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一夜没怎么睡。
树洞里闷热,雷诺贴得很近,金色厚毛从背后整片覆上来,尾巴还缠着他后腿,像怕他半夜自己溜出去。
昨天浅水区那股铁锈味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鼻腔深处,过了一夜非但没散,反而像在梦里生了根。
天刚亮一点,他就醒了。
雷诺比他更早。
金色大猫已经站在洞口外侧的横枝上,耳朵朝下方压着,
琥金色眼睛盯着更远处的树冠层,肩背绷得很紧。
林絮从窝心爬起来,抖了抖毛。
他走到洞口边,先探头闻了闻风。
晨雾还没散,空气里潮湿又闷,湿叶味、泥土味、花木被热气泡开的甜气,全混在一起。
他把这些杂味一层层剥开,仔细辨认底下有没有昨天那股铁锈和机油的残留。
有。
很淡,比昨天更淡了一点,方向也变了。
昨天从浅水区尽头飘过来,今天偏了一个角度,像那群人换了位置。
林絮心口微沉,后颈的毛根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味道比昨天远了一点,说明人没有靠近。
方向偏移,说明他们可能在沿水路移动。
林絮把这些信息压在心底,转头看雷诺。
雷诺也在闻那个方向,鼻尖抽动得很快,肩背的毛根立着。
它显然也判断出了那股气味还在。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肩侧。
“今天我想去水边看看。”
雷诺立刻低头看他,耳朵一压,喉间滚出一声很低的音。
那声音里写满了拒绝。
林絮没被它吓住,又碰了一下。
“不下水,只在高处看。你在我旁边。”
雷诺盯着他,琥金色眼睛里那股警惕一点没减。
林絮知道它在想什么。
昨天那股铁锈味把它吓坏了,它现在恨不得把林絮塞回窝里再用尾巴堵住洞口。
林絮没跟它硬犟,先转身回洞里,
把那撮红羽毛从窝心拨到更深处压好,又把几片短羽也往里推了推。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走到洞口,朝雷诺伸出前爪。
“一起去。”
雷诺看着他伸出来的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絮等着,没催。
过了几息,雷诺终于动了。
它没有直接走,先低头把鼻尖贴到林絮额角,从额角闻到耳后,再停在颈侧,重吸了一口。
像在确认他身上的气味还完整,还安全。
林絮被闻得耳尖发热,没躲。
雷诺闻完才转身,沿着树干往下方的高枝走。
林絮跟在它身侧。
两只豹子沿着高层路线,朝浅水区方向挪动。
晨雾在枝叶间浮着,把远处的绿全压成灰蒙蒙的一片。
林絮走得很慢,每到一处能俯瞰下方的位置就停下来,鼻尖朝风里抽几下。
他在找第二处痕迹。
昨天那片被踩弯的蕨叶在浅水区尽头,方向偏东。
今天那股铁锈味偏了角度,往南移了一截。
如果这群人是沿水路布设笼具,那两个点之间应该还有别的。
林絮把这个推测记在心里,继续往前。
走到一根能俯瞰河岸的粗枝上时,他停住了。
下方的浅水已经退了不少,露出一片灰褐色的泥地。
泥地边缘,半埋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
铁链一头嵌在泥里,另一头连着什么东西,被落叶和碎枝盖住了大半。
林絮鼻尖一缩。
铁锈味从那里飘上来,混着一股发酸的腐肉气。
他顺着铁链的方向看过去,在落叶堆边缘看见了几只蚂蚁,正排成一条细线,朝某个方向爬。
林絮眯起眼,把视线沿着蚁线往前推。
蚁线尽头,有一小块发黑的肉渣。
诱饵。
和上次树冠层那几只旧捕兽笼边放的一样。
腐肉吸引小型动物靠近,小型动物踩进铁链连着的装置,就走不了了。
林絮的四肢控制不住地发僵,后颈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属于前世的记忆被唤醒的恐惧。
他知道那铁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挣扎、血肉模糊和绝望的哀嚎。
他太小了,这具身体甚至无法撼动那截最细的链条。
无力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让他忍不住想发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死亡陷阱的位置,用最原始的本能,全部烙进脑子里。
记住它们,带着雷诺,永远绕开。
林絮把这处位置死记住。
第二处。
加上昨天那片被踩弯的蕨叶,已经两处了。
他没有再往前,转头看雷诺。
雷诺站在他旁边的枝干上,肩背绷得像一块石头,
琥金色眼睛死盯着下方那截铁链,喉间压着一声沉得快要炸开的低音。
它又想下去了。
林絮立刻把整只幼豹往它身侧靠过去,额头顶进它下巴底下。
雷诺整头豹一顿。
林絮蹭了蹭它的喉口,声音很轻。
“别下去。记住位置就行。”
雷诺低头看他,喉间那声低音压了又压,最后变成一声闷闷的气息喷在他耳后。
它没有下去。
林絮靠着它又停了一会儿,确认雷诺真的忍住了,才慢慢退开半步。
他沿着枝干又往旁边挪了几步,换了个角度往更远处看。
泥地边缘那些被踩弯的蕨叶旁边,还有几道很浅的脚印。
人类的。
方向从水边往林子深处延伸,像是有人沿着水路走了一段,又拐进了更密的树丛。
林絮把这条路线也记下来。
他现在能确定,这群人确实在沿水路布设陷阱,每隔一段距离放一处。
浅水区退潮后露出的泥地,是动物最容易来喝水觅食的地方。
他们就把笼具和铁链埋在这些动物必经之路上。
林絮把视线从泥地收回来,朝雷诺低叫了一声。
“回去。”
雷诺立刻转身,走在他外侧,肩背挡住了下方吹上来的潮湿气流。
回程的路上,林絮一直在想那条人类脚印的方向。
从水边往林子深处延伸,最后消失在更密的树丛里。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后脑。
那个方向太熟悉了。
再往前一点,就是他们旧巢洞的后缝出口。
那些拿着铁器的人类,已经把活动范围压缩到了这种地步。
他正想着,脚下一块湿树皮忽然滑了一下。
林絮身体往前一倾,前爪扒住枝面,稳住了。
可就这一晃,雷诺已经猛地扑过来。
金色大猫几乎是瞬间就把身体横到他外侧,前爪按住他的肩,鼻尖怼上他的后颈。
林絮被它这一扑弄得心跳加速。
“我没摔。”
雷诺不理,低头就开始闻他。
从后颈闻到肩侧,又从肩侧闻到前爪,一直闻到爪垫。
它在前爪上停了很久,鼻尖反复蹭着他的爪垫,像在确认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划到。
林絮被闻得有点痒,想把爪子收回来。
雷诺按住了。
它低头又舔了一下他的爪垫。
舌面粗糙,刮过爪垫时带着一点热意。
林絮整只豹都僵了一下。
“……我真没事。”
雷诺舔完一只前爪,又把另一只也拉过来闻。
林絮彻底无奈了。
这头大猫从昨天开始就对他的爪子格外执着,大概是怕他不小心踩到什么铁的东西。
它现在每次都要先检查他的爪垫,像一个神经质的大佬在做安全巡检。
林絮让它闻完了两只前爪,又被它拉着把后爪也伸出来检查了一遍。
四只爪子全查完,雷诺才终于松了一点。
可它还是没有立刻走开,就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眼神里那股紧绷迟迟没有散。
林絮看着它那副样子,心口又软又疼。
这头大猫被昨天的铁锈味吓得比他还厉害。
它不懂捕兽笼,不懂铁链,不懂人类的陷阱有多阴险。
它只知道,那些东西的味道让它的豹僵住了,让他想往回跑。
所以它现在疯了一样检查他的爪子,像怕那些看不见的危险已经偷偷爬到了他身上。
林絮没有再说“我没事”。
他走上前,把整只幼豹靠进雷诺胸前。
额头抵着它的喉口,鼻尖埋进那片最暖的金毛里。
他主动蹭了蹭,又蹭了蹭,把自己的气味慢慢压上去。
雷诺整头豹一下就安静了。
它的肩背松了一截,喉间那声绷了半天的低音终于散开,变成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林絮靠着它,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担心。我以后不会靠近那些东西。”
雷诺低头,把鼻尖埋进他耳后,闷闷地哼了一声。
林絮被它蹭得心里发软,往它怀里又靠了靠。
两只豹子在高枝上停了好一会儿,直到雷诺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慢慢往旧巢洞方向走。
回到树洞时,林絮先趴进窝里,把身体暖了暖。
雷诺跟着进来,却没有立刻趴下。
它走到洞口,把脸侧重重蹭到木壁上,一下一下,把自己的气味狠狠压进去。
蹭完洞口,又蹭了洞壁两侧。
蹭完两侧,还绕到石台边缘也蹭了一层。
林絮趴在窝里看着它忙,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头大猫现在标记领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从发情期之后就开始,到现在又加上了铁锈味的刺激,
它恨不得把整个树洞从里到外都刷上自己的气味,像在告诉所有靠近的东西——别碰这里,别碰里面那只。
雷诺蹭完一圈,终于走回来。
它低头闻了闻林絮的额角,确认他还在,才慢慢趴到他外侧。
尾巴照例绕过来,搭在他后腿上。
林絮靠着它,心里把今天的发现又过了一遍。
两处铁器,都在水边。
人类脚印沿水路延伸,方向逼近他们活动区域边缘。
等水退得更多,他们的布设范围还会扩大。
林絮把这些全记下来。
以后走水边的路线得重新规划,绕开那些铁锈味浓的区域。
他正想着,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
是水声。
一种有节奏的、带着拍打感的水声。
像一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心脏,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搏动。
林絮耳朵瞬间竖起。
雷诺也在同一刻抬头,琥金色眼睛直望向洞口外的方向。
那声音从浅水区的尽头传来,节奏稳定得令人不安。
每一次搏动,都让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显得更浓了一分。
林絮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干涩。
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船桨。
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