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树洞外的水声一直在涨。
起初还只是树根下方偶尔传来一阵闷响，到了后半夜，
水已经开始拍打更高处的盘根，声音一下一下顶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慢往上推。
他睁开眼时，天还没完全亮。
雷诺趴在洞口外侧，耳朵立着，尾巴横在树洞边缘，已经提前醒了。
林絮低头闻了闻，空气里的泥腥味比昨天更重。
洪水真的来了。
低洼处已经被浑水填满，泥地全泡开了，树下那些原本还能站稳的小兽，现在都开始往高处挤。
他趴到洞口边缘往下看，视线里先是湿亮的枝叶，再往下就是一片灰浑的水面。
水里漂着碎叶、断枝和翻白的虫尸，浑水拍着树根，声音沉得发闷。
林絮的后颈毛慢慢立起。
这种涨势很不寻常。
低处的小动物都在迁移，说明洪峰来得比他估计的更快。
更让他在意的，是昨天那股人类气味。
他又仔细辨了辨风。
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淡了一些，被水汽冲散了大半，却没有完全消失。
那群人还在附近。
他们大概也被这场水逼得动作慢了下来，可只要水势一稳，就会重新摸上来。
林絮把这份不安压在心底，先盯住眼前更迫近的麻烦。
树冠层开始乱了。
先是几只小鸟从远处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更高的枝头上。
接着，一串猴叫从左侧树冠炸开，吵得整片叶幕都在抖。
林絮抬头看去，几只猴子正抓着树藤往更高处荡，
它们浑身湿透，毛发一缕一缕贴在身上，叫声又急又乱。
再往远一点，树枝间还挤着两只浑身滴水的树栖小兽，
爪子死死扣着枝皮，像怕下一秒就被水卷下去。
整个树上忽然变得格外热闹。
林絮盯着这一幕，心里却很冷静。
这种迁移并不罕见。
雨林一旦大水上涨，低层枝丫上的动物就会往更高处爬，等水退了再回去。
问题在于，树洞周围本来就是高处，现在却成了大家都想往上挤的地方。
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水，
还有被挤进来的各种动物，以及顺着水线靠近的人。
他刚想到这儿，树洞下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抓挠声。
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猴子，顺着旁边那根斜枝一寸一寸往上爬，
嘴里还叼着一小撮被雨泡软的叶片。
它一抬头，看见树洞里的黑色幼豹和外侧那头金色大猫，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林絮没有立刻出声，只把姿态放软，尾巴轻轻搭在身边，不做攻击。
小猴子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后又往上爬了一点，像是想从树洞边借个地方避雨。
雷诺的眼神却一下冷了。
它站起身，尾巴直接横到洞口，肩背压低，明显不想让别的动物靠近林絮。
小猴子被它这么一盯，顿时缩了一下，手脚都慢了。
林絮见状，赶紧抬爪按住雷诺的肩。
“别凶。”
雷诺回头看他，耳朵压得很低。
林絮知道它的意思。
这头大猫对陌生动物靠近他的领地非常敏感。
现在洪水一涨，所有活物都往上挤，雷诺只会更紧张。
林絮低头看了眼树洞角落那撮彩羽，又看了看正缩在枝头发抖的小猴。
小猴子爪子很湿，毛发沾成一团，眼睛却亮亮的，带着明显的求生本能。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时，也是这样一团湿黑的小东西，被暴雨压得只能缩着。
林絮心里软了一下。
他往树洞边缘挪了挪，让出一小块能落脚的位置。
小猴子看见他动了，立刻往那边爬了一寸。
雷诺的喉间一下压出很低的音。
林絮立刻把尾巴压到雷诺前爪上，轻轻按住它。
“让它待一会儿，外面在涨水。”
雷诺盯着那只小猴子，明显不太愿意。
可林絮的尾巴按着它前爪，它最后还是没有冲过去赶。
小猴子终于爬到了旁边那根粗枝上，抱着枝干缩成一团，不敢再往前挪。
林絮闻着它身上的气味，能分辨出一点泥腥和嫩叶味，还有水里泡过的果壳气息。
它大概只是被洪水逼上来的普通幼猴。
他慢慢放松下来，低头又看向树下。
更远处的枝头上，已经开始出现更多湿漉漉的影子。
有鸟，有猴，有小型树栖兽，甚至还有一只很瘦的果蝠挂在枝间发抖。
这片树冠，忽然就像被洪水从下方往上赶，越来越拥挤了。
林絮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雷诺。
雷诺还在盯着那只小猴，眼神冷得很。
林絮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平时这头大猫连他往树洞外多挪一步都要看一眼，
现在一个小猴子借个树枝，它都能盯得像对方欠了它猎物。
他趁雷诺还没冲动，赶紧伸出尾巴，轻轻扫了扫它前爪。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耳朵轻轻一压，贴过去，在它下巴底下蹭了一下。
“我在这儿。”
雷诺整头豹一下就安静了。
它低头闻他，鼻尖在他额角停了一会儿，
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因为树上突然多出来的动物而不高兴。
林絮看着它那副样子，心里又暖又软。
这头大猫护窝意识越来越强了。
只要有别的动物靠近，它立刻就会把他往身后挡，像怕别人碰走半根毛。
可林絮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水已经涨到了树根边，接下来很可能还会继续上来。
那群带着金属味的人，也还没走远。
他得先接受这片雨林的临时拥挤，再尽快想办法把雷诺带上那条树懒走出来的高层通道。
那条路在更高处，绕开水线，也绕开下方的人。
正想着，树洞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更急的水响。
树根下方的浑水猛地一顶，连带着整棵树都轻轻晃了一下。
林絮爪子一紧，身体本能往内侧缩。
雷诺第一时间就压了过来，
厚实的金色胸毛直接挡住他外侧的空位，把他整只护进了树洞里。
林絮心里一跳，耳朵瞬间压低。
下方的水已经在往上推。
一群低处的小兽开始往树干上更高处攀，猴群的叫声也越来越乱。
这时候，树洞边缘突然蹿上一道浅灰色的小影子。
又一只小猴子。
比刚才那只还小一点，身上湿得更厉害，爪子一滑，差点直接栽进树洞里。
它挣扎着爬稳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树洞里那撮颜色鲜亮的红羽毛。
林絮刚反应过来，就见那小猴子眼睛一亮，伸手就往红羽毛那边摸。
它显然把那东西当成了能啃能玩的漂亮玩意儿。
林絮心口一紧，赶紧抬爪去挡。
可还没等他动作，雷诺已经先一步低头，冷冷盯住了那只小猴子。
那眼神很沉。
很静。
它甚至没发出吼声，单是盯着，就足够让对方立刻僵住。
小猴子的手停在半空，耳朵一下压下来，整只猴都缩回了枝边。
林絮看见它缩了，赶紧伸爪，把那撮红羽往自己身下拨了拨，藏进胸前的软毛里。
这动作太快，小猴子只来得及看见一抹亮红消失在黑色幼豹身下，鼻尖还呆呆地抽了两下。
林絮心里一阵无奈。
这羽毛可是雷诺辛辛苦苦找回来的，不能被谁顺手叼走。
他刚把红羽藏好，雷诺已经低头，
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胸前的位置，像是在确认羽毛没有丢。
林絮耳朵一热，抬爪按住它鼻梁。
“我收好了。”
雷诺看着他，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音，像是满意了。
树下又传来一阵水拍树根的闷响。
低地的小兽继续往树上挤，原本安静的树冠层彻底热闹了。
鸟叫、猴叫、藤蔓晃动、叶片拍打，
全都混在一起，像整片雨林都被洪水从底下掀了起来。
林絮抬头望着这片突然拥挤起来的高处，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高处再挤，也总比被水卷走好。
再说，他们还有更高的路可以走。
他抬爪碰了碰雷诺的肩。
“我们该往上走了。”
雷诺低头看他，似乎没完全听懂，可它从林絮的眼神里读出了方向。
它低低应了一声，随后把身体往树洞外一横，先一步守住了入口。
林絮看着它那副护窝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只要雷诺在，他就不用担心树洞外那些陌生动物真的碰到自己。
雷诺会先挡住。
会先看他。
会先护住这点属于他们俩的地方。
林絮往前爬了一步，刚想顺着树干出去，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裂响。
咔嚓。
像什么树木，被水生生冲断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沉得让整片树冠都安静了一瞬。
林絮耳朵一下竖起，抬头望向更远处的黑暗。
那声断木响过后，远处树冠又跟着传来第二声。
林絮的呼吸慢慢收紧。
夜里的水，恐怕还在往上逼。
就在这时，他鼻尖又是一动。
那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竟然在断木声里重新清晰了起来。
而且，比白天更近。
浑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借着洪水的掩护，悄悄往这片树林靠拢。
林絮的瞳孔猛地一缩。
水在逼，人，也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