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旧气味在洞里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被风吹散一点。
林絮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先慢慢吸了一口气,把洞里的味道重新分了一遍。
木屑味最重,再往里一点,就是那股属于旧主的淡淡兽息。
那味道里没有压迫感,更像一头曾经住在这里的成年美洲豹,离开时没把痕迹清理干净。
雷诺站在他旁边,肩背还绷着,尾巴慢慢往林絮外侧扫了一下。
林絮看出它在防备,却没让它冲过去。
这头大猫现在已经懂得先看他的反应。
林絮把脚步放轻,鼻尖朝那道阴影又探了探。
越往里,气味越清楚。
洞壁更深处的木面上,留着两道很浅的爪痕,一道在上,
一道在下,边缘被磨得发白,像是长期趴卧压出来的。
石台下面还压着一层干木屑,旁边卡着几片很旧的鸟羽,
颜色褪了不少,边缘却还干净。
林絮把这些全记下来,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处旧巢洞以前确实有主,只是主子已经离开很久了。
至于为什么留下那点气味,现在还说不好。
他没急着下结论,先抬头确认了一遍这地方够不够安全。
洞顶高,结构稳,入口窄。
这就够了。
林絮转头看雷诺。
雷诺低头闻他,鼻尖在他额角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他没被那点旧气味吓到。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胸口。
“没事。”
雷诺听不懂,可看得出他没退,耳朵便慢慢松了一点。
林絮把那几片旧鸟羽拨到一边,回头看向洞口方向。
现在得把这地方彻底收拾一遍。
旧木屑要清掉,虫巢要拆干净,
最深处那点老气味也得让新鲜干草和他们自己的味道盖过去。
这样才算真正的窝。
他刚把前爪伸向那层旧木屑,雷诺已经先一步走过来,
低头嗅了一下,用爪子把那层木屑往外拨。
动作很稳,也很直接。
林絮看着它,心里一下暖了。
这头大猫现在越来越像个沉默的搬运工,他指哪儿它就动哪儿,还知道先把脏的弄出去。
两只豹子分了工。
林絮顺着石台边缘,把散着的旧木屑一撮撮拨到洞口外。
雷诺则负责把卡在木壁缝里的虫巢扯掉。
虫壳干枯,一碰就碎,粉末落了一地。
林絮连打了两个小喷嚏,赶紧把鼻尖埋到前爪上。
雷诺听见声音立刻回头,林絮摆了摆爪子,示意没事。
清完脏东西,他又从洞口边缘拖了一把干苔藓进来。
这地方比原来更深,床底不能只铺一层软的,得把里外分开。
他先在最里面铺了厚厚一层苔,再往上铺干草和短羽。
中间那块稍硬的地方,他特意留给雷诺。
这大猫体型大,睡下来容易占位。
林絮把窝分成两块,一块软,一块结实。
雷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像是也看懂了一点。
它低头闻了闻那块更软的地方,又闻了闻林絮铺给自己的那一侧,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林絮趴在地上忙得认真,一点一点把干草压平。
做到一半,雷诺忽然叼着一大团苔藓回来。
那团苔藓厚厚实实,绿得发深,湿气也重,大概是从树干更高处扯下来的。
林絮刚回头,雷诺就把那一大团苔藓直接放到了他面前。
太大了。
大到林絮根本来不及躲。
下一瞬,他整只豹就被那团苔藓埋住,连耳朵都只剩一对尖尖露在外头。
林絮:“……”
他在苔藓堆里扑腾了一下,才把头拱出来,黑色小脸被压得毛都乱了,头顶还挂着一小片碎叶。
雷诺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居然还有点认真,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歪了歪头,仿佛在问这个够软吗。
林絮被那眼神看得心口一热,气都散了大半。
“太多了。”
雷诺盯着他,明显没听懂。
可它见林絮从苔藓堆里钻出来时眼睛是亮的,便知道自己没把事做坏。
林絮哭笑不得地把那团苔藓往窝心拖。
这东西虽然大得离谱,可软是真的软,盖在最底下能把整个窝抬出一点厚度。
他把多余的部分往边缘拨了拨,再用前爪压平,让中间形成一个刚好能窝住身体的小凹槽。
做完后,他试着趴上去。
身体一落下去,四肢都跟着松了。
舒服。
比之前那处树洞更软,也更能挡风。
雷诺看见他趴稳了,耳朵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它低头闻了闻,把那片红羽毛从外侧叼进来,轻轻放在窝心边缘。
林絮抬眼看它,心里一阵发热。
这头大猫现在已经会主动把他喜欢的东西带到新窝里了,甚至不用他说。
林絮把红羽毛压进最干燥的那一角,旁边再放上几片昨晚收好的短羽。
这些东西在暗处有点亮,像给这个旧洞里添了一点新气。
忙完一圈,他抬头时鼻尖忽然又抽了一下。
那股旧美洲豹的气味,在石台后面的阴影里又淡了一点,像是被他和雷诺的气味盖住了。
林絮心里微微一松。
新窝的味道正在压过去。
可就在这时,他闻到了另一丝别的气息。
很轻,从洞外的风里钻进来,混在潮湿的木香里,几乎要被忽略。
机油,烟草,金属。
被水汽冲散后淡得很轻,可还是有。
林絮心口一沉,转头朝洞口外看去。
风里那点人味来自更下方的树冠层,很远,但方向明确。
那些带着金属味的人,还在这片雨林里,而且正往更高处摸。
雷诺的耳朵一点点压低,肩背又绷起来,喉间压出一声很轻却很沉的低音。
林絮抬爪按住它前腿。
“先别出去。”
他没有立刻乱动,先把整个洞口闻了一遍。
人味很淡,说明还远,但不是幻觉。
林絮慢慢趴回窝心,心里把几条线迅速理顺。
旧主以前住过这里,说明这片高树层本就是大型美洲豹活动的区域。
人类摸到了树冠层,说明他们的活动范围比他想的更广。
洪水一涨,低地动物被赶上来,高处的秩序也被打乱了。
这地方暂时能住,可不会一直安稳。
就在他几乎要松懈下来时,洞外忽然传来一连串极轻的水响。
很碎,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不断拨动,朝树根方向靠近。
雷诺的耳朵瞬间朝外压了下去。
林絮顺着它的视线往下看,浑水里有几段断枝正在缓慢翻动。
不像是风吹的。
更像有人在拨开漂浮物,借着水势往这边摸。
林絮立刻把身子压低,缩进窝边。
雷诺几乎同时挡到他外侧,肩背像一堵金色的墙,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树下的水面晃出一圈更大的波纹。
一只黑色的防水袋从下方漂上来,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按住,顺着树根往旁边推了半寸。
林絮看清楚了。
下面有人,还不止一个。
迷彩布料贴着水线晃了一下,接着是一支黑沉沉的枪管,被人谨慎地抬了起来。
林絮心口猛地一缩。
雷诺喉咙里压出的低音更沉了。
树下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朝上方扫了一眼。
那一眼刚好扫过洞口下缘的藤蔓。
林絮立刻收回视线,连呼吸都放轻了。
男人没看见他们,可他显然不是误闯。
他在找。
找的就是这片高树层里的目标。
另一侧水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响,像有小东西撞上了漂木。
那男人警惕地转头,水下还藏着一条简易绳索,
系着一段被削尖的木杆,是临时搭出来的涉水工具。
他们不是路过。
他们沿着洪水,一路往上搜。
林絮终于明白,那群追了好几天的人,真的摸到他们脚下了。
雷诺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角,像在问要不要现在走。
林絮没有立刻动。
他知道现在一旦乱动,洞外的动静就会被发现。
他慢慢转头,看向洞深处那块石台后方。
旧气味和外头的人味交错在一起,反倒让他瞬间想到一件事。
这处旧巢洞的更深处,石台后面还有一道很窄的后缝。
也许能通向另一边更高的树冠。
林絮心脏砰砰直跳,轻轻抬爪碰了碰雷诺的下巴。
“往里。”
雷诺瞬间明白了他的动作。
它没有发声,先一步低头钻进石台后面的阴影,用肩膀把那层旧木屑顶开。
果然,后面藏着一道极窄的裂缝,仅够一只幼豹勉强钻过去。
这地方不是死路。
这条缝,或许能直接通到更高处的另一截枝杈。
外面的男人还在树下摸索。
雷诺已经回头看他,耳朵向后折了一下,示意他快。
林絮没有犹豫,叼起那撮红羽毛含在嘴里,缩身钻进裂缝。
里面很窄,木屑刮过后背,带起一点痒,可前方有风,有路,还有雷诺一直跟在身后的体温。
钻出去时,他眼前猛地一亮。
裂缝外竟然连着一处更高的横枝,枝头挂着几片大叶,正好遮住他们的身形。
林絮刚探出头,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
“上面有动静。”
另一个人低声应道。
“追上去。”
林絮背毛都快炸起来。
雷诺已经落到他身侧,尾巴一卷,把他往里侧轻轻带了半寸。
它知道不能硬碰。
这群人手里有枪,有绳,有能在水里摸路的工具。
可他们不熟树,不熟高枝,不知道雨林里哪一根枝条会突然断掉。
林絮闻着风里更远的水汽,心里迅速有了主意。
他朝雷诺低低一声。
“走高的。”
雷诺立刻伏低,带着他往上方那条更隐蔽的树冠通道钻去。
两只豹子一前一后,沿着藤叶遮住的枝脊快速移动。
树下的水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全混在一起,却都被高高的树冠压在了下面。
林絮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迷彩的男人刚好抬头,脸上挂着水珠,手已经摸上了枪,可他离他们太远了。
雷诺用肩顶了他一下,示意别分神。
林絮收回目光,心脏仍跳得很快。
这群追了几天的猎手,到底还是被他们引偏了方向。
树上不只有他们。
还有一头在高枝间悄无声息领路的金色大猫,和一只比谁都更懂这片雨林的黑色幼豹。
他们没有冲下去,把路让给了洪水,也把最危险的地方留给了追来的人。
风从树冠深处吹过来,枝叶哗啦一响。
林絮跟在雷诺身后,叼紧那撮红羽毛,耳朵竖得笔直。
这一回,猎手什么也没抓到。
反倒一头扎进了洪水边缘那片最不该靠近的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