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是被一股铁锈味惊醒的。
那股味道从树洞下方顺着潮气爬上来,混在腐叶和湿泥里,
细得像一根针,却精准扎进他鼻腔深处。
他耳朵瞬间竖起,整只幼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雷诺还趴在洞口外侧,金色皮毛被清晨雾气打得微微发潮,
尾巴横在树洞边缘,尾尖搭着他后腿旁。
林絮没有立刻动,先把那股味道又辨了一遍。
和前几天在树冠层闻到的那种捕兽笼气味一脉相承,只是方向不同。
这次是从下面来的。
林絮心口一沉,慢慢爬到树洞边缘,鼻尖朝下方探了探。
晨雾还没散尽,树根底下那片泥地被一层白茫茫的水汽罩着,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味道骗不了人。
铁锈味从更低处的一片蕨类丛边飘上来,混着被压弯的嫩叶汁液和潮湿泥土。
林絮往回缩了半步,抬头看雷诺。
雷诺已经醒了。
它站在洞口外侧的横枝上,耳朵朝下方压着,
琥金色眼睛盯着雾气深处,喉间压着一声极低的音。
它也闻到了。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前腿。
“下面有东西。”
雷诺低头看他,鼻尖蹭过他的额角,随即转身就要往下跳。
林絮一把按住它的肩。
“等等。”
雷诺回头,眼神明显不太耐烦。
林絮太清楚它这点脾气了。
闻到金属味就烦,烦了就想直接冲过去看个究竟,最好一口咬开。
可上次那两处树冠层的旧捕兽笼还历历在目,他绝不能让雷诺这么冒失地下去。
林絮先沿着树干往更高的横枝上挪了几步,找到一处能俯瞰下方的位置。
晨雾正在散,阳光从树冠缝隙里一缕一缕漏下来,把低处那片蕨类丛慢慢照亮。
林絮眯着眼往下看,心口猛地一紧。
蕨丛边缘,半埋在湿泥里的,是一只铁笼子。
笼身已经锈得发黑,铁丝编得很密,顶部被藤蔓和落叶盖了大半。
笼门半开着,像一张等着什么东西走进去的嘴。
笼子前方的泥地上还散着几块碎骨和发黑的肉渣,大概是很久以前放的诱饵,早就烂得只剩气味。
林絮盯着那只笼子看了好一会儿,把它的位置、方向和周围地形全记进脑子里。
这东西离他们的树洞不算远。
雷诺平时下树抓鱼、抓鼠,走的路线只要稍微偏一点,就有可能踩进那片蕨丛。
林絮后背窜上一阵发凉。
他转头看雷诺。
雷诺已经跟了上来,伏在他旁边的枝干上,也在往下看。
它的鼻尖抽动了几下,肩背的毛慢慢竖起来,喉间那声低音变得更沉。
它看见了。
林絮能感觉到它身体里那股想冲下去的劲。
这头金色大猫对金属味有种本能的厌恶,
上次在树冠层看到旧捕兽笼时就想一口咬开,被林絮按住嘴才作罢。
这次更近,味道更浓,它大概更想直接跳下去把那玩意儿踩扁。
林絮没去按它的嘴,直接把整只幼豹往它胸前一靠,黑色小脑袋顶进它下巴底下。
雷诺整头豹一下顿住了。
这招比按嘴管用。
林絮趴在它胸前,声音很轻。
“别下去。那东西会夹住你。”
雷诺低头看他,显然没听懂全部,可被他这一顶弄得那股冲劲散了大半。
林絮趁它安静下来,慢慢从它胸前退开半步,转身去旁边一根横枝上找了根细长的枯枝。
枯枝有他半个身长那么长,干硬,前端带着一个小小的分叉。
雷诺盯着他叼起那根枯枝,眼神明显写满困惑。
林絮没解释,叼着枯枝沿着树干慢慢往下挪。
雷诺立刻跟上,尾巴先一步横到他外侧。
林絮停在一处离地面大约两个身位高的粗根上,把枯枝从嘴里换到前爪里攥着。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铁笼子的轮廓更清楚了。
笼门是那种踏板式的机关,笼底有一块凸起的铁片,
只要有重量压上去,笼门就会从上方猛然落下来。
林絮看得很仔细。
他深吸一口气,把枯枝慢慢往下伸。
枝尖颤颤巍巍地越过蕨叶边缘,一点一点靠近笼底那块铁片。
雷诺在他身后绷得像一块石头,肩背的肌肉全鼓起来,琥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枯枝的方向。
它显然不明白林絮在干什么,但本能告诉它,林絮正在靠近一个危险的东西。
它的前爪已经扣进树皮里,随时准备把他往回拖。
林絮没回头,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枝尖上。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枝尖碰到铁片的瞬间,林絮手腕一压。
咔嗒!
一声巨响从笼子里炸开。
铁丝笼门从上方猛然砸落,砸在笼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整个铁笼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碎叶被气流掀飞,蕨丛剧烈一晃。
更远处,几只栖息在低枝上的鸟被这声巨响惊得同时扑翅而起,呼啦啦一片翅膀拍打声冲向天空。
林絮手里那根枯枝被笼门砸断了前端,只剩半截还攥在爪子里。
他看着那道猛然落下的铁门,心跳快了两拍。
好家伙。
这力道,要是换成一只活物的腿踩上去,骨头都能夹碎。
他正想着,身后猛地一紧。
雷诺动了。
那头金色大猫几乎在笼门砸落的同一瞬间就冲了过来,嘴一张,叼住了林絮的后颈。
温热的口腔包住后颈那块软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
林絮整只幼豹被提了起来,四条短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蹬,连那半截枯枝都忘了放下。
“唔!”
雷诺叼着他,动作里带着一股被吓坏后的怒气,后腿猛地一蹬,
几乎是飞一般地从粗根跃回横枝,再一跃蹿回树洞。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林絮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
等雷诺终于把他塞进树洞最深处时,林絮被颠得滚了半圈才停下,整只豹都有点晕。
他抬起头,对上的就是雷诺那双写满后怕和怒火的琥金色眼睛。
自己被严严实实堵在树洞最深处,面前是雷诺坚实的胸膛,
鼻尖里灌满了对方身上炸开的、带着点焦躁的暖香。
林絮嘴里那半截枯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被塞回来了。
彻彻底底塞回来了。
狼狈倒在其次。
主要是这头大猫,是真的生气了。
雷诺伏在洞口,肩背把入口堵了个严实,琥金色眼睛直直盯着他,喉间发出一串急促的低音。
那声音低沉又急促,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一连串的不准去、危险、你再试试。
里面全是藏不住的后怕。
林絮看着它这副凶悍护崽的样子,心里那点被陷阱吓到的余悸,
瞬间被另一种更柔软、更滚烫的情绪取代了。
这头大佬。
嘴上凶得不行,眼睛里却全是怕他出事的慌。
他把那点心软压下去,先抬爪拍了拍雷诺鼻梁。
“我没事。”
雷诺不理,低头就开始闻他。
从额角闻到耳后,从颈侧闻到前爪,又顺着肩背一路闻到后腿。
闻到那半截枯枝沾过的前爪时,它停了很久,鼻尖在他的爪垫上反复蹭了好几遍。
林絮被闻得有点痒,想把爪子收回来,雷诺却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不让他动。
林絮只好摊着爪子,乖乖让它检查。
心口又软了一截。
“真没事,就是用树枝碰了一下。”
雷诺闻完他的爪子,又把目光转向洞外那个铁笼子的方向,肩背再一次绷起来。
林絮一眼就读懂了它的意思。
它想下去把那个东西撕了。
林絮立刻坐起来,前爪搭上它的肩。
“不能碰。”
他的语气很认真,比刚才按它嘴的时候还认真。
“铁的,会伤牙,会夹爪子。你看见了吧,刚才那一下多重。”
雷诺盯着他。
林絮又用力按了按它的肩膀,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以后那片蕨丛不能去,听见了吗?绕开走。”
雷诺喉间那声代表不甘的低吼更响了,琥金色的眼睛里甚至烧起一丝毁灭欲。
它不甘心有东西能威胁到林絮。
林絮没办法,只能使出杀手锏。
他往前一扑,把额头用力贴到雷诺下巴底下,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重重地蹭了一下。
用最软的方式,表达最硬的态度——听我的。
雷诺整头豹僵住。
林絮蹭完才抬头,认认真真看着它。
“我刚才用树枝碰它,就是想让你看清楚那东西有多危险。你
以后走那边的时候,看见铁的东西就绕开,别踩,别咬,别碰。”
雷诺低头看他,琥金色眼睛里的烦躁慢慢压了下去。
它没有再往外冲,只是把鼻尖重新贴回林絮额角,慢慢闻了闻。
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受伤。
也像是在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林絮靠着它,心里终于松了些。
这一课算是上完了。
他正想着下午再沿周围多看几圈,确认还有没有别的笼子,鼻尖忽然又动了动。
铁锈味还在。
除了那只已经触发的笼子,风里还藏着另一缕更淡的金属气息,从更远的方向飘过来。
林絮心口又一紧。
不止一个。
他刚想起身再看,雷诺已经先一步把前爪伸过来,稳稳按住了他的肩。
那力道不重,意思却很清楚。
你刚才已经冒险了一次,现在哪儿也别去。
林絮被它按着,看着那双琥金色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行。
这头大猫学得越来越快了。
它现在不光会听他的话绕开危险,还会反过来按住他,不让他再往前。
林絮没有挣,乖乖趴回树洞里。
他把刚才看到的笼子位置、蕨丛方向和铁锈味飘来的角度全在心里过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他带着雷诺绕了一圈。
全程没有下地,只在树枝上走。
他每发现一处可疑的气味方向,就用爪子在最近的树皮上划一道浅痕,再朝雷诺指一指那个方向,摇摇头。
不能去。
雷诺跟在他身后,每到一处标记点就停下来闻一闻,随后自己也在那块树皮上蹭一层气味。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危险区域圈出来。
走了半圈之后,林絮发现除了今早那只蕨丛边的笼子,
更远处还有一处半埋在倒木根部的铁器,被落叶和泥土盖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再用枯枝去碰,只远远闻了闻方向,确认位置,然后带着雷诺绕开。
雷诺跟着他走完这一圈,明显比早上安静了很多。
它收起了冲下去咬铁的劲头,对金属味的那种烦躁攻击欲也淡了。
它只在每一处林絮标记过的地方多停一会儿,把气味记得更牢。
回到树洞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林絮趴进窝里,雷诺跟着趴在他外侧,尾巴照例绕过来搭在他后腿旁。
林絮闭上眼,心里把今天发现的所有位置又过了一遍。
至少三处铁器,分布在树洞周围不同方向。
蕨丛边一只已触发的笼子,倒木根部一只盖严实的铁器,更远处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金属味。
最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笼子周围的泥地上,他看见了脚印。
人类的脚印。
不止一处。
有深有浅,方向不同,像是不同时间留下的。
这说明布陷阱的人来过不止一次,反反复复回来检查。
这片雨林,已经被人类当成了长期的捕猎场。
林絮把脸埋进雷诺胸前的金毛里,深吸一口气。
雷诺的气味压住了铁锈和机油的残留,暖热又稳。
他正慢慢放松下来,准备先睡一觉再想明天怎么办,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很慢。
慢得像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挪动。
林絮耳朵瞬间竖起。
雷诺也抬了头,耳朵朝洞口外侧压着。
那声音从树干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很轻的抓挠声,像爪子扣着树皮在慢慢往上爬。
林絮心口一提,从雷诺胸前探出头往外看。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洞口外那截横枝照得半明半暗。
横枝上方更高一点的位置,一只圆滚滚的灰绿色身影正缓慢地朝这边移动。
缓慢。
慢到林絮盯了好几息,才确认那东西确实在动。
是一只树懒。
一只老态龙钟的三趾树懒,毛发上挂满了水珠和淡绿色的藻类,
长长的前肢一下一下扣着树皮,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
它正朝树洞的方向慢慢爬过来。
林絮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
雷诺却没松。
那头金色大猫站起身,琥金色眼睛直直盯着那只慢吞吞靠近的树懒,
肩背微微绷起,尾巴也从林絮后腿旁收了回来,横在洞口。
它的表情写得很清楚。
有东西在靠近林絮。
不行。
林絮看着它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