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岩洞后,林絮先把洞口的雪重新压了一层。
雪暴虽然停了,可天还灰着,风从岩脊上方一阵阵掠过来,温度没有回升的意思。
雷诺趴在洞里,把旧毛重新拢了拢,又用爪子把靠里侧的一块干草扒到更暖的位置。
林絮看见它在整理窝,心里一软。
送完崽回来,这头雪豹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它甚至主动把洞里那截存下来的冻肉叼到林絮面前,鼻尖碰了碰肉块边缘,示意他吃。
林絮低头咬了两口,又把剩下的推回去。
“你也吃。”
雷诺这次没有推让,低头咬了一大口。
林絮看着它吃,心里踏实了些。
吃完以后,他趴在旧毛上,开始回想刚才的事。
母豹最后示警的那个方向,山坳。
那片凹地他之前就注意到了。
岩羊群走到那附近会绕开,连蹄声都会避开那一段。
动物绕路只有一个原因。
那里有危险。
可到底是什么危险,他还不确定。
可能是松雪层太厚,下面藏着暗缝。
也可能是从前发生过小规模雪崩,动物记住了那个方位。
更说得通的解释,是那里成了疤脸雪豹的常用路线。
林絮想到疤脸走的方向,正好和山坳那片区域相邻。
如果疤脸经常从那边出入,那附近气味浓重,岩羊绕开就很正常。
可母豹为什么要特意示警。
它和疤脸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絮想了一会儿,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信息不够,想太多只会乱。
等天气稳一点,他得亲自去那片山坳看看。
他正想着,雷诺忽然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肩。
林絮抬头。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沉沉的,像在问他为什么发呆。
林絮蹭了蹭它下巴。
“没事,在想路。”
雷诺听不懂,却像每次一样,闻到他气息平稳就安静下来。
它低头舔了舔他的耳后,随后伏到他身侧,
尾巴绕过来,把他后腿那边的空位补上。
林絮靠着它,慢慢闭上眼。
先歇一阵,明天再去看。
第二天一早,天终于放晴了一点。
云还压着,可光线比前两天亮,风也小了些。
林絮吃完最后一小块冻肉,站在洞口往外看了很久。
雪面亮得刺眼,岩脊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转头看雷诺。
“今天去看那个山坳。”
雷诺站在他身侧,耳朵朝外,显然也在听山上的动静。
林絮知道它不一定懂全部意思,可只要他走,雷诺就会跟。
两只雪豹从洞口出发,沿着岩脊内侧往母豹昨天示警的方向走。
路上林絮走得很仔细。
每一步都先试雪面,确认底下是实的才踩下去。
雷诺跟在外侧,肩背压得很低,时不时回头看他。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到了那片山坳的边缘。
林絮刚想往前探,雷诺的尾巴忽然轻轻在他后腿上点了一下。
力道很轻,意思却很清楚。
别急着往前。
林絮回头看它。
雷诺正盯着凹地下方,肩背绷得笔直,耳朵朝那个方向压着。
它先一步察觉到了什么。
林絮心里一动,放慢了动作。
这头雪豹很少在普通地形上这么紧张。
它这一下提醒,比任何味道都更让林絮警觉。
凹地比林絮想象中更深。
两侧岩壁往内收,底部积了很厚的雪,
中间有几块裸露的石面,被风刮得干干净净。
林絮趴在岩壁上方,先用鼻尖往下闻。
最表面是雪味,再往下是冻土的腥气。
他又深吸了一口。
鼻尖猛地一缩。
很淡的成年雪豹气味从凹地底部飘上来,里头混着旧血,还有长期留存下来的领地标记。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可就在那股领地味的最底下,压着一丝很陌生的东西。
又冷又腥。
像金属被冻透之后散出的那种铁锈气。
林絮整只豹子都僵了一下。
这股味道不属于雪豹。
山里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动物身上,都没有这种味道。
它一直冷冷地埋在雪层下面,被旧血和领地标记盖着,怎么也散不开。
林絮压住心口的不安,低头朝凹地壁面看去。
岩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爪痕。
很深,很旧。
有些已经被风雪磨得只剩浅印,有些还很新,边缘锋利。
这些爪痕大部分都和疤脸雪豹的体型对得上。
可在最低处,靠近那股铁锈味的地方,林絮看见了几道更宽、更钝的痕。
那些痕迹的间距和深浅,和雪豹的爪子对不上。
林絮心口一沉。
这片山坳是疤脸的核心领地。
它平时就在这里留标记,巡行,磨爪子。
岩羊绕开这里,母豹示警这里,全都说得通了。
可那股铁锈味和那几道陌生的爪痕,说明这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连疤脸都只在外圈活动,没有真正靠近凹地最底下。
林絮正想再往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
很短,很冷,从山坳另一侧传过来。
林絮瞬间绷紧,转头去看。
雷诺已经站到他前方,肩背完全压低,尾巴横在他身前。
山坳另一侧的岩突后面,一道身影慢慢露出来。
母豹。
它叼着小崽,站在那边,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雷诺。
林絮心口猛地一跳。
母豹看到了他们,而且它现在正带着崽。
在它眼里,两头成年雪豹出现在疤脸的核心领地附近,
又正对着它和幼崽的方向,这看起来太像威胁了。
母豹的喉间压出一声短促的警告,身体瞬间压低,做出随时要扑的架势。
雷诺也立刻绷紧。
它的肩背肌肉一块块凸起,喉间滚出低音,牙齿微微露出。
林絮心里一急。
“别动!”
他猛地从雷诺身后挤出来,站到它前面。
雷诺立刻想把他拖回去,前爪伸出来就要勾他后腿。
林絮没让它得逞,往前又挪了半步。
“我来。”
他压低整个身体,几乎把腹部贴到雪面上。
耳朵后压,尾巴完全垂下,前爪收在胸前,头低得不能再低。
这是最彻底的非攻击姿态。
在雪豹之间,这意味着他没有威胁,也不会靠近母豹的崽。
母豹的吼声顿了一下。
它盯着林絮这副完全伏低的姿态,眼神里的戒备没有立刻散开,
可攻击的冲动被压下去了一点。
林絮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把视线转向小崽。
小崽被母豹叼在嘴下,可它一看见林絮伏低的身影,
忽然又不安分起来,在母亲嘴下扭了扭,朝林絮这边发出一声细叫。
这一叫,母豹盯着他,又看了一眼嘴下扭动的小崽,喉间的低吼更沉了。
看那反应,像是把他的动作误认成了某种引诱。
林絮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光靠伏低不够了。
他得让母豹明白,他不仅没有恶意,还想把崽彻底交还给它。
林絮慢慢抬起一只前爪,朝小崽的方向轻轻往外推了推。
这是一个把东西送出去的动作。
推开,归还。
随后他又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和小崽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退让。
母豹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盯着林絮这一连串动作,眼神里的杀意一点点散了。
在雪豹之间,主动拉开距离、把幼崽往母亲那边推,意味着放弃。
林絮在用最直白的肢体语言告诉它,这是你的崽,我送回来,我不抢。
母豹喉间那声警告慢慢低了下去。
它低头看了看嘴下的小崽,又抬头看了看伏在雪地里的林絮,最后把目光移到雷诺身上。
雷诺还站在林絮身后,肩背绷着,可它一直没有再往前一步。
它在等林絮。
母豹的反应像是看明白了这一点。
这两头雪豹里,真正拿主意的,是伏在雪地上的这只年轻白雪豹。
而这只年轻雪豹,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它的崽。
母豹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它把压低的前肢慢慢直起,喉咙里那声低吼彻底停了。
林絮看着它的反应,悄悄松了口气。
误会化解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仍旧保持着低伏的姿态,又往后退了一点,把更多的空间让出来。
就在他往后退的这一下,脚下忽然一空。
林絮整只豹子猛地一晃。
他光顾着看母豹的反应,没注意到身后已经是岩壁边缘。
后爪踩到的地方,是一块被雪盖住的虚边。
雪一塌,他的半个后身瞬间往崖下滑去。
林絮心口一紧,前爪死死扣住雪面。
可雪太松,扣不住。
就在这时,一股力道从后面缠住了他的后腿。
雷诺的尾巴。
那条粗壮的尾巴卷上他后腿,稳稳一收,把往下滑的他轻轻拉了回来。
动作不重,却稳得很。
林絮被拉回到实地上,整只豹子都还在发愣。
他回头。
雷诺已经站到了他身侧,尾巴还缠着他后腿没松,琥金色眼睛里全是后怕。
那头雪豹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用鼻尖在他后腿那块刚才差点踩空的地方反复闻了闻。
像在确认他真的没掉下去。
林絮心口一下软成一团。
刚才他全副心思都在母豹身上,根本没顾上自己脚下。
是雷诺一直盯着他。
从他伏低开始,到他一步步后退,雷诺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他的身体。
所以那条尾巴才能在他踩空的瞬间,第一时间缠上来。
“谢了。”
林絮低声说了句,抬爪蹭了蹭雷诺的下巴。
雷诺这才把尾巴松开一点,可还是虚虚护在他后腿那侧,像怕他又往后退。
对面的母豹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它叼着崽,琥珀色眼睛在两只雪豹之间停了片刻。
那眼神里的戒备已经完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确认的东西。
它的反应像是看明白了。
这两头雪豹绑得很紧,一个肯为对方伏低让路,一个时刻盯着对方别出事。
这样的两只雪豹,不会冲它的崽来。
母豹叼着小崽,慢慢往后退。
退到山坳另一侧的岩突边时,它停了下来。
它放下小崽,用身体把崽护在内侧,随后抬起头,
朝山坳更深处那片凹地的方向,低低叫了一声。
那声叫很短,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絮立刻竖起耳朵。
母豹叫完,又用鼻尖朝那片凹地点了点,像在专门提醒他们什么。
随后,它叼起小崽,转身朝山脊另一侧走去。
小崽缩在母亲嘴下,圆眼睛还回头看了林絮一眼。
很快,母豹和小崽的身影消失在岩突后面。
山坳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絮盯着母豹刚才示警的方向。
那片凹地,正是他先前判断为疤脸核心领地的地方,也是岩羊群近期反复绕开的方向。
母豹特意停下来示警,绝不只是因为疤脸的气味。
林絮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上来。
他低头,鼻尖再次往凹地最底下探了探。
那股铁锈味还在。
又冷又腥,被雪压着,被旧血盖着,却始终散不掉。
林絮终于明白母豹示警的真正意思了。
它怕的不是疤脸。
它怕的,是凹地底下那个连疤脸都绕着走的东西。
那东西在山里的气味很陌生,那几道爪痕也对不上任何一种他熟悉的猎食者。
它一直冷冷地埋在雪层下面,连雷诺走近时都本能地压低了肩背。
林絮慢慢站直身体,往那片凹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雪面平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越是看着平整,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动物的本能不会无缘无故避开一整片区域。
连母豹都肯冒着暴露幼崽的风险特意回来提醒,足见那东西有多危险。
雷诺凑过来,低头又闻了闻他,确认他四肢都好,才稍微安心。
林絮抬爪按了按它的肩。
“那底下有东西。”
他朝凹地的方向偏了偏头。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喉间立刻压出一声很低的音。
它的反应比林絮更直接。
那头雪豹的肩背重新绷起,尾巴尖在雪面上不安地扫了两下,
明显不想让林絮再往凹地靠近半步。
林絮没有急着过去。
刚化解完和母豹的误会,疤脸又不知道退到了哪里,那股铁锈味底下还藏着没看清的东西。
这时候贸然踩进凹地,太冒险。
他得先回去,把今天看到的、闻到的全理清楚,再想办法弄明白那底下究竟压着什么。
“回去。”
林絮转身,沿着来时的硬石面往岩洞方向走。
雷诺立刻跟上,仍旧走在他外侧靠崖的那边,
肩背挡着风,尾巴也压得低低的,随时准备再去护他。
走了几步,林絮回头看了那片凹地最后一眼。
那股铁锈味顺着风又飘了过来,钻进他鼻腔,冷得像一根细针。
他这才确定,那东西不会一直安静地埋在雪底下。
等雪化的时候,它就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