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区比林絮想的还要浅。
洪水退了一截之后，树根下方那片积水变得只有半个身位深，
浑浊也淡了不少，能隐约看见水底的泥沙和交错的细根。
林絮趴在一根伸进水里的粗根上，鼻尖轻轻动了动。
水腥味很浓，鱼鳞的气息在水面一层浮着，说明这片浅水里确实有鱼群活动。
雷诺站在他旁边的另一截树根上，琥金色眼睛直盯着水面。
它的肩背绷得很紧，前爪已经微探出树根边缘，后腿蓄力，整头豹都是随时要扑的架势。
林絮看了它一眼，心里就知道要出事。
果然。
下一秒，雷诺猛地一扑。
金色身影从树根上弹出去，前爪带着风砸进浅水里。
哗啦！
水花炸开一大片，溅得到处都是。
林絮整只豹都被水花糊了一脸。
他闭着眼抖了抖头，把脸上的水珠甩掉，睁眼一看。
雷诺站在浅水里，前爪按着水底的泥沙，水深刚好没过它的腹侧。
爪子底下空空如也。
鱼早就在它扑下去的瞬间四散了。
银白色的小鱼影子从它爪子两侧嗖嗖蹿过，速度快得像光。
雷诺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爪下，耳朵慢慢往后压了压。
林絮趴在树根上，忍不住把脸埋进前爪里。
太快了。
这头大猫动作太快，声响太大，水花一炸，鱼全跑光了。
美洲豹捕鱼靠的是耐心和精准，要等鱼游到爪子能够到的范围再出手。
雷诺刚才那一扑，力道够把一头凯门鳄拍晕，可用来抓鱼，简直像拿大炮轰蚊子。
雷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扑空了。
它站在浅水里，低头看着那些从爪缝间溜走的鱼影，喉间发出一声闷闷的气音。
随后它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
水珠从它鼻梁和耳朵边飞出去，金色皮毛被打湿后贴着身体，整头豹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林絮从树根上探出头，看见它那副湿漉漉、耳朵塌着、鱼没抓到还一脸不服的样子。
忍不住了。
林絮趴在树根上，整只豹开始抖。
那种想笑又拼命忍着的抖，从肩膀一直抖到尾巴尖。
他把脸死埋进前爪里，可耳朵在抖，尾巴在抖，连后腿都跟着轻蹬了一下。
雷诺站在水里，看着树根上那只抖成一团的黑色小豹。
它的耳朵又往后压了一截。
那只黑豹子在抖，肩膀在抖，尾巴尖也在抖，
那副拼命憋着的样子，落在雷诺眼里只有一个意思。
它在被笑。
雷诺的眼神一下变了。
那种被嘲笑后的微妙恼意爬上来，琥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不甘。
林絮还在抖。
他实在忍不住，从前爪里抬起头，看了雷诺一眼。
那头金色大猫站在浅水里，浑身湿透，耳朵塌着，脸上还挂着水珠，
一副我没抓到但你别笑我的表情。
林絮彻底绷不住了。
他趴在树根上，前爪一软，整只豹往旁边一歪，肚皮朝上翻了半圈，尾巴在空中乱摆。
笑得快要从树根上滚下去。
雷诺看着他那副在树根上打滚的样子，耳朵压到了最低。
下一秒，它从浅水里一步跨上树根。
林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整头湿漉漉的大猫压住了。
雷诺直接趴到他身上，前爪按住他的肩，鼻尖怼上他的脸侧。
随后，它开始舔他。
从额头舔到耳后，又从耳后舔到颈侧。
动作很重，很密，像在用满嘴的水和口水把他整只豹都糊一遍。
林絮被它舔得整个毛都乱了，黑色短毛被湿漉漉的舌面压成一缕一缕。
“唔——别——”
他挣扎了两下，可雷诺的前爪压着他的肩，整头豹的重量都在上面，根本动不了。
它还在舔，从颈侧舔到胸前，再从胸前舔到腹侧，像要把他刚才笑它的那几秒全用这种方式讨回来。
林絮被舔得整只豹都炸了，耳朵烫得发红，四条腿在雷诺身下乱蹬。
“停——我错了——”
雷诺当然听不懂。
可它感觉到林絮不再笑了，才慢慢把舔的动作放缓，最后停在他耳后，轻轻含了一下耳尖。
林絮整只豹都僵了。
耳尖被含住的触感太清楚了，热的，湿的，带着一点磨牙时的轻微压力。
他心跳直接快了一倍。
雷诺含了两息才松开，低头看他。
那眼神里的恼意已经散了，只剩一种报完仇了的满足。
林絮趴在树根上，毛全乱了，脸也红了，整只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揉过一遍。
他抬爪拍了拍雷诺鼻梁。
“你完了。”
雷诺歪了歪头，显然没懂这句话的威胁。
林絮没有真的生气。
他把自己从雷诺身下慢慢拱出来，抖了抖被舔乱的毛，重新趴到树根边缘。
浅水里的鱼群已经慢慢回来了。
银白色的小身影在水底一闪一闪，贴着树根的阴影处游。
林絮盯着那些鱼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眯起来。
鱼群在避光。
它们绕开明亮的水面，专门贴着树根和倒木投下的阴影游动。
阳光越强，它们就越往暗处钻。
林絮心里迅速有了主意。
他转头看雷诺，抬爪指了指前方一截更粗的树根。
那截树根伸进水里的角度很低，在水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去那边。”
雷诺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他，耳朵竖了起来。
林絮继续指，又朝那片阴影点了点，随后把前爪缩回来，
放到自己面前，做了一个很慢很慢的按压动作。
等。
雷诺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两息，似乎在认真判断他什么意思。
林絮没有多解释，直接站起来，沿着树根往那片更大的阴影处挪。
雷诺立刻跟上。
林絮停在那截粗根中段，趴了下来，示意雷诺也趴下。
雷诺跟着趴低身体，前爪悬在水面上方，琥金色眼睛盯着下面的暗水。
林絮轻轻碰了碰它前爪，摇了摇头。
“别动。”
雷诺看着他，前爪慢慢收回来半寸。
两只豹子就这样趴在树根上，一动不动。
水面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阴影里开始有银光一闪一闪地游过来。
鱼群回来了。
它们贴着树根底部慢慢游，在阴影里觅食，对头顶那两只趴着不动的豹子浑然不觉。
林絮盯着那些鱼影，等它们游到离树根最近的地方时，轻轻碰了一下雷诺的肩。
雷诺立刻出爪。
这一次它没有整头扑进去，只是前爪猛然探出，精准地拍进阴影最密的那一片。
啪！
水花比上次小了很多。
雷诺的爪子按住了一条银白色的小鱼，鱼身在它爪垫下疯狂弹跳。
抓到了。
雷诺低头看了看爪下那条还在挣扎的小鱼，整头豹明显愣了一下。
它抬头看林絮，琥金色眼睛里写着一种我竟然抓到了的微妙惊讶。
林絮看着它那副样子，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看吧，等一等就行。”
雷诺把那条小鱼从水里捞出来，叼着放到林絮面前。
鱼很小，只有林絮爪子那么长，可这是雷诺第一次靠等待，而非靠蛮力抓到的猎物。
林絮低头闻了闻，抬头对着它点了一下。
雷诺的尾巴明显摆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住了。
林絮忍不住又笑了。
这头大猫被夸一下就高兴成这样。
他们又在阴影处蹲了一会儿，雷诺按着林絮教的方法，又抓到了两条。
第三条抓起来时，雷诺的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稳了不少，
出爪时也知道不把整个身体砸进去。
林絮趴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点点热起来。
这头大猫学东西真快。
它只需要被指一个方向，就会自己往对的地方走。
三条小鱼排在树根上，银白色鳞片在阳光里闪亮。
林絮正想着够了，可以回去吃了，雷诺却忽然停下了叼鱼的动作。
那头金色大猫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
林絮一愣，抬头看它。
雷诺没有看他，琥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肩背的肌肉无声地坟起，整头豹进入了一种林絮从未见过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绝对专注。
紧接着，林絮也闻到了。
风里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很淡，
混在水腥和草木腐败的味道里，像一根冰冷的锈针，扎进他的鼻腔。
金属。
还有一点机油和铁锈。
林絮顺着风往更远处看。
浅水区尽头，几丛蕨类的根部，有一小片被踩弯的嫩叶。
那些叶片的断口很新，边缘还带着水汽，明显是最近才被压过的。
压它们的，不会是动物的爪子。
那种规整的压痕，只可能来自人类的脚。
林絮的瞳孔慢慢收紧。
捕兽者还没走。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几乎在他意识到危险的同一瞬间，雷诺动了。
它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叼起树根上那三条小鱼，
另一只前爪一伸，直接把林絮往自己身下一揽。
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雷诺用自己整个身体把林絮罩了起来，尾巴像一道金色的鞭子横在他外侧，
把他和那股危险的气味彻底隔开。
它一边保持着对外的绝对警惕，一边低头，用鼻尖用力地蹭了蹭林絮的后颈。
那意思很明确。
别怕，有我。
林絮被它整个护在身下，鼻尖萦绕的已经不再是那股危险的铁锈味，
而是雷诺身上温暖、干燥、混着阳光的皮毛香。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片被踩弯的蕨叶，果断转身，贴着雷诺的身体往更高的树冠方向撤。
雷诺紧紧护着他。
两只豹子沿着高枝快速往回撤，三条银色小鱼还叼在雷诺嘴里，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
林絮的心跳起初提到了嗓子眼。
可贴着雷诺那片绷紧却稳得像山的身体往前走，那点惊慌竟然很快平复了下来。
有这头大猫在，哪怕危险就在附近，也莫名让人安心。
那群人还在这片雨林里。
林絮闷头跟着雷诺往高处走，心里慢慢沉下一个念头。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毫无防备地撞上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