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一早就醒了。
是被下面那阵水声顶醒的。
浑水拍树根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像有谁在树底下不讲道理地抡木头。
林絮先抬头闻了一口。
湿泥味更重了。
里面还混着断枝和烂叶的气味。
再往下压一点,还有一丝很淡的铁锈味。
林絮整只豹一下就清醒了。
这味道他昨天就闻过。
那些人类留下的东西,真的被洪水冲散了。
危险不再只卡在一个地方。
它开始飘。
雷诺还趴在他外侧,尾巴绕着他后腿,胸前厚毛压着他一侧肩背,像一堵不肯挪开的金色墙。
林絮轻轻顶了顶雷诺的下巴。
雷诺立刻醒了。
它先低头闻林絮,确认他没事,随后转头看向树洞外。
林絮也跟着看过去。
旧树洞下方,原本能看见一点泥地,现在全没了。
水把树根一圈圈包住,浑水绕着盘根打转,漂着几片断叶和碎木。
旧窝像被单独拎出来的一座小岛。
林絮盯着那片水面看了两息,脑子里已经把昨晚到今早的变化串成了一条线。
低地全淹了。
旧路断了。
留在低处的东西,没一个能安心待着。
他抬爪碰了碰雷诺的前腿。
“搬。”
雷诺耳朵动了一下。
它听不懂这一个字,可它看见了林絮往更高处指的动作。
雷诺立刻低头,用鼻尖碰了碰林絮的额角,随后转身往洞里走。
这头大猫动作很快。
先把窝心那撮红羽毛叼起来,又把彩羽一并收进嘴里。
林絮愣了一下,随后爬起来,赶紧把自己藏在最里面的小石子也扒出来,叼给雷诺。
雷诺看见石子,立刻把嘴里的羽毛放下,低头叼住石子。
林絮又把那块扁平石片推过去。
雷诺照单全收。
林絮看着它一趟一趟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头大猫现在真是越养越像个会过日子的。
以前只会把猎物往他嘴边一放,现在连小石子都记着。
它在收拾窝,林絮也没闲着。
旧窝里能带走的全都要带走。
软毛、苔藓、干草、羽毛、小石子,一样都不能落。
林絮把最软的那一团苔藓拢成一团,往雷诺嘴边一顶。
雷诺叼住,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边,它停了一下,回头看林絮。
林絮抬爪指向更高一层的树冠。
“上面。”
雷诺低低应了一声,尾巴一卷,先一步出去探路。
林絮跟着爬上去。
旧窝本来就在高处,可这回洪水来得太猛,原来的位置也已经不够牢靠了。
要找更高、更干、能躲开人类视线的地方。
雷诺带路,林絮跟着,沿着树干和横枝往上挪。
走到一半,雷诺嘴里的苔藓差点掉下去。
它侧身一避,结果前腿擦到一根垂下来的老藤。
藤条一绊,整头豹往前趔趄了一下。
林絮立刻扑过去,用前爪顶住了它肩侧。
雷诺缓过来以后,嘴里那团苔藓还叼得很紧,一点没松。
林絮看着它那副样子,差点气笑。
“笨。”
雷诺没回嘴,只是耳朵往后压了压,回头继续走。
走了没多远,前方就露出一处更高的枝叉。
那里有一片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洞口不大,外面看像一块黑影,里面却深得很。
林絮刚闻到那里的味道,动作就慢了半拍。
木香。
干燥。
还有一点很淡的旧兽息。
这地方以前住过别的豹子。
旧气味压得很浅,说明原主离开很久了。
现在这地方,能住。
林絮抬爪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洞里最深处。
雷诺立刻会意,先把藤蔓扯开一半。
粗藤发出一声短促的裂响,洞口一下亮出来。
林絮钻进去,先闻一圈。
干,牢,风从外面绕进来,到了里面也散得快。
比原来的旧窝更高,离水线更远。
很好。
雷诺也跟着钻进来。
它一进洞,就先把胸前的毛往入口边一压,蹭出一层很重的气味。
林絮看着它这个动作,忍不住勾了勾尾巴。
这头大猫已经把“先盖上自己的味道”学成习惯了。
他走到洞最里面,把那些苔藓和干草往地上一铺。
雷诺则负责把旧木屑和碎虫巢往外拖。
旧洞里那些发黑的角落,被它一点点清了出来。
林絮趴在旁边看着,心里很踏实。
这头大猫干活的时候特别认真。
它不说话,也不显摆,就是一趟一趟把脏东西全带走。
林絮把红羽毛压在最里面,又把彩羽排在旁边。
雷诺看见了,低头闻了闻,随后把那块光滑小石子也叼过来,放在羽毛旁边。
林絮看着那几样东西被一起摆好,忽然有种很奇怪的安静。
这地方从现在开始,会变成他们新的窝。
旧窝已经被水围住,低地也已经被淹。
新窝更高,更牢靠,也更难被人类摸到。
林絮刚趴下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有东西撞上了树根。
林絮猛地抬头,跑到洞口边往下看。
水面上飘着一截黑色的东西。
防水袋。
还有一截木杆。
林絮瞳孔一缩。
人类。
他们真的摸上来了。
雷诺也看见了。
它整头豹一下绷紧,肩背压低,尾巴横到林絮外侧,把洞口护得严严实实。
林絮没有往下冲。
他先把自己压低,鼻尖顺着风往外抽。
机油味。
烟草味。
金属味。
还有一股很淡的湿衣服气息。
这群人没走远。
他们还在树下绕。
林絮抬爪轻轻碰了碰雷诺的肩。
“别出声。”
雷诺看了他一眼,喉间压出一声很低的音,算是答应。
就在这时,树下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水响。
哗—— 水流从上游猛地压下来,像一条被扯断的线,狠狠砸进低处。
林絮耳朵立刻竖起。
洪峰到了。
水声一层层炸开,树根被撞得发闷,整棵树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雷诺第一时间把前肢撑开,整头豹压下来,把林絮彻底罩住。
林絮缩进它胸前,紧贴着那片暖热的金色毛发。
外面的水声越来越响,听着像有很多东西一起被水卷走。
这处新洞口够高,水冲不到这里。
旧窝就没这么幸运了。
林絮想到旧树洞的位置,脑子里已经能猜出那边会被冲成什么样。
幸好提前搬了。
不然今天就得被水灌进去。
雷诺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后颈。
那动作很轻,像在告诉他,水进不来。
林絮靠着它,慢慢把呼吸放平。
洪水持续了很久。
等外面的轰鸣一点点退成沉闷的拍打时,天色已经压暗了。
雷诺还压在他上方,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它一直没睡。
林絮伸爪碰了碰它的下巴。
“水过了。”
雷诺低头闻他,确定他没事,这才慢慢松开一点。
林絮趴在它胸前,看着洞外那片已经变得更浑的水面,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洪峰冲过来时,树下那群人退了。
他们被水逼走了。
可他们留下的那些铁链、笼子、金属味,大概率也会被冲出来。
只要洪水退一点,外面就会留下痕迹。
也许会有别的人类沿着水道摸过来,发现那些东西。
林絮把这点牢牢记住。
现在顾不上别的。
先守住新窝。
先熬过这一夜。
他慢慢把脸埋进雷诺颈侧,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金毛香。
红羽毛还压在最里面的角落,小石子塞在石缝里,苔藓和干草铺得很厚。
这地方已经像个家了。
外面那些水、那些人、那些飘散的铁锈味,暂时都进不来。
林絮闭上眼,趴在雷诺怀里,听着它的心跳慢慢沉下去。
洪水前的这一晚,总算先安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