林絮的爪垫。
林絮整只豹子都僵了一下。
爪垫被粗糙舌面擦过时,酥麻感一路往上爬,连耳朵都烧起来了。
他立刻把爪子收回去,耳尖发烫。
“你干什么。”
雷诺没回答,只把下巴压得更低,像在装没事。
林絮无奈地看它两眼,最后还是抬爪把那点爪垫上的湿意蹭在自己胸前毛里。
算了。
这头雪豹一向这样。
自己受了照顾,就想立刻回一点什么。
他刚想把心思转开,洞外忽然传来一声远远的长吼。
声音沉,粗,像从更高的岩脊尽头滚下来。
这吼声陌生得很。
比白天那只路过的雪豹更陌生,也更冷。
林絮抬头,耳朵瞬间竖起。
雷诺也立刻站了起来。
刚才那点被照顾出来的松弛,一下全收了回去。
洞外的雪风一下变紧了。
吼声从岩脊上方又传来一遍,短了些,
像是在试探领地,也像在给什么东西打信号。
林絮心口一沉。
雷诺的耳朵压低了。
它回头看向洞口外,尾巴已经沉沉绷直。
林絮想起白天那道白灰色身影,
想起山脊上那些明显被反复踩过的旧爪痕,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
这座雪山不止雷诺一头成年雪豹。
外面那道吼声,多半就是来踩线的。
雷诺走到洞口,鼻尖朝外闻了很久。
林絮也跟了过去。
风从洞口吹进来,夹着另一头成年雪豹的气味。
很强。
很冷。
还带着一点旧皮毛和岩石刮出来的干涩味。
这气味和白天那头陌生雪豹有一点像,却更沉,更老。
像是缠了很久的对手。
林絮抬头看向雷诺后肩。
那道旧伤还藏在厚毛下,刚才被他舔过的地方已经不再渗血,可那块毛边的颜色还是有点不对。
他忽然觉得,这道疤像是在说明一件事。
雷诺以前跟山脊上的谁交过手。
而且伤得不轻。
林絮刚要开口,雷诺却先一步回头,低头闻了闻他。
那动作很慢。
很认真。
像在确认他刚才是不是又被冻到。
林絮被它闻得耳根发热,干脆抬爪按住它鼻梁。
“我没事,你别老闻我。”
雷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顶了顶他的肩,把他往洞里推。
林絮被推回旧毛那边,刚趴稳,雷诺又转身走向洞口。
它没有出去,只是站在洞口内侧,肩背压低,把风挡在外面。
林絮看着它的背影,鼻尖又闻见了那点淡淡的血味。
他知道,刚才那道旧伤边缘被蹭开,雷诺其实没完全躲开疼。
只是它不说。
林絮忽然就有点心软。
他从旧毛里慢慢撑起来,走到雷诺侧后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道疤。
“以后别让它再碰到石头。”
雷诺回头看他。
林絮耳尖微红,声音压得很轻。
“我说的是这道伤,不是说你笨。”
雷诺听不懂,眼神却安静下来。
林絮挨着它趴下,把鼻尖埋进雷诺侧腹的厚毛里。
那点冷,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可外面那道远吼并没有就此停下。
风雪在岩脊间来回撞,吼声又传来一遍,这次更近了些。
林絮和雷诺同时抬起头。
洞口外,白灰色的天色沉沉压着,像一块随时会掉下来的雪板。
雷诺耳朵低伏,琥金色眼睛里沉着一层冷意。
林絮鼻尖轻动,把那股逼近的气味又仔细辨了一遍。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
那是另一头成年的雄性雪豹,正沿着山脊,一点点逼近这处岩洞和下方的水源。
脚步很稳。
方向很准。
对方知道这里有什么,也知道这里归谁。
林絮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的水、岩洞、岩脊,恐怕早就不是雷诺独占的地盘。
而雷诺后肩那道旧伤,也远比他刚刚看到的那一点,更早埋下了一段没说完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