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果然更沉了。
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岩脊上。
风却比昨天小了些,只是碎雪断断续续地落,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
林絮从旧毛里撑起来时,肚子已经开始抽疼了。
昨天出去一趟,回来连口存粮都没了,现在胃里空得发慌。
雷诺也醒着。
它大概比林絮更早起来,嘴边还沾着一点刚才舔洞口冰凌的湿意。
林絮看了一眼那点水渍,心里一软。
它连喝水都舍不得先喝足,总要等他醒了一起。
“走吧。”
林絮站起来,抖了抖身上沾的碎毛。
“今天得吃点东西。”
雷诺立刻站起,走到洞口闻了闻风。
碎雪还在落,可风向很稳,从西北往东南吹。
岩羊群昨天往更高处转移了。
按它们的老路走,今天应该会从山脊东侧那条兽道经过。
林絮凑到洞口边,也闻了闻。
风里有一点极淡的膻味,混着冻土和碎石味。
方向对得上。
“东边。”
他抬爪朝右侧岩脊指了指。
雷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方向,低低应了一声。
两只雪豹出洞。
林絮走在雷诺侧后方,步子压得很低很慢。
高山捕猎跟草原的打法完全两样。
草原上靠速度,靠平地追逐,雪豹靠的是地形和落差。
它们得先爬到猎物上方潜伏,等对方走到下方,再借着高度一跃而下。
这意味着林絮和雷诺必须先绕到岩羊群上方,找到合适的伏击点。
走了一段,林絮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蹄声。
哒。哒。哒。
很轻,很有节奏。
岩羊正在移动。
林絮立刻压低身体,前爪扣住雪面,整只豹子贴着岩壁慢慢往前挪。
雷诺跟在他身后,动作比他更轻。
成年雪豹在山地上行动,就像一片贴着石头流动的雪,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绕到一处高岩台上方时,林絮往下看。
三只岩羊正沿着兽道慢慢走。
一头成年母羊走在最前,后面跟着一头亚成年和一头幼羊。
幼羊步子很不稳,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林絮眼神沉了沉。
成年母羊太警觉,体型也大,以他现在的本事帮不上什么忙。
幼羊最好得手,可肉太少,两只雪豹分着吃顶多扛半天。
剩下那头亚成年,才是值得拿下的目标。
林絮正盘算着,雷诺已经从他身侧绕了出去。
那头雪豹的肩背压得极低,前肢无声地踩过碎石,
整头豹像一片灰白色的影子贴着岩壁往下方滑。
它盯着的方向很明确。
亚成年岩羊。
林絮心里一动。
雷诺挑了更难、也更划算的那一头。
可那头亚成年正走在兽道内侧,靠近崖壁。
从上方直接扑,雷诺落地后得立刻卡住它的退路,否则岩羊会贴着崖壁逃掉。
林絮迅速扫了一眼地形。
兽道前方有一处窄弯,弯道内侧是一块凸出的岩角。
他要是提前绕到那个位置,在雷诺扑下去的同时堵住兽道内侧,岩羊就只能往外侧跑。
而外侧是一段碎石坡,岩羊踩上碎石会减速,雷诺追上去就容易多了。
林絮做了判断。
他没有出声,直接往那个方向挪。
动作很轻,尾巴压得极低,前爪每一步都踩在岩面最硬的凸起上。
雷诺大概察觉到了他的移动,回头看了一眼。
林絮用鼻尖朝那块岩角方向点了一下,又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兽道内侧。
雷诺停了半息。
它顺着林絮指的方向扫过那处弯道,琥金色眼睛里那点犹豫一闪而过。
随后它朝林絮极轻地压了压耳尖,重新往下潜伏,姿态比刚才更稳。
那一下压耳,是它信他的意思。
林絮心口一热,加快了动作。
他必须在雷诺扑下去之前到达岩角。
碎雪打在脸上,他眯着眼往前挪。
尾巴这次很乖,一直压在身后帮他找平衡,没有乱甩。
前爪扣住一块突出的石面,后腿跟上,再扣住下一块。
一步一步,很慢,可很稳。
到达岩角时,林絮立刻伏低,把身体贴到石面上。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贴着冰冷岩石,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顶着胸骨。
远处蹄声越来越近。
亚成年岩羊正朝弯道走来。
林絮从岩角边缘探出一点视线,看见那头亚成年低着头,蹄子踩过薄雪,步子匀而稳。
更上方,雷诺已经就位了。
灰白色身影伏在高处岩台边缘,几乎和石面融为一体。
不知道它在那里,根本看不出来。
林絮心口绷紧。
蹄声越来越近。
亚成年岩羊走进弯道。
就在这一瞬,雷诺动了。
灰白色身影从高处跃下,像一截被风卷落的雪崖。
落差带来的冲击力让它整头豹子像一颗活的石弹,直直砸向亚成年岩羊的后方。
岩羊惊得猛地一蹬,身体本能往兽道内侧窜。
它想贴着崖壁跑。
林絮从岩角后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扑,只是站在那里,把兽道内侧堵死。
亚成年岩羊一眼看见他,蹄子猛地一偏,被迫往外侧冲。
碎石坡。
蹄子踩上碎石的瞬间,速度骤然降了下来。
雷诺已经追到了。
它肩背猛地一压,前爪扣住岩羊后腿,整头豹子的重量砸下去。
岩羊发出一声短叫,身体往前栽。
雷诺咬住它的颈部,干脆利落。
一切在几息之间结束。
林絮站在岩角边,胸口剧烈起伏。
他刚才堵路的位置离崖边只有两步。
岩羊冲过来时他要是没站稳,被撞得往外一偏,就会直接摔下去。
心还在跳。
可他守住了那个位置,没往崖边多走半步。
他做到了。
雷诺抬头看向他。
猎物还压在爪下,嘴边沾着血,可那双琥金色眼睛第一时间扫的,是林絮的位置。
确认他还站在安全的地方,确认他离崖边还有距离。
林絮朝它抬了抬爪。
“我没事。”
雷诺这才低头,把猎物往更平坦的石面上拖。
林絮慢慢走过去,步子还有点虚。
刚才那个堵路的动作消耗了他不少精神,高山捕猎对体力的要求远超他现在的储备。
可他帮上了。
这头猎物能成,有他堵路的一份。
雷诺把岩羊拖到一处避风的凹陷里,先撕开腹部,把最嫩的那一块肉咬下来。
林絮走到它身边时,那块肉已经被推到了他面前。
还带着温热的血气。
林絮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雷诺。
雷诺站在旁边,嘴边的血还没擦,呼吸也比平时重。
它刚才从那么高的岩台跃下,落地冲击力全靠四肢硬扛,后肩旧伤的位置又绷紧了一点。
林絮蹲下来,先把那块肉咬了两口。
暖。
血味从舌尖一直热到胃里,空了一天的胃终于被填上。
他只吃了两口就停了,把剩下的半块往雷诺那边推。
“你也吃。”
雷诺低头看了看被推过来的肉,又看了看林絮,没动。
林絮抬爪按住它前腿。
“我吃够了。你从那么高跳下来,消耗比我大。”
雷诺盯着他。
林絮把肉又推近了一寸。
“吃。”
雷诺沉默了片刻,低头把那半块肉重新推了回来。
力道不重,却很坚持。
林絮一怔。
“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雷诺已经低下头,舌尖很快地舔过他嘴边沾着的一点血。
像是在确认他确实吃进去了。
随后,它才叼起旁边被撕开的另一块肉,自己咬了下去。
林絮耳尖微微一热。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半块又被推回来的嫩肉,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猎物也先给我。”
雷诺抬眸看了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呼噜。
像是默认。
林絮心口一下子软了。
外面的碎雪还在落,凹陷里的风却被岩壁挡住大半。
他低头把那块肉慢慢吃完,胃里一点点暖起来。
吃完后,雷诺没有立刻起身。
它先低头闻了闻林絮的前爪,又顺着腿往上闻到肩侧,
最后停在他刚才堵路时擦过岩角的那块毛上。
那里蹭掉了一小撮毛,露出一点浅浅的红印。
雷诺盯着那处红印看了两息,喉间压出一声很闷的音。
随后它伸出舌头,仔细地把那块擦伤舔了一遍。
动作很轻,比舔自己的伤口还要慢。
林絮被它舔得有点痒,刚想动,雷诺却用鼻尖轻轻顶了顶他,示意他别乱动。
林絮只好趴着不动,任它舔完。
他忽然明白过来。
雷诺记得他刚才站在哪儿。
也记得他是怎么把岩羊逼向碎石坡的。
这头雪豹不光在心疼他擦破的那点皮,更在意他刚才离崖边那两步的距离。
下次再有这种活儿,它大概不会再让他站那么靠外了。
林絮心口又软又暖。
他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雷诺的下巴。
“我以后会站稳点。”
雷诺低头,鼻尖在他额角压了压,呼吸又稳又慢。
两只雪豹在避风的凹陷里挨着趴下。
剩下的猎物被雷诺拖到一边,盖了层薄雪存着。
林絮靠着它温热的身体,听着外面碎雪落地的细响,
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冷和饿,好像都没那么难捱了。
雷诺就在旁边,呼吸声很稳,尾巴又一次绕了上来,把他后腿那侧的空位补满。
林絮闭上眼,正想就这么歇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洞……不,是凹陷外侧那道矮岩坎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咕噜。
一颗小石子,顺着岩坎滚了下来。
在这风雪都压低了的午后,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林絮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雷诺的呼吸也在同一瞬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