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暴停的时候,天还灰着。
林絮是被洞口那道冷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雷诺还趴在外侧,尾巴绕着他后腿,胸前那块最暖的毛贴着他脸侧。
再往里看,小崽缩在旧毛堆最深处,只露出半截圆耳朵和一截短尾巴尖。
还活着。
呼吸很稳。
林絮松了口气,慢慢从雷诺怀里撑起来。
雷诺立刻低头闻他,鼻尖从额角扫到耳后。
“我没冷。”
林絮推了推它下巴,转头去看洞口。
雪封了大半,只剩昨晚留下的那条窄缝透着光。
风停了,外面静得厉害。
林絮走到洞口边,先扒开一点雪往外看。
岩脊上积了厚厚一层新雪,石台边缘几乎全被埋住,只有几块更高的岩突还露在外面。
他低头闻了闻风。
雪暴过后的空气干净得发涩,带着碎冰和岩石被冻透后的冷味。
没有别的成年雪豹气味。
疤脸那头昨晚没有再靠近。
林絮心里稍微安稳了些,转回身。
小崽已经从旧毛里探出脑袋,圆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它比昨晚精神了一点,四肢不再发抖,可整只崽还是缩得很紧,不敢轻易往外走。
林絮蹲下来,低头闻了闻它。
崽身上那股奶腥味还在,混着旧毛的暖气和雷诺压过来的气味。
这只崽看着不像刚出生的幼兽,应该已经能独立行走,只是被雪暴冲散了。
它有母亲。
这附近一定还有一头成年母雪豹在找它。
林絮抬头看向雷诺。
“得送回去。”
雷诺站在洞心,低头盯着那只崽,琥金色眼睛里写满了嫌弃。
它大概觉得这小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还占了林絮昨晚本该贴着自己睡的位置。
林絮看它那副醋意十足的样子,差点没绷住。
“它有妈,不能留。”
雷诺耳朵动了一下,明显对这个结论很满意。
可一听到要出去送,它又立刻不高兴了。
林絮知道它在想什么。
雪暴刚停,路上松雪多,脚下虚,昨天那头疤脸雪豹还不知道退到了哪里。
这时候带着一只走几步就摔的幼崽出门,确实不算轻松。
可小崽不能一直留在洞里。
它在这儿呆久了,身上会沾满雷诺的气味。
等母豹找过来,闻到成年雄性的味道,很可能会直接攻击。
林絮蹲在小崽面前,抬爪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
“走,带你找妈。”
小崽歪着脑袋看他,圆眼睛里全是困惑。
林絮站起来,朝洞口走了两步,回头看雷诺。
“你叼它。”
雷诺低头看那只崽,又看看林絮,表情明显不太情愿。
林絮等了等。
雷诺没动。
林絮抬爪拍了拍它胸前的毛。
“我叼不动,你来。”
雷诺喉间闷闷哼了一声,终于低头,叼住小崽后颈。
动作很僵,力道也有点拿不准。
小崽被叼起来时身体绷得笔直,尾巴哆嗦着往下垂,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了两下。
林絮看得清楚,雷诺叼它的姿势比平时叼自己差远了。
叼林絮时,雷诺永远稳,永远准,力道刚好把他提起来又不会咬疼。
轮到这只崽,活像叼了一团会动的麻烦。
林絮心里那点担忧被这画面冲淡了不少。
“走吧。”
他先一步跨出洞口,前爪踩上新雪。
雪比想象中更软。
爪垫陷下去半寸,底下的旧雪层被冻得很硬,可表面那层松雪完全没有支撑力。
林絮立刻放慢脚步,先用前爪试了试,再让后腿跟上。
尾巴压低,帮身体找平衡。
这是他这几天练出来的走法。
虽然还不如成年雪豹自如,至少不会每一步都打滑。
雷诺叼着小崽跟在他身后。
林絮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它和小崽都没出问题。
雷诺很稳,只是嘴里那团毛乎乎的小东西让它的脸色格外冷。
林絮忍着笑,继续往前走。
他先顺着风闻了闻。
雪暴之后,很多气味都被压住了,可动物的活动痕迹不会完全消失。
他闻到岩羊的旧味从更高处飘下来,还有一点冻住的松鼠尿留在岩缝边。
再深吸一口,鼻尖终于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成年雌性雪豹气味。
方向在东侧偏下方,岩壁斜坡那边。
林絮立刻调整路线,沿着岩脊内侧往东走。
这条路比较窄,可有好处,背风坡积雪被吹走了一部分,脚下比外侧硬。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小崽从雷诺嘴里滑了出来,整只栽进一个雪坑里,只剩尾巴尖露在外面。
林絮心口一紧,赶紧往回走。
雷诺已经低头把崽从雪坑里捞出来了。
小崽被雪糊了一脸,抖了两下,委屈地叫了一声。
林絮蹲下来,用爪子把它脸上的雪拨掉。
“没事,摔不坏。”
他抬头看雷诺。
雷诺的表情像是在说:这玩意儿也太不经摔了。
林絮忍住叹气。
“你叼稳一点。”
雷诺低低哼了一声,重新叼起小崽。
这次力道明显调大了些,崽被叼得更牢,却也更僵硬,四只爪子全缩起来不敢动。
林絮觉得这画面又好笑又心疼。
他转回身继续带路。
往东走了一段,风向变了,那缕雌性雪豹的气味更浓了。
林絮确认方向没错,加快了一点步子。
可就在他绕过一块突出岩石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空响。
林絮整只豹子瞬间停住。
那声响从雪层底下传上来,像有什么空洞被重量压得发出呻吟。
他低头看向脚下。
雪面看着平,可踩上去的感觉不对。
太软了,底下有空层。
林絮立刻后退一步,抬爪在前方雪面上轻轻压了压。
又是那种空空的闷响。
这一整块雪坡下面都是空的。
踩重了,就会塌。
林絮心口一紧,立刻回头看雷诺。
雷诺叼着小崽站在他身后两步,前爪还没踏上这块雪面。
林絮低低叫了一声,示意它别过来。
雷诺立刻停住。
林絮慢慢往回退,绕开那片松雪,沿着岩壁边缘更硬的石面重新找路。
这就是他昨天记下的那种地形。
雪暴过后,松雪坡更危险了。
表层看着完整,底下可能已经被风掏空,踩上去就是一场小规模雪崩。
他把这处位置牢牢记住,带着雷诺绕开。
小崽在雷诺嘴里安安静静的,大概被叼得太紧,连叫都不敢叫了。
绕过松雪坡后,路好走了一些。
岩壁边有一条旧兽道,被雪暴埋了一半,可还能看出轮廓。
林絮沿着兽道往下走,鼻尖一直追着那缕母豹气味。
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走到一处斜坡底部时,林絮忽然闻到另一股味道。
很冷,很熟。
疤脸雪豹。
它的气味就在前方不远处,和母豹的气味缠在一起。
林絮脚步骤然停住。
雷诺也立刻绷紧肩背,喉间压出一声低音。
林絮抬头看向前方。
斜坡下面,一片被雪暴压倒的灌木后方,隐约能看见两道身影。
一道更小,更瘦,腹侧肋骨隐隐可见。
那是母豹。
另一道更大,更高,左前爪落地时明显偏着。
疤脸。
两头雪豹隔着几步距离对峙着,母豹压低身体,喉间发出短促的警告声。
疤脸没有进攻,只是站在那里,鼻尖朝母豹方向反复嗅,像在确认什么。
林絮心口一沉。
疤脸的路线靠近松雪坡,而母豹恰好也在这个方向。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让林絮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疤脸可能一直在盯着这头母豹和她的幼崽。
昨晚雪暴把崽冲散,母豹去找崽,疤脸就跟了过来。
林絮低头看了一眼雷诺嘴里那只小崽。
小东西的圆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方母豹的方向,整只身体都在往前探。
它认出了妈妈。
可现在不能直接冲过去。
疤脸挡在中间,母豹又处于防御状态。
如果他们贸然靠近,母豹很可能把雷诺也当成威胁。
林絮深吸一口气,抬爪按住雷诺前腿。
“先等等。”
雷诺低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崽,整张脸绷得很紧。
林絮能看出来,它很想直接上去把疤脸赶走。
可他们带着幼崽,不能打,更不能让母豹误判。
林絮盯着前方那两道身影,脑子飞快转着。
风从他们这边往前吹。
也就是说,母豹马上就会闻到他们的气味,还有小崽的气味。
林絮心里一动。
他轻轻碰了碰雷诺下巴,示意它把崽放下来。
雷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崽轻轻放到雪面上。
小崽一落地就朝前方迈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叫。
很轻,可在这片安静的雪后山谷里,够了。
前方母豹的耳朵猛地竖起。
它转头朝这边看来,琥珀色眼睛里瞬间亮了。
疤脸也转了头。
它的目光先落在雷诺身上,又落在林絮身上,
最后落在那只正摇摇晃晃朝母豹走去的小崽上。
林絮盯着疤脸。
它的左前爪还是虚的。
昨天那场对峙消耗了它不少,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
它现在不会轻易动手。
林絮做了个判断。
他慢慢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路让出来。
同时用身体挡住雷诺,不让雷诺冲上去。
小崽已经朝母豹跑了,跑得歪歪斜斜,走两步就踩进雪里,爬出来又走两步。
母豹看见它,整头豹子都颤了一下。
它朝前迈了一步,又停住,眼神在小崽和雷诺之间来回扫。
它在犹豫,拿不准雷诺和林絮是敌是友。
林絮看得出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尾巴收到身侧,耳朵微微后压。
这个姿势在雪豹之间意味着没有攻击意图。
他在用动物的方式告诉母豹,他们没有恶意。
雷诺站在他身后,肩背绷着,可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它在等林絮拿主意。
小崽终于摇晃着跑到母豹身边。
母豹低头闻了它一遍,又闻了一遍,随后猛地把它叼起来,退了两步。
小崽缩在母亲嘴下,终于不再抖了。
林絮看着这一幕,心口软了一下。
疤脸站在旁边,盯着这一切看了几息。
它的目光从母豹身上移到林絮身上,又落到雷诺身上。
最终,它喉间压出一声低响,转身慢慢往山脊更高处走去。
走的时候,左前爪依旧踩得很虚。
林絮一直盯着它走远,直到那道白灰色身影消失在岩突后面,才慢慢松了口气。
母豹叼着崽退到更远一点的位置,回头看了林絮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随后母豹转身,朝山脊另一侧走去。
走之前,它在一块岩石边停了停,鼻尖朝更低处的山坳方向轻轻一抬。
像在示意什么。
林絮盯着那个方向,记了下来。
母豹带着崽消失在雪坡后面。
林絮站在原地,鼻尖还残留着那缕母豹留下的气味。
雷诺从他身后走上来,低头闻了闻他,从额角闻到前爪,又闻到腹侧。
林絮被它闻得有点痒,抬爪按住它鼻梁。
“我一点没伤。”
雷诺不信,继续闻。
林絮只好由着它检查。
等雷诺终于确认他全身完好,那头雪豹才重新抬起头,琥金色眼睛落在他脸上。
林絮被它看得耳尖发热。
“干什么?”
雷诺没有回答,只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
那一下很轻,像奖励,也像心疼。
林絮心口软了一截,没有躲。
他转头看向刚才母豹示警的那个方向。
山坳,更低处的一片凹地。
他记得白天观察岩羊群时,那些岩羊也会绕开那个位置。
母豹示警的方向,和岩羊近期绕开的方向,完全对得上。
那里有问题。
林絮把这点记得死死的,抬头看向雷诺。
“回去。”
雷诺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他外侧,肩背挡住崖边的风。
两只雪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林絮走在内侧,脚步比出来时更稳。
雷诺走在外侧,再也不用嘴里叼着一团会动的麻烦了。
它的步子明显松了不少,尾巴甚至轻轻扫了一下雪面。
林絮看见那条尾巴,忍不住低声说了句。
“高兴了?”
雷诺没有回头,可尾巴尖又晃了一下。
林絮差点笑出来。
这头雪豹,小崽一送走就恢复了精神。
果然,嫉妒这种事,动物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