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先闻到的是水退下去的味道。
水没有一下子退干净。
是一点一点往后收,泥味重新冒出来,树根边缘也不再被浑水整片盖住。
他趴在新巢洞口,鼻尖刚抽了一下,就又闻到另一股气味。
这股气味清清爽爽,少了烟草的呛,也没有机油那种混着汗和铁的冷味。
剩下的只有湿绳、布料、树脂,还有一点消毒水味。
林絮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来的换了一批人。
下面又来了一条船。
雷诺已经醒了。
金色大猫伏在洞口外侧,肩背压得很低,尾巴横在林絮身前,把整个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林絮刚想往下探,雷诺已经先一步低下头,把下巴压上来,直接把他按回叶影里。
林絮抬爪推了推它。
“我就看一眼。”
雷诺没让。
它只是把下巴压得更实,尾巴也跟着往里收了一截。
林絮只好缩回去,顺着树缝往下看。
水道上,一条窄木船正慢慢划过来。
船上三个人。
一个蹲在船头,手里拿着长杆,正把漂过来的断藤一根根挑开。
一个站在船中间,脖子上挂着望远镜,手里拿本子,时不时低头记东西。
还有一个坐在船尾,撑着船桨,划得不紧不慢。
他们的衣服都很旧,却洗得干净。
袖口和裤脚都卷着,手套上还沾着泥。
林絮把那股气味再闻了一遍,心里更踏实了些。
那股让他后颈发紧的金属味,这次一点都没沾上来。
这群人是保护队。
船头那个人把长杆往水面一探,挑起半截已经散架的铁笼。
“这边还有一个。”
船尾的人应了一声。
“拉上来,别让铁丝再挂住树根。”
船中间那个人低头记了一笔,又抬头朝前看。
“塑料绳也收了,别留在水里。”
林絮听着那几句,心口慢慢松下来。
水面上漂着的,除了铁笼,还有断藤、塑料绳、半块烂肉诱饵。
那些东西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现在全暴露出来了。
船头那个人又把长杆往下一勾,挑起一截带锈的铁链,直接甩进船舱。
“这条还连着踏板,先别碰。”
“知道。”
船慢慢往前走,沿水道一段段清。
他们没停下来看树冠,也没往高处乱扫。
只盯着水面上那些会害死动物的东西。
林絮看得很清楚。
这群人是来拆陷阱的。
他们对树上的活物没半点兴趣。
他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松了半截。
雷诺还挡在前面。
林絮抬爪碰了碰它的肩。
“是保护队。”
雷诺低头闻他,显然没听懂这四个字。
林絮又指了指船,再指了指那些被挑上来的铁笼碎片,最后摇了摇头。
“这些人不坏。”
雷诺看了他一眼,肩背这才慢慢松了一点。
但它没退开。
船头那个人又挑起一块铁笼底板,直接扔进船舱里。
哐的一声,铁片撞上木板,声音干脆。
林絮盯着那些被打捞出来的东西,心里忽然有点发冷。
这片水道里藏着的陷阱,比他昨晚记下的还多。
要不是洪水冲开,这些东西还会继续藏着,等谁一脚踩进去。
船快划到树下时,中间那个人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没看见什么,只说了一句。
“这片树太高,先把下游清完。”
船尾的人应道: “行,等会儿再回头。”
林絮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群人不会发现自己。
雷诺把他整只遮得很好,藤叶也把洞口压得很严。
船从下方慢慢划过去,长杆又挑起一截断藤,船中间那个人顺手把漂着的塑料绳卷起来,丢进袋子里。
“这玩意儿缠得最烦。”
“还有笼门呢?”
“也收。”
林絮听着这些话,心里越发安定。
带着人味的东西,也有不吓人的时候。
这次来的,确实是来清理的。
船尾重新响起划水声,船体慢慢往下游拐去。
林絮刚想再多看两眼,雷诺已经把下巴又压下来,把他的脸按回叶影里。
林絮抬爪轻轻顶了顶它。
“知道了,不看了。”
雷诺这才松开一点。
林絮把头从叶影里探出来时,水道已经安静了许多。
那条船还在远处,长杆一下一下挑着水面上的铁片和断绳,像在把整条水道重新刮干净。
洪水把坏东西冲出来了,保护队把它们一件件收走。
林絮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紧绷总算有了个落点。
他们没有白搬家。
旧树洞已经被水围过,下面那些东西也开始露头。
现在有人在替这片雨林把危险往外清。
林絮刚要松一口气,前方更高的树冠里,忽然露出了一点白。
他先以为是云。
再看一眼,发现看错了。
是花。
一整片高树,枝头压着成串的白花,花瓣很薄,挂着雨后的水珠。
风一吹,花枝轻轻晃了一下,整棵树像突然亮了。
林絮怔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片花树。
这棵树长得极高,主干扎得很牢,主枝往四面摊开,正好撑出一块很平的高处平台。
花香很淡,不冲,顺着风一点点往上送。
林絮鼻尖动了动,心里一下就亮了。
这地方晒毛正好,累了还能上来歇歇脚,涨水也淹不到。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耳朵慢慢立起来。
林絮抬爪指了指那棵花树。
“去那边。”
雷诺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他往更高处走。
花树比林絮想得还要牢靠。
他们爬上第一根横枝时,雷诺先低头闻了一圈。
树上没有陷阱味,也闻不见别的兽息,只飘着花香和雨后木头的气味。
林絮也跟着闻了一遍。
这棵树的花开得很轻,花瓣落在枝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抬爪踩上去,爪垫落得很实。
枝干纹丝不动。
林絮心里一下就定了。
这地方可以当晒毛点,也能当临时的高位休息处。
雷诺走到他前面,先试着跨过一根更宽的侧枝。
林絮跟上去,低头看着脚下那段枝皮。
又干又结实,一点都不滑。
他站定后,雷诺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扫过来,贴在他后腿旁边。
林絮看懂了。
它在等他一起走。
他轻轻抬爪,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
接着是第二步。
他没有急着往前冲,只把重心压低,沿着花树最粗的那条横枝往前走。
雷诺跟在他侧后方,半步都没离开。
走到花树中段时,林絮停下来,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毛。
雨水的潮气还在,可花香已经沾上来了。
那种味道很淡,落在黑色毛发上,像一层很轻的白光。
林絮很喜欢。
他抬头看雷诺。
雷诺也停着,等他下一步动作。
林絮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先抬前爪,再把后腿慢慢带上去,动作放得比平时还慢。
雷诺立刻就动了。
它几乎是瞬间贴近,肩侧往他旁边一靠,提前把他外侧可能滑出去的空位堵住。
林絮差点笑出声。
这头大猫一点都不禁逗。
他明明走得好好的,雷诺却已经提前把接住他的姿势摆好了。
林絮往前又挪了半步,故意把身体往外侧偏了一点。
雷诺马上贴近,前爪一横,直接把他护回中间。
林絮终于忍不住,回头对它低低叫了一声。
“我没要掉下去。”
雷诺看着他,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可它的动作已经给了答案。
它还是挨得很近,尾巴也没收回去。
林絮心里软了一截。
这头大猫现在看见他利利索索跳枝,比抓到猎物还高兴。
他能感觉出来。
那份高兴,全藏在它每次提前一步贴近、每次把外侧让出来的动作里。
林絮转过身,站到两根主枝交汇的位置。
这里刚好能俯瞰下方。
旧树洞方向的水已经退下去不少,树根边露出一圈黑泥。
更远的水道上,保护队的船还在往下游清理铁笼。
那些人没有往这边看,也没有再留下新的气味。
林絮心里很安。
他又转回来看花树。
白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吹过去时,花瓣轻轻掉了两片,落到他前爪边。
林絮低头把其中一片拨起来,轻轻压在自己爪边。
真好看。
这地方以后可以常来。
他正想着,雷诺已经走到花树更高的一处横枝上。
那里枝干更宽,足够他们两只豹子并排趴着。
雷诺先低头闻了一圈,确认没问题,才回头招他。
林絮走过去,准备直接跨上那根枝。
结果就在他起跳的一瞬间,他故意把动作放慢了一点。
只慢了一点点。
雷诺却立刻扑过来。
金色大猫从侧面贴上来,肩膀牢牢接住他的身侧,
前爪往前一撑,直接把他送到了更高一点的枝面中央。
林絮踩定以后,回头看了它一眼。
雷诺低头闻他,确认没有滑到,才把前爪收回去。
林絮站在枝上,尾巴轻轻一摆,顺手勾住了雷诺尾巴尖。
雷诺顿了一下。
它显然没想到林絮会主动去勾它。
林絮勾住以后没有松,尾巴尖慢慢绕了一下,和它缠在一处。
这一下很轻。
可雷诺的尾巴立刻收紧了些,像怕那点连接断掉。
林絮耳尖一热,故意把身子往前凑,挨着它肩侧蹭了一下。
雷诺的身体明显松下来。
它低头,鼻尖在林絮耳后停了停,随后很轻地蹭了一下。
林絮在花树上趴下来,背脊贴着阳光晒过的枝面,整只豹都慢慢放松。
花香很淡。
白花落在他黑毛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雷诺趴在他身边,尾巴还和他的尾巴缠着。
林絮觉得,这地方真的适合晒毛。
也适合什么都不做,只趴着看一会儿水退。