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喉巨嘴鸟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吵得整片树冠都像在发颤。
林絮抬头看了它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
它没有在发脾气，更像是在示警。
更前方的枝层间，叶子被什么东西撞得一抖一抖，连带着一截藤蔓都跟着晃了起来。
雷诺伏在他前面，肩背压得很低，尾巴横过来，把林絮外侧那块空位卡得严严实实。
林絮趴在雷诺背后，先低头闻了闻风。
烟草味更重了。
还混着一点很熟的机油气。
林絮后颈的毛一下紧了。
这片雨林里出现这股味道，绝对不对。
他想起树下那道长长拖痕，想起泥水里半埋着的亮东西，想起红喉巨嘴鸟突然叫得这么急。
这些线像一根根细针，正慢慢往同一个地方扎。
林絮没有出声，只把身体伏得更低。
雷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
但林絮还是能看见它肩后肌肉一点点绷起来。
它也闻到了。
前面有东西，不止是猫科气味，还有金属和腐肉的味道。
林絮跟着雷诺绕过一截弯下来的藤蔓，顺着更粗的侧枝往前挪。
这里的树冠层密得很，枝叶几乎把光都遮住了，只在缝隙里漏下一小块一小块浅绿的亮。
他刚挪过一根横枝，鼻尖就被一股刺鼻的臭味冲得一缩。
腐肉。
还带着酸和铁锈的味道。
像被人故意切开过，又挂在这里做诱饵。
林絮心口一沉。
果然。
他先前那点不对劲的预感没错。
这地方有人类痕迹。
雷诺停在前方的一根粗枝上，低头看向下方一片灌木一样的枝丛。
那片枝叶很密，长得像一小团高处的绿毯，
叶子边缘湿漉漉地垂着，乍一看像是雨林里常见的寄生丛。
可林絮只看了一眼，就感觉不对。
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被谁特意收拢过。
他鼻尖轻轻抽动，又闻到一点冰冷的金属味。
很淡，混在腐肉下面，几乎要被潮气盖住。
但林絮还是闻到了。
他的瞳孔慢慢收紧。
这是人类旧捕兽笼的味道。
他脑子里一下子闪出一个很久以前在保护区见过的东西。
铁丝编成的笼门，锈蚀的边缘，挂着腐肉诱饵，
最外面再用藤蔓和树叶盖起来，让动物误以为只是一个被雨水压塌的枝丛。
只要踩进去，门就会合上。
林絮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自然落下来的枝叶。
是人类留下的旧陷阱。
他爪子一紧，心口发沉。
雨林里竟然有这种东西。
还是在树冠层。
这地方一旦有动物上来觅食，基本一踩一个准。
雷诺却已经往前伏了一步，鼻尖还在细细闻。
它大概没见过这种东西，闻到金属味后显得很烦躁，
喉间压着一声很低的音，尾巴尖也跟着动了动。
林絮立刻伸爪按住它肩侧。
“别靠太近。”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知道它听不懂，可还是把爪子往下压了压，示意那片灌木下面很危险。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往后退了半步。
林絮松了口气。
幸好。
这家伙刚才差点就要直接冲上去。
只要咬到金属边，牙和嘴角都容易受伤。
林絮靠着侧枝，慢慢把身体压低。
他先从侧面观察那片灌木。
叶子堆得很厚，底下有一圈非常规整的铁线轮廓，笼门半埋在腐肉和烂叶之间。
这笼子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边缘锈得发黑，藤蔓都缠上去了，可正因为这样，才更危险。
越旧，越容易让路过的动物放松警惕。
林絮心里发冷。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靠近他们现在常走的树洞方向。
他正想再看清一点，红喉巨嘴鸟忽然又叫了一声。
声音更尖，像是发现了什么。
林絮猛地抬头。
上方一根枝桠上，另一只鸟正扑棱着翅膀飞开，
像是刚才从那片灌木边擦过去，被什么吓了一跳。
林絮顺着它飞开的方向望过去，忽然闻到了一丝更淡的气味。
烟草。
机油。
还有人类穿过湿叶时留下的那点火燎似的味道。
很新。
刚留下不久。
他整只豹都绷了起来。
这里有人刚来过。
还没走远。
林絮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人类不会无缘无故把旧捕兽笼留在高树上，更不会只留一个。
他立刻往旁边更高处看。
前方两株大树之间，枝叶间还藏着另一片淡淡的金属反光。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絮眼神一下沉了。
不止一个笼子。
这片雨林里，至少有人布了两处旧陷阱。
他脑子飞快转。
烟草和机油都还新，说明布陷阱的人近期才来过。
人类在这边的活动，绝不只是路过。
他们可能是在回收旧装置，也可能是在给新的捕猎点做标记。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这片高树路线已经被人类盯上了。
林絮心口发紧，尾巴也不自觉压低。
雷诺感觉到他的变化，立刻低头闻了闻他，耳朵往前一立。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鼻梁。
“这里有陷阱。”
雷诺大概没听懂这句话，却从他的动作里判断出前面不是好东西。
它低低发出一声不耐烦的音，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灌木，
明显想一口咬过去，把那团碍眼的东西直接撕开。
林絮几乎能猜到它的想法。
这家伙是想咬断笼门。
林絮心里一跳，赶紧往前半步，直接把前爪伸过去，按住了它的吻部。
雷诺一愣，整头豹瞬间僵在原地。
林絮爪垫正正压在它的鼻梁和嘴上，阻断了它往前探的动作。
他能感觉到雷诺鼻尖下那股热热的气息。
有点急。
也有点不服。
林絮仰起头，认真盯着它。
“别咬。”
雷诺看着他，明显没懂。
林絮只好把爪子往前推了推，又往那片铁丝笼的位置指了一下。
金属。
咬了会伤牙。
这句话不用说出来，光是表情和动作就够了。
雷诺盯着他两息，终于慢慢把前爪收住。
林絮却没立刻把爪子拿开。
他怕这头大猫一松口就冲。
雷诺的鼻梁被他按着，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拦住的不爽，可到底没有硬往前。
林絮心里松了半分。
这头金色大猫现在越来越会听他的了。
不是听语言，是听他动作里那点认真的阻拦。
林絮抬爪，慢慢放开雷诺的吻部。
他没有再往前凑，而是转头观察那两处旧捕兽笼。
一处在前方灌木里，一处在更高的树枝缝里。
这说明布陷阱的人很会利用高低差。
不只是地面。
连树冠都不放过。
林絮把这点记下，尾巴轻轻一扫枝面。
这片地方，得标出来。
他们以后不能再带着水和鱼腥味直接从这边过了。
他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是雷诺从旁边叼东西的声音。
林絮回头一看，发现那头大猫低头从枝缝里咬下了一片细长的干叶，正往这边放。
林絮愣了一下。
雷诺把那片叶子轻轻压在枝头，又抬头看他，像是在示意他先站到更稳的位置上。
林絮心里一软。
这头大猫虽然想咬陷阱，但现在学会先听他的话了。
他顺着那片叶子挪回枝干中央，重新把重心压低。
雷诺见他站稳，才往前半步，耳朵竖得很直，鼻尖朝那片灌木边缘又抽了抽。
它还是对那股金属味很烦。
林絮看出来了，赶紧往它肩侧蹭了一下。
“先别碰。”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抬爪指了指更远处的枝头，又指了指树洞方向。
“我们先记住，回去告诉你。”
雷诺顿了顿，终于把目光从陷阱上收回来半寸。
它没有立刻走，而是把身体往林絮外侧一横，先给他挡住了上方可能落下来的风和水珠。
林絮看着它那副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这头大猫今天是来找鱼的，结果鱼没找到，先找到两处人类旧陷阱。
还差点因为想咬金属被他按住。
想想就有点狼狈。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清楚一件事。
他们在这片雨林里，不能只防洪水和森蚺，还得防人类。
人类留下的东西，比蛇更阴。
豆 它们会藏在叶子下、枝头上、腐肉里，等动物自己踩进去。
林絮把那片灌木下的铁丝轮廓又看了一遍，记下位置和方向，才慢慢转头看向雷诺。
“回去。”
雷诺低头看他，尾巴终于从横拦的位置收回一点。
它还想再看那片陷阱，鼻尖却已经被林絮轻轻碰了一下。
林絮知道它还在恼，可这会儿没时间跟它较劲。
他干脆往它胸前蹭了蹭，把自己的气味压过去一点，算是安抚。
雷诺僵了两息，才慢慢低头蹭回去。
林絮松了口气。
这头大猫一旦知道他在安抚，就会比什么都好哄。
两只豹顺着来路往回走。
林絮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两处隐藏在树冠里的旧捕兽笼。
红喉巨嘴鸟已经不叫了，静静停在高枝上，像是在确认危险有没有远离。
空气里的烟草和机油味还没完全散。
林絮知道，人类刚离开没多久。
这个认知让他后颈发凉。
这片雨林，已经被人类踩进来了。
不是远远路过，是已经深入到了树冠层。
他把这点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再仔细告诉雷诺。
回程的路上，雷诺一直走在他外侧。
这一次，它没再急着去低处抓什么，也没再想咬陷阱。
它只是走得很稳，一路把风挡得严严实实。
走到一段高枝转角时，雷诺忽然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林絮耳后。
林絮被闻得有点痒，抬爪拍了拍它鼻梁。
“我没事。”
雷诺看着他，喉间低低滚出一声音。
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被刚才那片金属吓到。
林絮看着它那副认真样子，忽然很想笑。
这头大猫从来不怕危险，偏偏一碰上他，就会先把他往最安全的地方拦。
好像只要他不往前半步，世界就还能慢慢稳住。
回到树洞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洞口外滴着叶水，树洞里很安静，只剩木壁被风轻轻吹过时的轻响。
林絮先跳进洞里，转身就把前爪在树洞木壁上划了两道浅痕。
他想把那两处旧捕兽笼的位置记下来，等下次再找机会看清。
雷诺跟着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他在划痕。
它低头闻了闻，显然还记得那两股人味，喉间又压出一声低音。
林絮回头看它，认真说：“外面有笼子。”
雷诺听不懂，可它从林絮的表情里看出这不是好事。
它低头，又把脸侧蹭到林絮肩上，像是把那股烦躁慢慢压下去。
林絮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头大猫越来越会处理情绪了。
以前遇到这种东西，它大概会直接冲上去。
现在却先学会了听他的话，知道金属不能咬，知道有些东西得先记路，不能硬碰。
这已经很难得了。
林絮爪尖轻轻动了动，忽然把那片红羽毛从窝里叼出来，放到木壁边。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把那撮更早的彩羽也往旁边拨了拨。
一红一彩，挨在一起。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却忽然有点想笑。
这两样东西本来是雷诺送给他的漂亮礼物。
现在却像被压在了他们的小家一角，成了这个树洞里最亮的装饰。
林絮抬头，刚想让雷诺看一眼，雷诺却先一步走过来，低头把那片红羽毛闻了一下。
它显然还记得这羽毛是自己叼回来的。
林絮见状，忍不住抬爪轻轻碰了碰它鼻梁。
“你今天叼羽毛的时候，挺有眼光。”
雷诺听不懂，只把鼻尖贴上他的额角，慢慢蹭了一下。
林絮被蹭得心里软了一截。
外面的雨林很大，树冠层也很高，危险一层叠一层。
可至少现在，他有雷诺。
有高树路线，有新树洞，有羽毛和小石子，
还有一头会被他按住嘴、会替他挡风、会认真听他判断的金色大猫。
林絮把下巴搁到前爪上，慢慢闭上眼。
这一天虽不轻松，可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开始慢慢适应这片雨林了。
只是那股烟草和机油味，还留在他鼻腔深处，久久没散。
人类的旧影子，已经悄悄伸进了树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