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外的雨小了些。
可那股靠近的气味没有散,反而顺着潮湿空气,一点点压进来。
很浓。
很稳。
这股味道不属于雷诺。
林絮耳朵一竖,整只崽缩在树洞里,
鼻尖先一步闻见了那股陌生的大型猫科气味。
还不止一股。
雷诺已经站起身,挡在洞口前,半边身体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尾巴横在洞口边,琥金色眼睛冷冷盯着外面。
林絮趴在它身后,鼻尖轻轻一抽。
四股气味。
一头最重,另外三头压在更下方的枝杈上。
这几头不是路过,是冲着树洞来的。
林絮心口一提,立刻把局势捋清了。
最前面那头体型最大,压迫感最重。
可它身上有旧伤味,左前肢的气息也不太顺。
真要硬冲,未必占得了便宜。
外面最前方那头大型猫科低低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沉得厉害,像在确认领地的低声试压。
雷诺喉间立刻压回去一声更低的。
两道声音隔着树洞口的藤蔓和雨幕撞在一起,空气一下绷紧。
下一刻,洞口外侧那截湿树皮被狠狠抓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响。
紧接着,一道宽大的爪子探到了洞口边缘,
借着昏光,林絮看清了那爪子上几道发黑的旧疤。
来的这头,比雷诺还大。
林絮心口一紧。
这时候要真打起来,树洞这么窄,雷诺要先护他,动作会受限。
他不能让雷诺在入口硬碰硬。
林絮知道雷诺的性子。
再僵一会儿,它真会扑出去。
可树洞口太窄,硬碰硬最吃亏的反而是它。
林絮抬爪,先碰了碰雷诺的前腿。
“别急。”
雷诺回头看他。
林絮往树洞深处退了半步,抬爪把那撮刚收好的彩羽往角落又推远一点,免得打架时被踩乱。
随后他没再犹豫,忽然开始把自己的气味往雷诺身上蹭。
先是额角,再是耳后,再到颈侧。
他蹭得很认真,黑色短毛和金色长毛挨在一起,几乎把自己整个埋进了雷诺胸前。
雷诺整头豹都僵了一下。
林絮却没停。
他把自己的气味一层层压上去,尾巴也绕过去,轻轻缠住雷诺尾巴。
这样就够了。
等雷诺再压一声低吼,外面那些家伙闻见的,
就不再是一头守洞的大猫,而是一对气味交缠、已经占稳地盘的伴侣。
雷诺低头看着他,琥金色眼睛微微暗了一瞬。
下一秒,它顺着林絮蹭上来的气味,朝外面发出一声更沉的低吼。
这一声比刚才更稳,也更有压迫感。
林絮趴在它身后,几乎能感觉到声音震过树洞木壁的轻颤。
洞口边那道宽大的爪子顿住了。
林絮能闻见外面那头大个子气味里的迟疑。
它显然察觉到了树洞里那股混在一起的气味,确实不好惹。
外面安静了几息。
随后,那道爪子缓缓从洞口边缘缩了回去,树干上的爪子摩擦声慢慢往后退开。
成了。
林絮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时候如果再硬碰,谁都讨不了好。
对方应该也明白。
果然,最前面那头大个子又低低叫了一声,可这次的音色明显松了。
它没有再往前,反而带着后面三头一起后退。
树干外侧的叶片晃了一次,气味开始往外散。
林絮在树洞里等了很久,直到那几道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松了口气。
雷诺却还没完全放松。
它依旧站在洞口,等了好一会儿,才回头闻林絮。
林絮被闻得耳尖发烫,抬爪碰了碰它鼻梁。
“走了。”
雷诺低头看他,鼻尖又扫过他的耳后,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被刚才那几头猫科吓到。
林絮摇了摇头。
“没怕。”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话换个身份说了很多次,每次都有点嘴硬。
这一次却是真的。
外面那几头想占树洞的猫科走了,树洞还在,雷诺也在。
林絮心里那点紧绷一散,整只豹终于懒懒趴回木壁边。
他想起刚才那道宽大的旧疤爪子,心里却没真正松开。
那头大个子身上有旧伤,离开得也没那么干脆。
彩羽下面那道半新的宽爪痕,多半就是它留下的。
这树洞,原本就是它的旧窝。
也就是说,它今天退了,往后还会回来。
林絮把这点记得死死的。
雷诺没有立刻再去舔他,只低头,把那撮彩羽重新拨了拨,确保没有被踩乱。
林絮看见了,低声说:“那个别丢。”
雷诺停了一下,随后把彩羽往木壁更深处推了推,像在替他收好。
林絮心口一下又软了。
这头金色大猫,连给他守树洞都守得这么认真。
雨终于又缓了一点。
外面的雨丝细下来,落在大叶上,声音变得轻柔。
林絮趴在树洞里,身上的毛已经被雷诺舔得差不多半干,黑色短毛蓬蓬的,摸起来软得很。
他抬爪碰了碰自己前爪,确认已经不再滴水,便往雷诺那边凑了凑。
“你刚才低吼的时候,挺唬人。”
雷诺看了他一眼。
林絮趴着笑,黑色毛绒绒的小脸看起来格外无害。
“我觉得,外面那几头大概暂时不敢再来了。”
雷诺没有说话,只低头把鼻尖又抵到他耳后,轻轻蹭了蹭。
林絮被蹭得发痒,往前缩了一点。
树洞里的木香和潮气,被雷诺的体温一烘,越来越像一个真正能住的地方。
之前他还以为这树洞只是临时躲雨的落脚处,现在看起来,倒像是能长住。
只是这地方有旧主,往后未必太平。
林絮慢慢抬头看向洞口外的高树。
雨后的叶片挂着水珠,整片雨林都发着深绿的光。
这地方高,干,避洪水,还有雷诺。
他心里忽然很踏实。
就在这时,树洞深处的木壁忽然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啪嗒。
像什么小东西从高处落了下来。
林絮和雷诺同时回头。
那处旧木壁的上方,又掉下来一小片彩色羽毛。
很短,很亮,落到树洞角落,和先前那撮彩羽一起躺着,像被雨洗过的碎光。
林絮怔了怔,慢慢挪过去,把那片羽毛叼到自己爪边。
还是好看的。
他抬头看雷诺,眼睛亮了一下。
“再留一片。”
雷诺看着他,喉间低低滚出一声音。
随后,它低头,把那片羽毛也轻轻拨到角落,和先前那撮并在一起。
林絮看着那两撮叠在旧爪痕边的彩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种亮羽毛接连从木壁高处掉下来,未必是巧合。
说不定,这树洞上方原本就住着那种会跟大型猫科共栖的漂亮鸟。
鸟在,旧主在。
这地方的来头,比他想的还复杂。
林絮鼻尖一软,趴回去,把脸埋进雷诺胸前最暖的毛里。
“这样就像收藏了。”
雷诺没有回答,只把尾巴绕回来,轻轻压住他的后腿。
树洞外,暴雨已经变成了滴滴答答的余声。
外面的浓绿还在摇,树干却稳稳地立着,像一座被雨洗过的高塔。
林絮趴在树洞里,黑毛蓬蓬的,安静地缩在雷诺身边。
这一回,他不再只是一团狼狈的湿球。
他有树洞,有漂亮羽毛,
还有一头会把他一路叼进来、再替他把毛一寸寸舔干净的大猫。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只是那道宽大的旧疤爪痕,还压在他心底。
暴雨停后,那位旧主,迟早会回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