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可比起昨晚那种能把树根砸得发颤的暴雨，
今天的雨已经收了些，变成细密又绵长的拍打声。
林絮趴在树洞里，黑色幼豹毛被雷诺舔得半干，
背脊一层细软的绒毛蓬起来，看着就像一团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细细拾掇过的小黑球。
树洞外的绿意一层压一层，湿热空气从洞口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腐叶、泥土和雨水泡开的植物甜气。
林絮盯着洞口看了会儿，鼻尖轻轻动了动。
雷诺不在树洞里。
那头金色美洲豹天刚蒙亮就下了树，动作干脆，像是去办一件很自然的事。
林絮知道它在找吃的。
这点时间里，他已经把洞里的木壁、树根、角落里那撮彩羽和新掉下来的羽片都打量过了。
彩羽被雷诺收得很规矩，叠在木槽最干燥的地方。
旁边那道半新的宽爪痕被树皮磨得更清楚了些，边缘粗钝，像是某头体型更大的旧主留下的。
林絮没有继续盯着那道痕。
先活下来，再查别的。
这是他一贯的习惯。
他抬起前爪，慢慢踩了踩洞里的木壁，确认脚下没有积水，这才把身体往树洞口那边挪了半寸。
高处风不大，树洞位置又稳，雨水只打到洞口外沿。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见盘结的树根、湿亮的藤蔓，还有地面被雨砸得发白的泥坑。
林絮盯着那片泥地，鼻尖一抽，忽然闻到很淡的血腥味。
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是新鲜猎物的味道。
还夹着鱼鳞的水腥气。
林絮一下来了精神。
这地方有水。
他正想着，树根外侧便传来一声很轻的落地声。
雷诺回来了。
那头金色美洲豹动作极稳，嘴里叼着一条不小的鱼，
鱼身湿亮，银白的鳞片在雨雾里一闪一闪，尾巴还在轻微抽动。
它没停，几步就到了树根下方，又把另一边嘴角叼着的一只雨林啮齿类猎物放到脚边。
那东西比林絮现在的体型大不了多少，毛色灰褐，
前爪粗短，看着像一只肥实的树栖鼠，已经被咬断了脖颈。
雷诺叼着鱼，先看了看树洞，随后踩着盘根往上跃。
林絮从树洞边往外探了探头。
这头金色大猫回来得很快，浑身还沾着潮气，
腹侧毛发贴着身体，金色皮毛在昏暗树洞里发着微微的光。
它把鱼和树鼠都拖进树洞后，没有立刻自己吃，而是先把那条鱼推到林絮面前。
鱼尾离林絮最近，鱼肉上还挂着湿润的水珠。
林絮愣了一下。
他闻得出来，鱼肉最新鲜的地方在腹部，软肉细腻，脂肪也足。
树鼠肉则更紧，带着雨林动物特有的草籽味。
雷诺显然把最好入口的那部分先留给他了。
林絮鼻尖轻轻碰了碰鱼尾，抬头看雷诺。
“先吃这个？”
雷诺当然听不懂。
它只是低头，鼻尖在林絮额角扫了一下，随后又把那条鱼往前推了推。
动作很明确。
吃。
林絮看着那条鱼，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这头美洲豹在别的事上都很稳，一到投喂上就格外执着，像只认定要把他喂饱的男妈妈。
他低头咬住鱼腹，先试着撕了一小口。
鱼肉比想象中更嫩，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入口有一点点腥，却很鲜。
黑色幼豹的牙口还没完全长利索，咬得有点费劲。
林絮刚撕下一小块，雷诺便低头把鱼身往他这边按了一下，帮他稳住。
林絮顺势又咬下一口。
他吃得很慢，嘴角和胡须边很快沾上了湿亮的鱼油。
雷诺盯着他吃，低头又闻了一遍，像在确认他真能咽下去，随后才转向那只树鼠。
林絮看到它低头咬开树鼠腹部时，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又把一点紧实的鼠肉分到了他面前。
林絮立刻明白了。
雷诺这是在按顺序喂他，先把软嫩好入口的鱼留给他垫底，再用更紧的鼠肉给他补力气。
这头大猫连给他投喂都像认真做过判断。
林絮心里一软，尾巴尖不自觉动了一下。
他吃了几口，忽然把前爪搭到鱼尾上，想把那块软肉往雷诺那边推。
“你也吃。”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又用爪子按了按鱼身，把鱼尾往前挪。
雷诺却不动。
它只是盯着他，喉间压着一声低低的气音，像是在催他继续吃。
林絮：“……”
行。
这招居然比昨天还熟练。
他咬着鱼肉，低头继续啃。
刚啃了两口，雷诺就抬爪按住了鱼尾，力道不大，却把鱼身压得纹丝不动。
林絮抬头，和它对视。
那双琥金色眼睛安静得很，像在说，这部分就是给你的，别推回来。
林絮耳尖微热。
这头金色美洲豹在这方面简直有种不讲道理的执着。
他索性不再推，埋头把鱼腹那块最嫩的肉慢慢啃掉。
鱼鳞刮过牙尖时有一点轻微摩擦感，可这对幼豹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一顿了。
吃到一半，雷诺忽然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嘴角。
林絮抬起爪子去擦，结果爪尖一摸，才发现自己嘴边沾了一圈湿亮的鱼油。
他停了一下，耳朵有点热。
雷诺看见了，低头伸出舌头，直接舔掉他嘴角那点鱼油。
林絮整只豹都顿了顿。
树洞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雨点拍在叶片上的细碎声。
雷诺舔得很轻，像在帮他收拾掉一顿饭的痕迹。
林絮轻轻眨了下眼，心里那点被照顾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这头大猫，真的是一到吃饭就会自动切换到照顾模式。
他正想低头继续吃，鼻尖却忽然动了动。
鱼腥味里，多了一缕别的气味。
很淡，很冷。
像有什么带着鳞片的东西，刚从泥水里慢慢擦过去。
林絮嘴里的动作一下停住，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雷诺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的停顿，低头看了过来。
林絮抬爪碰了碰鱼身，又朝树洞外看了一眼。
这地方有水。
有水，就不会只有鱼。
那缕冷滑的气味在风里飘了一下，又散了。
可林絮心里已经绷紧。
这味道带着长条身体擦过泥水的腥意，像森蚺一类的大型蛇。
雷诺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向树洞外，鼻尖轻轻抽动了两下。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鼻梁，示意自己只是闻到了风里的东西。
“外面有别的。”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人话，可雷诺听不懂。
但雷诺看见他朝外看，喉间便压出一声很低的音，
半边身子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挪了挪，把洞口那侧挡得更严。
林絮心口一暖。
这头大猫，连他一个停顿都接得这么快。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鱼肉，把那点警觉压回心底。
这处树洞地势高，雨季涨水也淹不到，林絮觉得，雷诺大概早就本能地挑中了这种能抗洪的高处。
他吃到差不多时，忽然把剩下的小半块鱼肉往雷诺那边推。
“这个你吃。”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这次没躲，直接把鱼尾往它嘴边挪了挪。
“我够了。”
雷诺盯了他两息，终于低头咬住那小半块鱼。
林絮看着它咀嚼，心里有种很奇怪的踏实。
这头大猫虽然总想把最好的先塞给他，可自己也不会真的饿着。
它只是更习惯先顾他。
等鱼肉吃完，雷诺才低头把那只树鼠拖到树洞更深处，自己慢慢吃。
林絮趴在旁边看着，发现雷诺吃相比昨天更稳。
昨晚它把他叼回来时，动作还带着一种急促的保护欲，像怕晚一步就被雨冲走。
今天它的动作里已经多了点更沉稳的照顾感，像是已经彻底把这处树洞当成了他们的临时家。
这念头刚落下，树洞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
林絮耳朵一竖。
雷诺也立刻抬头。
那声音像有什么重物从更远处落进了泥里，带着一点水花被踩开的动静。
林絮起身，爬到树洞边往外看。
雨林深处的绿意遮住了大半视线，可他还是看见了树根外侧那片泥地上的新痕。
深，长，边缘滑。
不像豹，也不像鹿，更像一条极长的身体从泥水里拖过去时留下的压痕。
林絮心口微微一沉。
刚才那缕冷滑气味，不是错觉。
这片树洞附近，真的有大东西来过。
雷诺这时也走了过来。
它站在林絮旁边，低头闻了闻树根下方的泥地，喉间滚出一声很轻的音，那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警惕。
林絮回头看它。
雷诺的目光很快又落回树洞外，肩背轻轻绷起。
它显然也嗅到了那股不属于豹子的长条气味。
林絮心里很快把线串了起来。
能在这附近留下痕迹，说明那东西的活动范围离树洞并不远。
他把这点死死记在心里。
雨林的日子，看来不会比雪山轻松多少。
可至少现在，他有雷诺。
这头金色大猫已经把鱼和树鼠放到他面前，
还把树洞这块高处先占下来，动作自然得像这里本来就是它们俩的窝。
林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小爪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具身体这么小，爬树都费劲，
偏偏身边这头大猫像是根本不觉得他弱，反而把照顾做得越来越顺手。
他正想着，雷诺忽然低头，叼起一小块鱼鳞，把它放到了林絮脚边。
林絮怔了一下。
那片鱼鳞在树洞昏暗的光里泛着一点银色，薄薄的，边缘圆滑。
他抬头看雷诺。
雷诺低头看他，尾巴慢慢扫了一下，像是在把这点小东西也算给他。
林絮看了两眼，忽然就懂了。
这头大猫在投喂完后，还把猎物身上最亮的一点留给他。
这和捡石子、捡羽毛是一个意思，都是给他的。
林絮把那片鱼鳞轻轻拨到自己爪边，低声说：“这个也留着。”
雷诺听不懂，可看见他没有扔，耳朵便轻轻动了一下。
树洞外雨声渐密，树洞内却被鱼肉的气味和暖热体温慢慢填满。
林絮趴在树洞边，黑色绒毛贴着木壁，尾巴懒懒搭在雷诺前爪旁边。
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慢慢适应这片雨林了，
也开始适应了这头金色大猫投喂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执着。
吃饱之后，幼豹的困意来得很快。
林絮打了个很轻的哈欠，黑色鼻尖湿漉漉的，耳朵也跟着往下一压。
雷诺看见了，立刻低头闻他。
林絮被闻得有点痒，抬爪轻轻推了推它鼻梁。
“别闻了，我没事。”
雷诺当然听不懂。
它只是把自己往他旁边再靠近一点，胸前毛直接挨住了林絮侧脸。
林絮贴着那片暖热毛发，困意一下更重了。
他往树洞深处挪了挪，半边身子靠在雷诺胸前，慢慢把眼睛闭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树洞里却很稳。
他闻着雷诺身上的气味，鼻尖还残着鱼腥和湿木香，心里却一点不乱。
这里有高处，有鱼，有树鼠，还有一只会把吃的先推给他的金色大猫。
这地方，似乎可以先住下来。
树洞外的泥地上，那道长长的拖痕在雨里慢慢淡了些。
林絮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着。
下一次醒来，他得先去看水，看这片雨林里到底有多少条河，
再确认树洞下方那片湿泥里究竟藏了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更密的雨声。
很重。
很近。
像是雨幕之外，又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朝他们所在的这棵树慢慢压过来。
林絮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雷诺却先抬起了头。
它的呼吸慢了半拍，金色眼睛直直望向树洞外的深绿。
那股冷滑的腥气，又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