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一夜没怎么睡。
昨天从山坳回来后,那股铁锈味就一直黏在他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趴在旧毛上,闭着眼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东西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
凹地底下有陌生爪痕,岩壁上压着疤脸长期留下的标记,
岩羊群绕开那片区域,连母豹也特意回来示警。
这些加在一起,让那片山坳的问题看着远比一个寻常领地复杂。
雷诺伏在他身侧,尾巴绕着他后腿,整夜都没松。
林絮每次翻身,雷诺都会低头闻一下,确认他没有被冷风激到。
天刚亮时,林絮撑起身体。
雷诺立刻醒了,鼻尖贴上来。
“我想今天再去看一次。”
林絮看着它,声音很轻。
雷诺琥金色眼睛沉了一下,耳朵朝洞口偏了偏。
它显然记得昨天那片凹地的气味,也记得回来路上林絮的沉默。
林絮伸爪碰了碰它前腿。
“这次不下去,只在上面看。”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低低哼了一声。
算是答应。
两只雪豹从岩洞出发时,天还灰着。
昨夜又落了一层薄雪,岩脊上的旧痕被盖得干干净净,
只有最高的岩突还露着灰白色石面。
林絮走在前面,这次步子比昨天稳了很多。
尾巴压低,前爪先试雪面,确认底下硬了才踩实。
每走几步,他都会抬头闻一下风。
雷诺跟在外侧,肩背挡住崖边来的横风。
走到一处窄石台时,林絮停下来往下看。
远处斜坡上有几只岩羊正在慢慢移动。
它们走的路线很明确,沿着岩脊内侧一直往高处绕,
中间有一段明显偏离了最近的兽道。
那段偏离的位置,正对着山坳凹地的方向。
林絮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更确定了。
岩羊不会无缘无故改路。
尤其是一整群都在绕。
那地方的危险,多半已经持续很久了。
久到连最笨的幼羊都知道不能靠近。
林絮收回视线,继续往山坳边缘走。
这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趴到岩壁上方探头,而是绕到了更高一处岩突后面,先顺着风闻。
风从凹地底部往上翻。
第一层是雪味,第二层是冻土,再往下,那股铁锈气又来了。
比昨天更清楚。
像一把被埋进雪里的旧刀,冷得发涩,腥得发硬。
林絮鼻尖一缩,整只豹子都僵了半息。
他缓了口气,又仔细闻了一遍。
铁锈。
机油。
还有一点泡过雪水的旧皮革味。
林絮心口一下沉了。
这组合钻进鼻子的瞬间,他后颈的毛全竖了起来。
前世在保护区边缘待过那么久,这种味道他闻得太多。
金属被埋进雪下,冷冷地等着什么踩上去。
具体是捕兽夹还是钢丝套,他隔着这么远闻不真切,可那股危险的劲儿错不了。
林絮慢慢从岩突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凹地底部看。
雪面平得过分。
太平了。
风吹过的雪坡总会有起伏,有被岩石挡住的凸起,有被风刮出的浅沟。
可凹地底部那一片,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平了,表面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林絮瞳孔微微收紧。
这下面埋着东西。
体积还不小。
他正想再往前探,肩侧忽然一沉。
雷诺从身后压了上来,肩背紧紧贴住他的侧面,把他往岩突内侧推了半寸。
林絮回头。
雷诺耳朵压得极低,琥金色眼睛死死盯着凹地方向,
喉间没有出声,可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硬块,连呼吸都压浅了一截。
它显然也闻到了那股不对。
林絮抬爪按住它的肩。
“别下去。”
雷诺低低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林絮又按了一下,声音更轻。
“我也不下去,只看。”
雷诺这才稍微松了一点,可尾巴立刻从身后绕过来,卷住林絮的后腿。
那力道很明确。
你可以看,别往前多挪半步。
林絮没有挣,任由那条厚尾圈着自己,继续观察凹地。
他把视线从底部慢慢往两侧扫。
岩壁上那些爪痕他昨天就看过了,大部分对得上疤脸的体型。
可最底下那几道更宽更钝的痕,今天看得更清楚。
那些痕迹的间距比雪豹爪子宽,深度也对不上。
雪豹抓岩壁时,爪尖会嵌进去留下尖锐凹槽,
可这几道痕的底部是平的,像被什么硬物横着刮过。
林絮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他不敢再往细处想。
这片山坳看着偏远,地势却恰好把视野全挡在两侧岩壁之间。
动物顺着兽道走下去,很容易一脚踩进底下藏着的东西。
岩羊绕开这里,母豹示警这里,疤脸把这里当核心领地却只在外圈转,
这些线索全往同一个方向压。
那下面,藏着对它们都有威胁的东西。
林絮慢慢把头缩回岩突后面,闭了闭眼。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碎雪打在岩壁上。
雷诺低头闻了闻他的额角,鼻尖蹭过耳后,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吓到。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下巴。
“我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地方以后别来。”
雷诺看着他,耳朵动了动。
林絮知道它听不懂全部意思,可从他的语气和神情里,雷诺能读出认真。
那头雪豹安静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林絮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他没本事去拆那底下的东西,现在连下凹地的能力都没有,
更别说用爪子处理人类留下的金属。
可他能把这处位置记死,往后绝不让雷诺靠近。
两只雪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林絮走得比来时慢。
他一边走,一边把沿途能看到的地形全部记下来。
哪块石面够硬可以放心踩,哪段雪坡底下可能有空层要绕开,
哪条兽道还在用,哪条已经被岩羊废弃。
走到一处背风岩壁边时,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本从山顶压下来的冷风转成横风,雪粒开始贴着地面斜着跑。
林絮抬头看天。
云层比出发时更低了,灰白色的天幕像要直接压到岩脊上。
他鼻尖动了动,闻到风里那点越来越重的湿冷。
又要变天了。
这回来的不像雪暴那么猛,更像一场拖拖拉拉的阴冷碎雪,会把能见度压得很低。
林絮加快了脚步。
雷诺也跟着加速,肩背贴着他外侧走。
走了一段,风越来越大。
碎雪打在脸上,刺得林絮眯起眼。
他本能地往雷诺那边靠了一点。
雷诺立刻调整位置,把整个肩背对着风口那边压过来。
风被它的身体挡掉了大半。
林絮继续走,可没两步又缩了一下。
这横风太刁,专从岩壁缝隙里钻进来,往颈侧灌。
林絮被吹得耳朵都有点发麻,走着走着就不自觉往雷诺身上贴。
雷诺察觉到他靠近,低头看了他一眼。
林絮脚步不停,鼻尖却已经埋进了雷诺颈侧的厚毛里。
那里暖,风吹不进去。
雷诺整头豹子僵了一下。
林絮没有退,反而把脸更深地蹭进那片厚毛中间。
“太冷了。”
他声音闷闷的,被毛盖住了一半。
雷诺停下脚步。
它低头,鼻尖从林絮头顶扫过,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警告,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后的回应。
林絮趁着这一停,干脆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雷诺颈侧的毛比洞里的旧毛还暖,带着它身上特有的冷石头和干净皮毛味道。
林絮深吸了一口,觉得刚才被冷风冻紧的胸口一下松了。
雷诺没有催他走。
它把身体微微侧过来,让林絮能贴得更稳一点。
尾巴也从身后绕了上来,轻轻搭在林絮背脊上,像一层会动的挡风毯。
风还在岩壁缝里呜呜地钻,可被这一圈毛和这条尾巴裹住,林絮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他在那片暖意里待了好一会儿。
雷诺始终低着头,下巴虚虚压在他头顶,呼吸又稳又慢。
林絮听着那呼吸声,连刚才山坳里那股发冷的不安都被压下去了大半。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抬起头。
“走吧。”
他声音很轻,耳尖却有点发热。
雷诺看着他,眼底那点沉冷松了些。
两只雪豹继续往岩洞方向走。
这次林絮一直贴在雷诺颈侧半步的位置,偶尔风太大,就把鼻尖往它肩毛里蹭一下。
雷诺每次都会微微侧身,方便他靠得更近。
快到岩洞时,林絮忽然停住了。
他鼻尖猛地一动,抬头看向洞口方向。
雷诺也同时绷紧肩背。
洞口外侧的雪面上,有几道新鲜的爪印。
很大,很深,方向从岩洞往下方斜坡延伸。
林絮凑近闻了闻。
疤脸的味道。
很新。
就在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疤脸来过了。
林絮心口一紧,立刻看向洞口。
洞口的碎石和兽皮还在原位,没有被翻动。
可洞口外侧那块存放冻肉的石台上,原本剩下的那小截岩羊肉不见了。
被叼走了。
林絮盯着空荡荡的石面,心里一阵发沉。
雷诺已经走到石台边,低头仔细闻了一圈。
它喉间滚出一声闷响,尾巴绷得笔直。
那是被入侵领地后的怒意。
林絮走过去,抬爪按住它的前腿。
“先别追。”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刀。
林絮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压得很稳。
“它就是想激你出去。”
雷诺的耳朵动了动。
林絮继续说:“它知道我们今天出了洞,趁这段时间来翻储食。
它左前腿有伤,打不过你,只能用这种法子试探。”
他顿了顿。
“你追出去,就正中它下怀。”
雷诺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股怒意还在,可它最终没有冲出去,
只是把鼻尖重重碰了碰林絮额角,像在把这笔账暂时压下。
林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洞口内部。
洞里没有被动过,旧毛、干草、铺好的窝都在原位。
疤脸只拿走了外面的肉,没有进洞。
这说明它还忌惮雷诺的领地标记。
可储食被翻走了,接下来几天就会很麻烦。
高山上捕猎本来就不容易,现在又快变天,岩羊群正在往更高处转移。
林絮看了看灰沉沉的天,又看了看雷诺。
他抬爪在洞口、石台、还有疤脸爪印离开的方向各点了一下,最后落回雷诺胸口。
“明天我们一起出去。”
雷诺低头看着他的爪子。
“猎要打,疤脸也得防。”
林絮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这次我跟你一块儿,不让你一个人扛。”
雷诺听不懂全部,可它听懂了那个“一起”。
它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洞里。
它先把洞口重新压了一遍,又用身体把几块碎石往前顶了顶,堵住最容易进风的缝隙。
林絮跟着进去,趴在旧毛上。
雷诺伏到他身侧,尾巴又绕了上来。
林絮靠着它,闭上眼。
储食被偷,山坳底下埋着说不清的东西,疤脸还在附近游荡,天气也要坏。
麻烦一个接一个堆上来。
可雷诺的呼吸就在耳边,那条厚尾把他圈得很紧。
林絮在那点暖意里慢慢放松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一起面对。
今晚先把这口气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