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羊群撤离的路线很急。
林絮站在高岩脊边缘,鼻尖顺着风一嗅,
很快就分辨出那股混着惊慌的膻味正朝更陡的坡面压过去。
后面有东西在逼它们。
那逼法不像寻常捕猎时收拢猎线的走位。
雷诺站在他身侧,肩背压得很低,
琥金色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被岩羊群踩乱的斜坡,喉间压出一声短促低音。
林絮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疤脸。
那头带伤的雪豹正贴着岩羊群外侧绕行,每一次逼近,都精准地把羊群往危险坡面赶。
它压根没打算扑食。
它是在把整群岩羊往死路上撵。
林絮心口猛地一沉。
那片坡面他记得。
前几天母豹示警过,那下面有旧裂缝。
这两天风又一直往那边压,裂缝口早被松雪盖平了。
表面看着能走,底下其实早空了。
看疤脸绕行的路线,它分明也清楚那地方踩不实。
可它还在逼。
林絮立刻转头看雷诺。
雷诺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刀,前爪扣进雪面,整头豹随时都能扑出去。
林絮抬爪按住它前腿。
“别追。”
雷诺低头看他,喉间那声低音更沉了。
林絮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它故意的。它知道那片坡塌得快,专挑那里赶。
我们现在冲下去拦,就得和羊群、疤脸一起卡在坡面上。”
雷诺盯着他,身体还在绷。
林絮又按了按它的前腿,力道更重。
“先占高点。”
他抬爪朝岩脊更高处指了指。
“等羊群过了危险区,我们从上头切它们的退路。疤脸要是敢跟上来,就让它自己踩进松雪里。”
雷诺看了他片刻,喉间那声低音终于压了下去。
它转身,沿着岩脊往更高处走。
动作很急,却没有乱。
林絮跟在它身后,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爪垫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先试重心再发力,尾巴压得极低。
风从侧面掠过来,吹得他整只豹子都往外偏。
雷诺立刻侧身,用肩背把风挡了一半。
林絮借着这点掩护,加快脚步往上爬。
岩脊很窄,外侧就是断崖,内侧贴着更陡的石壁。
他们得赶在岩羊群冲进危险区之前,抢到更高的制高点。
林絮气喘得厉害。
高山空气本来就薄,现在又加速爬坡,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勒住。
每吸一口,肺里都像擦过细雪。
他脚下一滑,爪子扣住岩面,整只豹贴着石壁停了半息。
下一刻,雷诺已经趴低在他前方。
那头雪豹把肩背压到最低,尾巴横在身后,示意他踩上来。
林絮没有犹豫,前爪踩上雷诺的背,借力往上一跃,稳稳落到更高一处岩台上。
雷诺紧跟着也跳了上来。
它落地时后肩那道旧伤明显一沉,可它咬着牙没出声,转身继续往前带路。
林絮看见那一下,心口一紧。
“慢点。”
雷诺没理,只把步子压得更稳,继续往上。
林絮喘得越发厉害,后腿都开始发软。
雷诺像是听见了他的喘息,又一次在前方趴低。
林絮愣了一下,随即踩上去借力。
这一路上,雷诺已经记不清趴低过几回了。
每到他喘得跟不上,那头雪豹就会无声地把背送过来,等他踩稳了再起身。
林絮被它这副样子弄得鼻尖发酸,却顾不上多想,只能埋头往上爬。
它们终于爬到了岩脊最高处。
林絮趴在岩台边缘往下看。
岩羊群已经冲到了危险坡面外沿。
最前面那只成年母羊停住了,蹄子在雪面上刨了两下,像察觉到不对。
可后面的羊群被疤脸逼得太急,根本刹不住,一只接一只往前挤。
林絮瞳孔骤缩。
再往前,就是裂缝口。
他立刻转头看雷诺。
雷诺也看着下方,肩背绷得像弓。
林絮低低叫了一声,示意它跟上,随后沿着岩脊内侧快速下切。
这一次他没往危险坡面去。
他绕的是另一条更窄的兽道,那条道正好能切到羊群的退路上。
只要他和雷诺堵住那个位置,羊群就只能往回跑,不会再往裂缝口挤。
雷诺立刻跟上。
两只雪豹沿着窄道快速下行。
林絮前爪刚落地,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雪面塌了一小块。
不大,可足够让整群岩羊惊得往后退。
林絮心里一松。
塌得好。
塌这一下,羊群就不敢再往前了。
果然,岩羊群开始转向。
成年母羊带头往侧面绕,后面的羊跟着改方向。
疤脸还想继续逼。
可林絮和雷诺已经从高处下来了。
雷诺站到兽道外侧,肩背一展,琥金色眼睛冷冷锁住疤脸。
疤脸停住了。
它盯着突然冒出来的两只雪豹,左前爪落地时明显虚了一下。
它的伤还没好全。
林絮站在雷诺身后半步,没有直接扑,只把身体压低,尾巴横在身后,摆出随时能冲的架势。
疤脸看了他们片刻,喉间压出一声低响。
随后它转身,沿着岩脊往更高处退去。
走的时候,左前爪依旧踩得很虚。
林絮盯着它的背影,直到那道白灰色身影消失在岩突后面。
岩羊群已经绕开了危险坡面,沿着更安全的兽道往高处转移。
蹄声渐渐远了。
林絮这才慢慢松了口气,回头看雷诺。
雷诺还盯着疤脸消失的方向,肩背没有完全放松。
林絮走过去,抬爪按住它胸口。
“它走了。”
雷诺低头看他,喉间那声低音终于散开。
它转身,先闻了闻林絮的前爪,又闻到肩侧,最后停在他刚才爬坡时擦过岩壁的那块毛上。
那里蹭掉了几根毛,露出一点浅浅的红印。
雷诺盯着那处红印看了两息,喉间又压出一声闷音。
林絮被它这副样子弄得有点无奈。
“就蹭破点皮。”
雷诺不理,低头就开始舔那块擦伤。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碰疼他。
林絮被舔得耳尖发热,想躲,可雷诺用鼻尖轻轻顶住他,不让他动。
他只好趴着不动,任它舔完。
舔完以后,雷诺还不放心,又把他从头到尾闻了一遍。
确认除了那一小块擦伤,别的地方都好,这才稍微安心。
林絮看着它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暖。
“你刚才后肩也沉了一下。”
雷诺耳朵动了动,像没听见。
林絮抬爪按住它后肩旧伤的位置。
“让我看。”
雷诺这次没躲,只安静地趴下,把后肩那侧露给他。
林絮凑近闻了闻。
旧伤边缘有点发紧,大概是刚才跳跃时又绷到了。
他低头轻轻舔了一下,把那块毛里的雪粒舔掉。
雷诺整头豹都僵了一下。
林絮抬眼看它。
“疼也忍着。”
雷诺喉间滚出一声很低的震音,像在说没事。
可它身体还是紧的。
林絮继续舔,把旧伤周围那层被风吹硬的毛一点点理顺。
舔完后,他抬头看向远处。
岩羊群已经走远了,危险坡面那边也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雪还在落。
他们站在高岩脊上,身后是断崖,前方是刚刚化解的一场危险。
林絮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次算过了。”
雷诺低头,鼻尖碰了碰他的额角。
林絮抬爪蹭了蹭它下巴。
“下次别这么急着冲。”
雷诺看着他,没有回答。
可尾巴悄悄绕了过来,轻轻卷住他的后腿。
那力道很轻,却很稳。
像在说,下次还是会冲在前面。
林絮被它这一下弄得哭笑不得。
“行,你赢。”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很闷。
像有什么东西,从雪层底下被生生撕开。
林絮和雷诺同时抬头。
危险坡面那边,第一块大雪板,断开了。
下一瞬,他们脚下的岩脊深处,也跟着传来一丝极轻的颤响。
林絮浑身一僵,爪垫死死扣住岩面。
那点震感顺着石头爬上来,落进他的脚掌,凉得让他后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