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冷白。
山坳那片雪坡在夕光里发着一点刺眼的白,
像一块被风吹过头的薄冰,表面安静,底下却隐约能听见沉闷的动静。
林絮趴在高平台边缘,鼻尖一下一下抽动。
这一次他没有只闻到那股铁锈味。
风里还有另一层更空、更冷的气息。
像雪层下面,真的被掏出了一大块空洞,又被风一点一点掏得更大。
雷诺站在他外侧,身体压得很低,尾巴轻轻扫在石面上,眼神沉得厉害。
林絮没有马上下去。
他先把自己见到的东西一点点看清。
松雪坡右侧已经塌下去一小角。
塌口不大,却足够把底下那截暗色轮廓露出更多。
那东西边缘笔直,颜色发暗,露在雪外的角度,像一块被长期压在雪下的硬物。
这玩意儿棱角太规整,怎么看都不像山里自己长出来的石头。
林絮心口发沉。
他闻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铁味,偏偏又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耳朵压低,喉间滚出一声短促低音。
它不想让林絮再靠近。
林絮知道。
可他也知道,今天必须看最后一眼。
那片雪坡在呼吸。
再过几天,或者再来一场更重的风,底下那块东西就会完全露出来。
到那时,恐怕就不只是他们俩的事了。
林絮抬爪,轻轻碰了碰雷诺下巴。
“我看完最后一眼就走。”
雷诺没出声。
它站在他前面半步,肩背压得更低,像在表示不赞同,却没有真的把他拖回去。
林絮心里软了一下。
这头雪豹每次都这样,嘴上不让,身体却会先站到他前面。
他用鼻尖蹭了蹭雷诺的肩,算是安抚。
雷诺侧过头,琥金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喉间那声低音才慢慢散开。
林絮这才慢慢挪到石台边缘,耳朵竖起,鼻尖朝风里一抽。
山坳里除了铁锈味,还有疤脸雪豹残留的气味。
很淡,却足够让他明白,疤脸在这片地方已经转了很久。
那头雪豹的左前腿还是虚的,可它对这片山坳的熟悉程度,明显比他想的更高。
林絮顺着风往下看,忽然在雪坡边缘发现了一串新鲜脚印。
脚印很浅,落点偏窄,走路时前爪的重心有点偏。
是疤脸。
这家伙刚来过。
林絮脑子里迅速串起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一切。
疤脸在他们常走的训练裂缝边动过手脚,
又故意把气味留在高平台附近,这两天还在山坳这边反复巡行。
它像是在守着什么,又像是在防着什么被人发现。
林絮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片雪坡下,绝不只是一处普通的空层。
可他现在还没法下去细查。
林絮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雷诺。
“明天先换路线。”
雷诺低头看他,没动。
林絮继续说:“这地方下面空了,不能再踩。疤脸也在盯着,先别跟它硬碰。”
雷诺显然不太满意。
这头雪豹听见别的成年雄性在自己家门口留气味,本能里就想把对方撕开。
可林絮说得很稳,它还是听进去了。
林絮趁它安静,抬爪按了按它前腿。
“这次听我的。”
雷诺沉默了几息,终于低低应了一声。
林絮松了口气,正想把最后这点风看完,身后的尾巴忽然轻轻一卷。
雷诺的尾巴不动声色地绕过来,压在他后腿外侧,像是怕他站得太靠边。
林絮心口一热,没躲。
他知道雷诺这回已经让了很多。
肯让他看上一眼,肯由着他把话说完,对这头护短的雪豹来说,已经是极限。
林絮慢慢转身,准备带它回高平台。
可就在他最后瞥向雪坡的那一瞬,耳朵忽然捕捉到一声很轻的细响。
咔。
像冰壳在底下裂了一道口子。
林絮身体一僵,立刻抬头。
雪坡右侧那块本来只是微微塌陷的边缘,竟然又往下落了一点。
很小,却让他瞬间意识到,底下的空层比他想的还要松。
风从那处塌口里卷出来,带着一股更浓的铁锈味,甚至还掺着一点旧皮革和油脂被冻住后的怪味。
林絮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味道,太不对劲了。
林絮脑子里蓦地一紧。
那股味道太像了,像被雪埋了很久的金属,也像某种人类丢下的东西,冻在底下,一直没烂干净。
他没敢往深里想。
可那股熟悉感,已经顺着鼻腔一路凉到心口。
林絮心里一沉。
这东西一旦露出来,麻烦就不是一头疤脸雪豹能解释得了的了。
雷诺也闻到了。
它的肩背一下绷住,尾巴从林絮后腿外侧收紧,整头雪豹都压低了几分。
林絮没有多看,立刻转身往回走。
现在不该再往下探了。
真要硬看,怕是会出事。
两只雪豹沿着高平台慢慢退回岩洞方向。
林絮一路都在想那股铁锈和油脂味。
那东西为什么会埋在雪底下,他想不通。
疤脸死守着这片山坳,岩羊绕路,母豹示警,这些零碎的事凑到一起,
像是有一根线,把它们全往同一个地方收。
回到岩洞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林絮刚趴下,雷诺就低头把他从头到尾闻了一遍。
林絮被它闻得耳尖发烫,抬爪按住它鼻梁。
“我没掉下去。”
雷诺听不懂,只是把尾巴往里收了收,把他再一次圈进怀里。
这次林絮没有挣。
他趴在雷诺胸前,听着那头雪豹沉稳的心跳,心里慢慢落回一点热。
明天要换路线,也得想办法把那片山坳弄清楚。
雷诺低下头,鼻尖在他耳后蹭了蹭,又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背上。
那点重量压得很稳,像在告诉他,外面再冷,这圈尾巴里都暖。
林絮的眼皮慢慢沉下来。
可就在他快要闭上眼时,洞外的风里忽然又送来一丝很淡的铁锈味。
林絮耳尖一抖,睁开了眼。
那味道,比傍晚时更近了。
来的方向也变了,像是正从洞口外头一点点逼上来。
林絮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他没有动,只把耳朵竖到最高,仔细分辨那缕气味的来路。
铁锈味里,还掺着一点很淡的兽息。
是疤脸。
它在靠近。
雷诺的身体也僵了一瞬,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闷音,前肢慢慢收紧,把林絮整个护在了身下。
洞外风冷,洞里有雷诺。
可那片雪坡,还有那头一步步摸上来的疤脸,显然都没打算让这一夜就这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