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从树下传上来，沉得像有东西在浑水里狠狠撞了一下树根。
他耳朵一竖，整只黑色幼豹立刻从雷诺胸前抬起头。
树洞外的雨已经停了大半，天色却还是灰的，
空气里满是湿叶、泥腥和一点发烂的木头味。
水声比昨晚更重了。
雷诺也醒着。
金色大猫伏在洞口外侧，耳朵压低，尾巴横在树洞边缘，
琥金色眼睛盯着下方的黑水，肩背绷得很紧。
林絮刚想往外探，雷诺已经抬爪按住了他的肩。
“别急。”
林絮听不懂全部，却从它的动作里看出了阻拦。
他没有硬挣，只顺着雷诺压着的方向往外看。
树下那片原本还能看见泥地的地方，已经全变成了浑浊的水面。
水里漂着碎叶、断枝、半腐的果壳，还有一截截被泡软的枯木。
更远一点，一棵原本长在低处的枯树正歪着身子陷进水里。
林絮眼睛微微一缩。
那棵树已经被冲坏了根。
它的树干一半还贴着斜坡，另一半却被涨水顶得慢慢旋转，像一根快要断掉的旧骨头。
砰。
又一声闷响。
那棵低处枯树被水流彻底撞歪，整截树干猛地翻进浑水里，带起一片浑黄的浪花。
水面卷着腐木和碎叶一起打转，岸边被冲出来一小片翻白的泥。
林絮盯着那片翻涌的水，心里发凉。
低地已经撑不住了。
这还只是开头。
他顺着树根往更远处闻，鼻尖很快捕捉到一缕很淡的腥气。
那味道既不是鱼，也不像蛇，更像什么东西被水卷过之后沾上去的血和腐肉。
林絮把视线慢慢移到更下方。
一段半浮半沉的东西正随着水流往树根外侧漂。
白的，软的，被水泡得发胀。
他只看了一眼，后颈毛就竖了起来。
那是尸骸。
不完整，也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只能看出被水泡久了，
骨头和皮肉都散了边，随着水波轻轻撞着树根。
林絮心口发沉。
洪水把低处的东西都冲出来了，活的死的全往高处赶。
他慢慢把目光收回来，抬头看雷诺。
“这里不能只靠这一处。”
雷诺低头看他，耳朵动了动。
林絮知道它听不懂，可还是努力把意思传出去。
他抬爪在树洞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又朝更高的树冠方向指了指。
“换地方。”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像是一下抓住了某个关键词。
它先低头闻了闻林絮的额角，随后忽然起身，动作比平时快得多。
林絮看着它沿着树干往上走，心里一跳。
这头大猫，似乎真把他某个动作当成了信号。
他刚想跟上去，雷诺已经回头，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是那撮红羽毛。
昨晚收进窝心的那一小撮鲜红羽片，居然被它先叼了起来。
林絮愣了一下，差点直接笑出声。
这家伙听见搬窝的意思，头一件事竟然不是找路，是把他收藏的红羽毛先叼走。
雷诺把红羽毛放到林絮面前，低头看他，尾巴轻轻一摆。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个要带走。
林絮心里一下就软了。
它记得他把这些漂亮东西压在窝里，记得他喜欢。
哪怕现在要换窝，它也先替他把最喜欢的东西叼上。
林絮伸爪把红羽毛扒到自己胸前，轻轻蹭了一下雷诺鼻梁。
“走。”
雷诺听不懂这一个字，却看懂了动作。
它转身就往更高的横枝上爬。
林絮跟在后面，黑色小豹身子轻，却也得一边踩一边试稳。
树下的水还在涨。
他们刚离开原来的树洞没多远，身后就又传来一声更沉的断响。
林絮回头看了一眼。
原先他们住的那根高枝下方，已经被水顶得轻轻晃了晃。
再晚一点，连这一处都未必站得住。
他把那点后怕压下去，继续往上走。
雷诺在前面带路，动作比平时更谨慎。
它每落一爪，都会先闻一闻，再试一试。
林絮跟着它走，视线扫过每一根能落脚的枝条，把树冠层的稳点一个个记下来。
风从上方吹下来，带着潮湿木香和远处野果成熟后的甜气。
走了好一阵，他忽然在前方更高一层的树冠里，看见一处被粗藤遮住的黑影。
那影子嵌在两棵大树交错的枝杈后面，藤蔓垂下来，几乎把洞口完全盖住。
林絮脚步一顿，鼻尖轻轻一抽。
洞。
是一个真正的树洞，藏得很高，很深。
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雷诺走在前面，察觉到他停了，也停下回头。
林絮没出声，只抬爪指了指那片被藤蔓遮住的黑影。
雷诺顺着他的爪尖看过去，尾巴也跟着绷了一下。
它低头闻了闻风，随后慢慢朝那边挪过去。
藤蔓很厚，垂下来像一层湿帘子。
雷诺抬爪一撕，藤条被扯开半截，露出后面的洞口。
洞口不大，可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深得多。
林絮一闻到里面的气味，心口就稳了一截。
干燥，没有积水，也没有明显的腐味。
他和雷诺对视一眼，心里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地方能住。
只是现在还不能直接进去。
洞口边缘挂着几团旧虫巢，细碎的干壳贴在木壁上，旁边还卡着一团发黑的藤根。
林絮钻到洞口边，先把鼻尖探进去闻了闻。
里面很高，风不冲，地面干。
可入口太窄，藤蔓不清掉，进出都会卡。
他抬爪朝那几团虫巢点了点，又看向雷诺。
雷诺立刻明白了一半。
它伏低身体，抬爪直接撕藤。
粗藤在它爪下绷紧，再猛地断开，湿叶和藤屑碎碎往下掉。
林絮往后退了一步，免得溅到眼睛。
雷诺一边撕，一边顺手把虫巢从洞口边扯下来。
那些虫巢早已经空了，里头只剩干壳和碎丝，轻轻一碰就掉渣。
撕开半圈藤蔓后，洞口总算露出了能容他们进出的大小。
林絮先往里探头，确认没有活虫，这才慢慢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头想的还要深。
洞顶很高，岩板和粗木交错压着，结构很稳。
四面木壁都干，风从藤缝里漏进来，绕了一圈又散开，吹不到最里侧。
林絮在洞里走了半圈，越走心里越踏实。
这处地方比他们原来那树洞高得多，也隐蔽得多。
入口又窄，外头的大家伙想直接钻进来并不容易。
他正想招呼雷诺一起进来，鼻尖却忽然顿了一下。
洞最里侧那块更暗的地方，飘来一缕很淡的气味。
不属于雷诺，也不属于他。
那味道被旧木屑压得很沉，里面有皮毛，有一点早已冷掉的兽息，还有一种很短的标记味。
林絮的动作慢了半拍。
淡。
很淡。
可确实是另一只美洲豹留下来的气味。
他抬头朝洞穴最深处看去。
那里还藏着一截更暗的阴影，被一块天然凸起的石台挡着，看不真切。
林絮鼻尖又抽了一下，心口慢慢沉了下去。
这地方，果然不是完全空的。
身后，雷诺也钻了进来。
金色大猫刚一落地，肩背就绷了起来，
琥金色眼睛直直盯着石台后方那道阴影，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音。
它也闻到了。
两只豹子一前一后站在洞里，谁都没有再往里走。
外面的水还在涨，新的窝就在眼前，可这窝的旧主，似乎并没有走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