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是被一截尾巴卷醒的。
准确来说,是雷诺那条厚实的金色大尾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后腿绕到了前面,尾尖正好搭在他鼻梁上。
毛绒的,带着一点潮气和体温。
林絮鼻尖被蹭得发痒,打了个很轻的喷嚏,整只豹都跟着抖了一下。
雷诺立刻醒了。
金色大猫从洞口外侧猛地抬头,琥金色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
肩背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扑向某个潜藏的威胁。
林絮被它这反应弄得愣了半息,随后低头看了看压在自己鼻子上的那截尾巴尖。
“你尾巴。”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也才发现自己的尾巴在睡着时跑到了那种位置。
它停了停,耳朵微不可查地往后压了压,随后若无其事地把尾巴收了回去。
收得很快。
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絮看着它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一弯。
这头大猫最近越来越黏人了。
发情期过后,雷诺的占有欲不但没有消退,反倒像被彻底点燃了什么开关。
白天巡视洞口的频率比以前更高,晚上睡觉时贴得也更近,
连尾巴都像长了自己的想法,睡着就往林絮身上缠。
林絮慢慢从窝心爬起来,抖了抖毛。
树洞里的光线很柔,晨雾还没完全散,洞口外那截横枝被水汽裹着,上面挂着细的露珠。
红羽毛还插在木壁深处,和彩羽挨在一起,在昏暗里泛着一点暖光。
林絮看了一眼,心里很踏实。
雷诺已经站起身了。
它走到洞口,低头朝外面闻了闻,随后转身看林絮,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招呼音。
林絮认得这声音。
它要出去了。
以前雷诺出去捕猎或者巡视,都是直接走,顶多回头看他一眼。
可发情期之后,它每次出洞前都会先停下来,用这种低低的音叫他一声。
像在跟他报备。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鼻梁。
“去吧。”
雷诺低头闻了闻他的额角,又顺着耳后闻到颈侧,
闻得很慢,像在确认气味有没有变淡,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它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絮被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热。
“我不乱跑。”
雷诺这才跃上横枝,金色身影顺着树干往更高处消失了。
林絮趴在洞口看着它离开的方向,尾巴轻轻在身后摆了一下。
这头大猫现在连出门都带着一种舍不得的味道。
他以前觉得雷诺护他是本能,是从第一世就刻在骨头里的保护欲。
可发情期之后,那种保护的质地变了。
从不许别的东西碰你,变成了我出去一趟也要先确认你还在。
从护幼崽,变成了护伴侣。
林絮趴在洞口,下巴搁到前爪上,看着树冠间的晨光一点点变亮。
没过多久,雷诺回来了。
嘴里叼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还活着,尾巴啪嗒甩动。
林絮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雷诺跃进洞口,小心翼翼地把那条鱼放到林絮面前。
鱼身上的银鳞在晨光里闪得扎眼,鱼尾还在微微抽动。
林絮低头闻了闻,新鲜得很,水腥味里带着一点河底泥沙的清气。
他抬起头,目光却在触及那条鱼的瞬间凝住了。
这条鱼。
银白的鳞,巴掌大的身子,连尾鳍上那点细小的豁口,都和某个很远的画面慢慢重合起来。
林絮的记忆一下被拉得很远。
雪线那一世,雷诺是雪豹,山顶没有鱼,它捧到他面前的是带着体温的雪兔后腿。
草原那一世,它是花豹,叼上树的是最嫩的羚羊腰肉。
冰原那一世,它还是头黑狼,把第一口幼鹿肉推到他嘴边时,眼睛也是这样亮。
每一世,雷诺都不记得他叫什么。
可每一世,它都会在某个清晨,把自己捕到的第一份食物,最先推到他鼻尖前面。
这条鱼,不过是同一份心意换了个壳。
林絮心里猛地一软,那种跨过了一世又一世的暖意,几乎让他鼻腔发酸。
他再抬头看向雷诺时,眼神已经变了。
金色大猫正安静地看着他,胸前的毛还湿着,脸侧也沾着水珠,
显然刚从浅水里捞完就往回赶,琥金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又是你先想着我。”
林絮用极轻的气音说。
雷诺当然听不懂这句话。
它只歪了歪头,用鼻子把鱼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催他快吃。
林絮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头咬了一口鱼腹。
肉很嫩,汁水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雷诺。
雷诺正专注地盯着他的嘴,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咽下去。
林絮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大半条鱼往它面前推。
“你也吃。”
雷诺低头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他,明显不太想动。
林絮直接用爪子把鱼按住,朝它嘴边推。
“吃。”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才终于低头,矜持地咬了一口。
它嚼的时候鼻尖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像是不太习惯鱼肉那种软嫩的口感。
可它还是咽了下去。
林絮看着它那副有些勉强却又无比配合的样子,心里柔得一塌糊涂。
这头大猫,无论重来多少回,好像都会被他吃得死死的。
他说吃,它就吃。
他说别出去,它就回头看他。
他说不乱跑,它才肯走。
吃完鱼,林絮开始给雷诺理毛。
它胸前那片金毛被水打湿后贴成一缕一缕,看着有点狼狈。
林絮凑过去,先用鼻尖拱了拱那片湿毛,随后伸出舌头,从胸口慢慢往颈侧舔。
雷诺整头豹瞬间僵住。
林絮没停,继续舔,把那些沾水的毛一点点理顺。
舌面粗糙,刮过金色短绒时,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在轻轻颤。
雷诺僵了好一会儿,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它低下头,鼻尖贴着林絮头顶,轻轻闻了闻,喉间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音。
那声音里全是满足。
林絮舔到它颈侧时,感觉到那片皮毛底下的肌肉在一点点放松。
这头大猫平时永远绷着,永远在巡视,在警戒,在风里辨认有没有异常。
只有被他舔毛的时候,它才会真正松下来。
林絮把颈侧的湿毛全理顺了,又绕到它耳后,把那块最容易打结的短绒也舔开。
雷诺被舔得脑袋慢慢往林絮那边歪,像只被撸舒服的大猫。
林絮忍不住用爪子轻轻推了推它的脸。
“别压我。”
雷诺被推开半寸,琥金色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他,一副被伺候到快睡着的表情。
林絮看着它那副样子,差点笑出声。
堂堂雨林里的金色大猫,现在被他舔个毛就能舔成这样。
他正想再舔两下,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鸟叫。
嘎嘎!
一声接一声,吵得整片树冠都在抖。
林絮耳朵一竖,转头朝外看。
一只红喉巨嘴鸟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洞口外面那截横枝上,橙黄色的大嘴一张一合,叫得格外卖力。
它大概只是在晒早,或者在宣示领地,可那声音实在太响了,像有人拿了个喇叭对着树洞口狂吹。
雷诺被那一串噪音从迷糊里彻底拽了出来。
它猛地抬头,耳朵一下压低,琥金色眼睛冷盯住洞口那只大嘴鸟。
喉间压出一声很短的低音。
那音调很沉,带着一种你再叫一声试试的肃杀。
巨嘴鸟显然没看见它,或者看见了也没当回事,继续嘎地叫。
雷诺肩背一绷,后腿微微下沉。
那姿势林絮太熟了,它要窜出去把这只鸟从枝头拍下来。
林絮一看它那架势,赶紧伸出爪子,啪一下按住了它的尾巴。
雷诺动作一顿。
它低头看了看被按住的尾巴,又抬头看林絮。
那表情写满了不解和委屈。
林絮按着它尾巴没松手,另一只前爪轻轻拍了拍它的后腿。
“别去。就一只鸟。”
雷诺盯着他,喉间那声低音还压着,耳朵也没完全立起来,显然很不甘心。
那只巨嘴鸟还在叫。
嘎嘎嘎。
雷诺的耳朵每听一声就往后压一下,像在忍极限。
林絮按着它尾巴不松,看着它那副又凶又忍的样子,忍不住靠过去,把鼻尖轻轻蹭了蹭它的下巴。
雷诺整头豹又僵了。
这一下比按尾巴管用多了。
它的肩背慢慢从蓄力状态松下来,前爪也从地面收回了半寸。
喉间那声低音断了,换成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投降的闷哼。
林絮蹭完才把爪子松开。
“乖。”
巨嘴鸟又叫了几声,终于拍翅膀飞走了。
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雷诺低头看着林絮,眼神里那点肃杀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种被哄住后的微妙不甘。
林絮看着它,心里又软又想笑。
这头大猫现在被他拿捏得越来越彻底了。
按尾巴能拦住,蹭下巴能哄住,叫一声乖能让它从杀气腾腾变成一只乖巧的大猫。
林絮趴回窝心,把下巴搁到前爪上。
外面的晨光越来越亮了。
树冠间的水雾正一点点散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把远处那片退了一点的浑水照得发亮。
水位确实在降。
洪水季的峰值好像已经过去了。
林絮看着那片退下去的水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水退了,浅水区就会露出来。
浅水区意味着鱼。
他转头看向雷诺。
雷诺正趴在他旁边舔自己的前爪,大概是刚才抓鱼时蹭到了什么。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肩侧。
“今天带我去。”
雷诺抬头看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林絮朝洞口外面那片退了水的方向指了指。
“抓鱼。”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它站起身,先低头闻了闻林絮的额角,随后转身往洞口走。
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
林絮笑了一下,从窝里爬起来跟上去。
金色大猫在前面带路,黑色小豹跟在它身侧,两条尾巴偶尔碰一下。
树冠层的晨光铺在他们身上,一黑一金,像被光描了一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