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是被一股酸甜的果香叫醒的。
那味道很淡，混着晨露和湿木气，顺着树洞口一点点飘进来，
落到他鼻尖时，几乎像一只轻轻碰过来的爪子。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雷诺伏在洞口外侧。
金色大猫浑身都还带着昨夜的潮气，背毛却已经被晨风吹得半干，
尾巴照例绕进洞里，轻轻搭在他后腿旁。
林絮刚想起身，雷诺已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安安静静的，像在确认他醒了没有。
林絮轻轻抖了抖耳朵，慢慢爬起来，顺着树洞口往外探头。
树冠层的晨光很软，雨后的叶片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整片林子都带着一点被洗过的清亮。
树洞边缘的木壁上，昨晚他挑出来放好的羽毛还在。
彩羽、红羽、几根干净的小短羽，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小簇藏起来的碎光。
林絮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就松快了些。
雷诺见他醒来，低头从树洞外侧叼起一串东西，轻轻放到他面前。
一串果子。
深紫色，外皮发亮，果蒂连在一截细藤上，晨露还挂在上面，像刚从更高处摘下来的。
林絮怔了一下，先低头闻了闻。
甜味很浓。
里面还带着一点酸，闻起来就让牙根发紧。
这串果子长得很漂亮，果皮没有破，表面也没有虫眼，显然是雷诺在高处慢慢挑出来的。
他抬头看雷诺。
雷诺低头，安静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林絮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这家伙昨晚试完那条树懒路线，今早顺手出去找了一圈吃的，
回来还特意给他带了一串看起来最好看的果子。
这套动作，熟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林絮低头咬了一颗。
果皮刚破，酸味就先顶了上来。
那一下来得太快，他整只幼豹都被酸得耳朵往后一压，黑色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他低着头，半天没动。
旁边的雷诺一下就紧了。
它本来还在安静等着，见林絮突然僵住，立刻低头凑过来，
鼻尖先贴上他的额角，随后又急急地闻他嘴角。
林絮还没来得及解释，雷诺已经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一下他的嘴边。
那动作很急，像是以为果子伤到他了。
林絮耳朵一热，赶紧抬爪按住它鼻梁。
“我没事，就是有点酸。”
雷诺听不懂，可它看见林絮那副眯眼皱脸的样子，
喉间明显压出一声低低的音，像在认真判断这果子到底能不能吃。
林絮缓了两息，重新低头，慢慢又舔了舔那点果汁。
这回他特意把脸凑近果肉，认真地舔了一口果汁，
再把果子在嘴里滚了一下，像在证明自己真的不讨厌。
酸归酸，可酸过之后，舌尖又会回一点甜。
林絮抬头，眼睛亮了一点。
“这个好吃。”
雷诺盯着他看了几息，尾巴轻轻一摆，像是信了。
于是它又把剩下那串果子往前推了推。
林絮愣了愣，低头又咬了一颗。
这一颗还是酸，可他吃完后没有再皱脸，反而认真舔了舔嘴边的果汁，像是在给雷诺看。
雷诺看见了，明显松了一点。
它低头，又把那串果子往他面前送了送。
林絮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这头大猫大概误会了。
它以为他爱吃。
林絮咬了一颗，又抬头看它，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我喜欢。”
这话雷诺当然听不懂。
可它看见林絮吃完后没有躲，还主动舔掉了果汁，尾巴就慢慢松了下来。
它像是真的被鼓励到了。
于是，接下来半个上午，林絮就看见雷诺一趟一趟往树冠上面跑。
每次回来，嘴里都叼着几样新东西。
红黄相间的小果子，圆得像一颗颗小灯；
挂在藤上的橙色果实，果皮薄得快要透光；还有一撮从更高枝头落下来的淡紫色浆果，甜味里带点树脂香。
雷诺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堆到林絮面前，低头看他。
林絮一开始还想挑着吃。
可雷诺完全不管。
只要看见他咬了一口，它就会继续转身出去，像是把找到更多能吃的东西当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事。
林絮趴在树洞边，看着面前那一小堆果子，心里又软又想笑。
这大猫送礼的方式还挺朴实。
它不会挑漂亮话，也不会装模作样，认准了就往他面前堆。
偏偏每一样都像认真挑过。
林絮把一颗红黄相间的小果子咬开，果肉汁水炸在舌尖上，
先酸后甜，甜味里还带着一点微微发热的香。
他吃完，耳朵不自觉轻轻抖了一下。
雷诺正好回来，嘴里又叼着一串更小的果子。
它看见林絮这一下耳朵动了，竟然停住，低头凑过来闻他。
林絮被它闻得有点痒，抬爪推了推它下巴。
“你怎么老是觉得我会被酸坏。”
雷诺盯着他，喉间低低一滚，像是在认真反省。
林絮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头大猫对食物的判断还停留在最简单的层面。
只要闻着甜，就往他嘴边送。
只要他没把脸皱到炸毛，它就觉得这一趟没白跑。
他又吃了一颗，慢慢把那串果子推到雷诺面前。
“你也吃。”
雷诺低头看了看，像是犹豫了一下。
林絮直接把一颗果子顶到它嘴边。
雷诺这才低头咬了一颗。
刚咬下去，鼻尖就皱了一下，明显不太喜欢这种果子的味道。
可它还是咽了。
林絮看着它那副勉强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你不爱吃还叼回来。”
雷诺没回话，只是把剩下那一小串果子往林絮那边又推了推。
林絮心里一下更软了。
这头大猫，分明自己不算喜欢，却还是觉得这是给他找来的好东西。
它现在已经开始形成一种很奇怪的习惯。
只要看见什么漂亮的、干净的、能吃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先叼回来给他看。
林絮低头，把最后一颗果子慢慢吃掉。
果肉咬破后，甜汁在嘴里散开，酸味也被压得没那么重了。
他舔了舔嘴角，转头看向树洞深处。
昨晚被雷诺顺手捡回来的那片红羽毛，正和他的彩羽挨在一起，
在昏暗的树洞里像一小簇温暖的火。
林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树洞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有软毛，有羽毛，有永远吃不完的果子
，还有一头总会把找到的、最好的东西，全都叼回来堆到他面前的大猫。
他正沉浸在这种安稳里，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藏在果香和晨露后面。
潮湿，浑浊，带着一点土腥味，正顺着树洞口一点点漫上来。
紧接着，林絮的鼻尖又抽了一下。
土腥味里，还掺着别的东西。
那几股味道很轻，却让他后颈的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太熟悉这种气味组合了。
人类。
而且是带着家伙的人类。
林絮心口一沉，立刻从树洞边探出头往下看。
树下的景象先让他愣了一下。
低处的泥地已经看不见了。
浑水顺着树根一层一层往上推，原本还露着的几块黑泥，现在都被淹得发亮，漂着碎叶和断枝。
水位涨了。
涨得比他预计的快得多。
几只低处活动的小兽已经开始往树上逃，枝叶间的叫声也乱了起来。
可比涨水更让林絮心紧的，是那股人类气味的方向。
它从下游来，混在水汽里，断断续续。
像有人正顺着水线，往这片树林靠近。
林絮的瞳孔慢慢收紧。
昨天他还在为找到树懒路线而高兴，今天，水和人就一起逼上来了。
他刚想回头叫雷诺，耳边又传来一阵更慢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树干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林絮耳朵瞬间竖起。
树洞外，那只动作极慢的老树懒，正慢吞吞地爬上更高的横枝。
林絮盯着它看了好几息，漆黑的瞳孔里慢慢亮起一道光。
这只树懒走出的路，刚好绕开了树下开始翻涌的水线。
那条被它走了无数遍的高枝路线，或许就是一条能在洪水里活下去的安全通道。
也是一条能避开下方那些人类的高空通道。
新的路，有了。
一条能带着雷诺一起走的、通往生机的路。
林絮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雷诺，喉咙发紧。
他得快点，让这头大猫也记住这条路。
因为水在涨，人也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