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一夜没怎么合眼。
他和雷诺趴在树冠更高处,整夜都在听风。
雨没完全停,叶片上还在滴水,树冠下方的水线比昨晚又往上抬了一截。
低地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泥面了,水流贴着树根往前推,时不时撞出一声闷响。
林絮醒来的时候,天还灰着。
他先闻了闻风,心里很快有了两个判断。
水还在涨,比预估得更快。
人类还在附近,气味很淡,却没有散尽。机油,烟草,金属,还有迷彩布料泡过雨后的那点臭味。
几条线索在林絮脑中迅速串联:洪水会冲出旧陷阱,人类没走远,甚至在逼近。
树冠层,不再安全。
他转头看雷诺。
雷诺正站在洞口外侧,尾巴压低,耳朵朝下方立着,像一整块绷紧的金色石头。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肩侧。
“该搬了。”
雷诺低头,鼻尖先贴上来闻了闻他,确认他一切安好。
林絮没有躲,只把爪子按在它胸口,又朝洞里深处指了指。
“把红羽、苔藓、干草都带上。”
雷诺显然没听懂这句完整的话。
但它懂动作。
它立刻转身,精准地叼起窝心那撮红羽,又把角落的彩羽一并衔住。
林絮看着它那副动作,心里莫名就有点热。
这头大猫已经会记这些东西了。
会记他喜欢漂亮羽毛,会记那颗光滑石子会被他往窝里藏,也会记这次搬家不能把最软的东西漏下。
林絮也开始动手,把最内侧铺好的苔藓和干草一撮撮拢起来。
雷诺把东西叼过来,把最干的那层放进新窝料里,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林絮抖了抖毛,低头把那团苔藓铺平。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虽然更高,可也不是绝对稳妥。
再往上,还有一处更深的旧巢洞。林絮昨天就记下了那地方。
他先一步爬上树干,沿着更高的枝叉往前探。
雷诺紧随其后,尾巴护在他外侧,防止他滑落。
旧窝里的“家当”被一叼了过来。红羽毛、彩羽、干草、苔藓,
还有林絮藏在石缝里的那颗光滑小石子,雷诺一样都没舍得漏。
林絮趴在枝头看着它把那颗小石子和红羽一起衔起来,心里忽然一酸。
这头大猫现在已经把他的小东西都当成了重要的家当。只要是林絮喜欢的,就都该一起带走。
搬到半路的时候,雷诺嘴里叼着一大团苔藓和干草,体积挡住了大半视线。
它走在前面,每隔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林絮有没有跟上。
偏偏就是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它前爪旁边一根垂下来的老藤蔓没看见。
啪。
藤条绊在它的左前腿上,整头豹往前一趔趄。
嘴里的苔藓差点掉下去,它赶紧低头咬紧,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林絮在后面看见这一幕,整只豹都顿住了。
雷诺稳住之后立刻回头,琥金色眼睛紧张地看向他,确认他还在。
嘴里还死叼着那团苔藓,一根草都没松。
林絮看着它那副又狼狈又认真的样子,胸口涨得发酸。
这头大猫叼着一嘴窝料,还要回头看他。
回头看他的时候被藤蔓绊了。
绊了还不肯松嘴。
不松嘴还要先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林絮快步走上前,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雷诺被藤条蹭过的前腿。
没伤到,只是毛被压弯了一点。
“笨。”
雷诺看着他,嘴里叼着东西没法回声,只是耳朵动了一下。
林絮绕到它前面,用爪子把那根碍事的藤蔓拨开,又回头看它。
“跟上。”
雷诺这才迈开步子,跟着他往更高处走。
尾巴从后面绕过来,轻轻搭在林絮背上扫了一下,像是无声地回答——我在。
他们到达新洞口的时候,洞外藤根交错垂下来,像一层很厚的绿帘子。
雷诺放下嘴里的苔藓,抬爪一扯,藤条被撕开一半。
里面果然还有空间。
林絮刚把鼻尖探进去,就闻到一股非常淡的旧气味。
是另一只豹子留下来的残味,很淡很旧,几乎要被新鲜木香盖掉。
林絮心里一顿。
这地方以前有主。金斑雌豹的旧气味。
但现在不是管旧主的时候。他们得先进去。
林絮一头钻进新洞口,雷诺紧跟着把入口清到能容两只豹子进出的程度。
这处树洞比旧窝还高,地面干得多,洞顶也更稳。
林絮进去后先闻了一圈,确认没有活物,没有积水,也没有陷阱气味。
雷诺则直接把胸前的毛贴上洞口边缘,迅速压了一层自己的气味。
这动作熟练得让林絮愣了一下。
这头大猫已经完全学会先把“我们的味道”盖上去了。
林絮看着它忙,心里有点软。
他抬爪在木壁上轻轻划了两下,示意要清掉旧物。
雷诺立刻明白,转身把洞底那几撮发黑的旧木屑叼了出去。
林絮趴在洞口边,看着它一趟一趟把旧木屑、
空虫巢和卡在裂缝里的坏藤条往外拖,忽然觉得这头大猫真的变得很会过日子了。
会把不干净的东西一口一口全清出去,再把最软的苔藓和干草往里铺。
他跟着一起忙,把自己最喜欢的那撮红羽和彩羽先压进最干燥的角落。
林絮正低头把小石子往石缝里塞,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低处的树根。
林絮耳朵猛地竖起,转头朝下看。
水面上漂着一截黑色的防水袋。
没等他看清,另一侧传来更轻的拍水声。
有人。
不是路过。
是摸上来了。
林絮心口一缩。
雷诺瞬间僵住,肩背绷紧。它或许听不懂人话,但它看得懂林絮的一切反应。
林絮没有往下冲。
他先把那撮红羽叼紧,随后朝雷诺低低叫了一声。
“别下去。”
林絮直接用爪子指向更高处那个被藤蔓遮蔽的旧树洞深处。
那是他们的新去处。比这里更高,更干,也更隐蔽。
雷诺看懂了,先一步把剩下的苔藓和干草往更里面推。
林絮也跟着往深处缩。
走到半路,树冠间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鸟叫。
很急。
林絮抬头看去,几只红喉巨嘴鸟正从更高的枝头飞开,翅膀拍得很乱。
同一时间,那股人味变浓了一点。
低处树根旁,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水面波纹。
有人正顺着水,往上探。
林絮压低身体,跟着雷诺一起缩进洞穴最深处。
这处旧巢洞比他预想得还要深,最里面的石壁干燥粗糙,散着一股清淡的木香。
他们把所有窝料都推到了最里面,红羽毛和小石子被压在最安全的角落。
雷诺蹲在他身侧,胸前毛贴着他的肩,把洞口最外侧挡得严严实实。
林絮看着它那副挡在前面的样子,心里忽然很稳。
就算人类真的摸到了树下,也不可能轻易爬进来。
这棵树太高,藤条太密,枝叉太滑。
他正想着,树下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是人。
雷诺耳朵瞬间朝外压得更低,喉间滚出一声很沉的低音。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的肩,轻轻按了一下。
“先别出声。”
雷诺低头看他,鼻尖在他额角扫了一下,随后把嘴闭紧了。
树下又传来一声水响。
林絮从洞口藤帘的缝隙里看出去,隐约看见水面上漂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还有一截木杆。
他们真的在借着洪水摸树。
林絮心口猛地一沉。
可就在这时,低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水声。
不是人为的拍打,是水流本身在加速。
哗——
那声音从更远的上游滚过来,闷沉、浑浊,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被水推着往下冲。
树下的人类说话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划水声,像有人正在拼命往回撤。
林絮竖着耳朵听了几息,心里一下明白了。
洪峰。
真正的洪峰到了。
水从上游猛冲下来的时候,树根处传来咔嚓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水流硬生生撞断。
整棵树都微微晃了一下。
林絮四爪扒紧洞底的石壁,身体压到最低。
雷诺瞬间把前肢撑开,从两侧把他整只幼豹都罩在了身下。
水声越来越大。
从远处的闷响变成了近处的轰鸣,像有人拿巨锤一下一下砸在树根上。
林絮趴在雷诺身下,闭上眼,听着外面翻涌的水声从低处一路往上涨。
水没有进来。
这处新洞口太高了,而且洞口朝上,水流冲的是树根和低枝,够不到他们。
可林絮知道,他们原来的旧窝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那个位置比这里低了将近两个身位。
如果他们今天没有搬家,洪峰来的时候,水会直接灌进旧树洞。
林絮想到这里,后背窜过一阵冷意。
他没有出声,只把整只幼豹往雷诺怀里更深处缩了缩。
雷诺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低头,鼻尖贴上他的后颈,轻轻蹭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带着安抚的意思。
我在。别怕。水进不来。
林絮靠着它,慢慢把呼吸调平。
外面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到半夜的时候,最猛的那一股水流终于过去了,
树根处的撞击声从轰鸣变成了沉闷的拍打,再慢慢变成均匀的流水声。
林絮在黑暗里睁开眼。
雷诺还压在他身上,前肢撑在两侧,整头豹像一座金色的拱桥,把他完完整整地罩在下面。
它没有睡。
琥金色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直直盯着洞口方向。
它守了一整夜。
林絮心口又酸又热。
他抬爪碰了碰雷诺的下巴。
“水过了。”
雷诺低头看他,鼻尖贴上来闻了闻,确认他没事,才慢慢把身体松下来一点。
林絮靠着它,听着外面逐渐平稳的水声,心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洪峰冲过来的时候,树下那些人类撤了。
他们的木船和防水袋,大概也被水流裹着往下游冲了。
那些埋在泥地里的铁链和笼具,有一部分会被洪水冲出来,暴露在水面上。
等洪水退了,如果有别的人类——
保护区的巡逻队或者科考人员——顺着水道走,就有可能发现那些东西。
林絮把这个可能性记在心底。
他管不了人类世界的事。
但洪水会替他做一部分。
他现在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在这处更高更安全的新窝里,和雷诺一起等洪峰彻底过去。
林絮把鼻尖埋进雷诺胸前那片最暖的金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红羽毛还压在身后最干燥的角落里,小石子塞在石缝中,苔藓和干草铺得厚实又平整。
他们的家搬好了。
而外面那些危险的东西——人类的铁器、洪水的力量、
还有藏在更深处的未知——暂时都被这片高处的树冠挡在了外面。
林絮闭上眼,靠着雷诺的心跳,慢慢沉进了这一夜剩下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