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是被树叶摩擦声吵醒的。
他先没睁眼，鼻尖轻轻动了动。
洞外潮气很重，雨后树冠被风一吹，整片枝叶都在轻微发响。
这股声音很熟。
是雷诺。
林絮抬起头时，正好看见那道金色身影站在树洞外的横枝上。
雷诺今天没有把他叼起来，反而伏得很低，尾巴朝前方一摆，像是在等他自己过来。
林絮愣了一下，慢慢从树洞里爬出来。
这几天他已经适应了不少。
黑色幼豹的身体还是小，可爪子能稳稳扣住树皮，后腿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一踩就软。
只是雨后的枝干太湿，表面一层水光，踩上去还是滑。
林絮爬到横枝上时，耳朵往后压了压。
雷诺看了他一眼，低头闻了闻他额角，随后转身往前走。
林絮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练。
这几天洪水一直在涨，低处的树根已经泡得发黑，
泥水里偶尔还能看见森蚺拖过的痕迹。
想继续待在这片雨林里，就不能只会缩在树洞里等着。
得学会走高处。
林絮尾巴轻轻一摆，跟了上去。
这一回，雷诺带着他绕向更高一层的枝叉。
那里的枝条更粗，枝皮被雨水泡得发亮，
藤蔓从树干间垂下来，叶片上还挂着昨夜没落尽的水珠。
高处风比树洞边更大，湿气一吹，林絮耳尖都跟着抖了一下。
雷诺没有回头，只在前面停了一步，低低叫了声。
林絮看见前方那段枝干，心里立刻明白。
湿树枝。
要从这里过去。
他舔了舔鼻尖，深吸一口气，把前爪先试着压上去。
果然滑。
爪垫压下去的瞬间，枝皮上那层湿润的苔衣一晃，整只小豹都跟着往前滑了半寸。
林絮心口一紧，后腿本能地蹬了一下，尾巴也一下绷直。
雷诺瞬间转身。
它没有等林絮完全站稳，而是直接把尾巴横到了他身后，
尾尖绕住枝干外缘，给他卡出一个稳定的边界。
林絮整只豹都顿住了。
这头大猫已经学得越来越像样了。
它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出问题就直接把他叼回窝，
而是会先站在下面接着他，先替他挡住最危险的那一侧。
林絮耳朵微微一热，低头重新调整爪位。
不能急。
他先把重心压低，前爪分开一点，再慢慢把后腿往前挪。
雷诺站在他下方半步的位置，肩背压得很低，只要他一滑，就能立刻顶上来。
林絮一步一步往前挪。
枝干上的水珠蹭过爪垫，凉得很。
他刚走到枝叉中段，脚下又是一滑。
这一次滑得更厉害，整只幼豹身体往侧边一歪，后腿几乎要蹭出枝缘。
林絮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瞬，一股熟悉的力道从下方撑了上来。
雷诺没有直接咬他，只是把前胸和肩侧稳稳贴上来，
胸前金色厚毛直接把他往内侧顶回半寸。
林絮一头撞进雷诺怀里，四只爪子扑腾了一下，差点整只挂到它身上。
雷诺低头看他，琥金色眼睛沉沉的，却没有半点嫌烦。
它只是舔了舔林絮被雨水打湿的额头。
一下。
很轻。
像在确认这只小黑豹没有摔坏。
林絮被舔得耳尖一热，嘴角却不自觉松了松。
“我没摔。”
雷诺当然听不懂。
它只是盯着林絮的眼睛看了两息，随后尾巴重新横到外侧，把危险边缘彻底卡住。
林絮知道，这算是过关了一点。
他趴稳身体，重新把前爪踩回枝干中央。
这次脚下还是滑，可没刚才那样慌了。
雷诺走到前方半步远的位置，回头看他，
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树皮，示意他跟着自己的落点走。
林絮照着做。
雷诺每往前踩一步，他就照着踩一步。
湿树枝虽然滑，可雷诺的动作稳，脚下落点也很会选，总能挑到树皮干一点的位置。
林絮一边走，一边把这些位置记下来。
哪一块树皮摸上去更粗，哪一段枝干有微微的凸起，
哪条藤蔓能借力，哪一处水珠最容易让人打滑。
这些以后都会用上。
只要高树路线成了，他们就不必总盯着低处洪水。
走到一处更窄的枝叉口时，林絮又滑了一下。
这次他没来得及慌，身体就已经本能往前扑。
结果扑进了雷诺怀里。
雷诺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几乎是立刻把前肢收住，稳稳接住了他。
林絮整张豹脸都埋进那片金毛里，湿毛蹭得鼻尖发痒。
他僵了两息，抬爪拍了拍雷诺胸口。
“你是不是故意站这儿。”
雷诺低头闻他，像在确认他有没有撞疼。
林絮被它闻得心头发软，干脆蹭了蹭它下巴。
他站稳以后，雷诺没有立刻放开。
那条厚尾从后方绕过来，轻轻横在林絮身后，像一道活的防护栏。
林絮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
这头大猫现在护他的时候，简直像把自己当成一整套安全设备。
走过这段湿枝，前方视野一下开了。
高树之间的树冠层被雨洗得发亮，
叶片一层层压着，水珠从叶缘滚落，像一串串断开的银线。
远处有几只彩色小蛙在叶片下方蹦来蹦去，
红的、蓝的、黄的，颜色扎得很鲜，在深绿里像掉下来的碎糖。
林絮看得耳朵动了一下。
这些小东西在高处活动，说明雨后这片枝层还算安全。
他往前嗅了嗅，空气里没有森蚺那种冷滑的腥味，倒是有一股树汁和新叶的清气。
这让他放松了些。
雷诺却还没停。
它继续带着他往更高处走，最后停在一根横向伸展开的大枝前。
这根枝干比前面的更粗，也更长，枝皮虽然湿，却没有太多苔。
雷诺先低头闻了闻，随后抬爪在那根枝干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絮看懂了。
这应该就是今天的训练点。
他走上前，先把前爪放上去，试着压了压。
还是有点滑。
但比刚才好一点。
林絮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压低，前爪踩稳后，才慢慢把后腿往上带。
走到一半，枝干外沿突然传来一串细小响动。
林絮耳朵一竖，转头看去。
一只彩色小蛙正从叶片上跳下来，落到不远处的藤蔓上，背上的花纹亮得像雨林里的小果实。
他刚分神，脚下又一滑。
这次滑得比前两次都狠，半边身体都往枝干外侧倒。
林絮心口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还没来得及自己调整，雷诺已经从下方扑过来，
肩侧稳稳卡住他，尾巴更是直接横到外缘，死死挡住了那一边的空位。
林絮整只豹被雷诺顶回枝干中央，爪子一顿乱扒，最后还是稳稳踩住了。
这一下挺狼狈。
可他心里却一点都不慌。
因为雷诺总会接住他。
不管他是踩空，还是分神，还是整只扑歪。
林絮喘了口气，抬头看雷诺。
金色大猫正低头看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确认。
确认他没掉下去，确认他还站得住。
林絮心口一软，忍不住抬起爪子，在它鼻梁上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了，我会看脚下。”
雷诺低低叫了一声。
它听不懂，可那点气音却像在催他继续。
林絮重新站稳，按着刚才的感觉，慢慢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盯着远处的小蛙，也没有再去看树冠下那些乱晃的叶影。
他只看脚下。
看哪一块枝皮更粗，哪一处最稳，哪一个落脚点能让自己身体贴得更低。
走了几十步，脚底终于不再那么滑。
林絮心里一松。
他回头看雷诺，抬爪指了指自己刚才踩过的几处位置。
“这几个点比较稳。”
雷诺站在他后面，静静看着。
林絮知道它听不懂，可它会看他的爪尖，会记他的动作。
果然，雷诺顺着他指的方向依次闻了闻，
又走上前试了试，最后低头压了一口气，算是认可。
它没说话，只把自己的尾巴从侧边绕过去，替林絮挡掉了外沿那阵风。
风从更高处吹下来，带着树叶和湿木香。
林絮趴在枝干上，看着下面深绿一层层往下铺，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
这片雨林太大，也太会藏危险。
可如果他和雷诺能把高树路线一点一点走熟，那洪水季就不必只盯着树根下的烂泥。
他们可以走枝头，可以借藤，可以沿着更高的树冠层挪过去。
这样一来，低处那些长条大家伙再怎么动，也追不上他们。
林絮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
不是巨嘴鸟那种大声示警。
是更细的，更尖的。
像在提醒什么。
林絮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抬头望向更远的树冠。
一只红喉巨嘴鸟正停在前方一株高树顶端，羽毛在叶影里格外鲜艳。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只叫几声就飞走，而是突然转过头，朝树冠深处大声叫起来。
一声接一声。
很急。
很大。
像在提醒什么东西。
林絮心头忽然一沉。
这鸟在喊。
喊给谁听。
还没等他想明白，雷诺已经抬头看了过去，琥金色眼睛一下沉了下来。
林絮也闻到了。
风里多了一股更陌生的气味。
很淡。
却很明显。
是大型猫科。
还带着人类活动过后留下来的烟草和机油味。
林絮的耳朵一下子绷紧。
这股味道，出现在雨林里，太不对了。
他和雷诺同时抬头。
巨嘴鸟还在叫，叫声又高了一截。
树冠深处，有什么影子正从更高的枝头往这边压过来。
林絮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雨林动物。
也不是单纯的过路者。
这股烟草和机油味，像是刚从人类留下的东西边上蹭过来。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更糟的可能。
树冠深处，藏着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雷诺站在他外侧，尾巴缓缓横到他身前，把树枝最外沿的空位彻底卡住。
林絮没动。
他只轻轻抬起爪子，指向巨嘴鸟叫声传来的方向。
“去看看。”
雷诺低头看了他一眼，喉间压出一声很低的音。
随后，它伏低身体，先一步朝那片更深的绿走了过去。
林絮跟在后面。
湿树枝的训练还没结束，新的麻烦已经先一步从树冠深处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